第九十一章 天威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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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天威難測

  說到最後,他情緒激盪,「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決絕的響聲:「陛下!草民自知身犯僭越之罪,不敢求赦!唯願將功折罪!願將這『鋼』刀之利、『暗箭』之銳,連同草民這項上人頭,悉數獻於陛下,獻於朝廷!草民不要官職,不圖富貴,只求……只求陛下給草民一個機會,讓草民能做個有用的匠人,為邊軍鑄刀,為將軍磨箭,為我大宋……略盡綿薄之力!」

  這是以退為進,是釜底抽薪,更是絕境之中傾盡所有的豪賭!他將自己所有的籌碼——技術、武力、乃至忠誠,都赤裸裸地攤開在皇權面前,賭的就是這位仁宗皇帝,要的是一條能掌控、能驅使的忠犬,而非一具無法帶來任何價值的死屍!

  狄青的喉結上下滾動,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歐陽修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讚許與嘆息。呂三駿癱在地上,已是面如死灰,氣若遊絲。

  仁宗皇帝看著跪伏在地、因極度緊張與激動而脊背微微顫抖的王中華,看著這個將一切和盤托出、將自身命運完全交由他裁決的少年,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瞬。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一次,笑聲里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塵埃落定的意味。

  正是:

  庭院深深覲聖顏,

  鋼刀拱手退狂瀾。

  從今跳出江湖外,

  身在君王掌握間。

  仁宗皇帝深邃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難以掩飾的動容。他久久地凝視著王中華,仿佛要重新審視這個少年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分心思。書房內一片死寂,連呂三駿粗重的喘息聲都清晰可聞。

  狄青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看向王中華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或許是認可,或許是……感激?

  良久,仁宗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對王中華的回答做出任何評價,只是對狄青和歐陽修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平淡:「既然如此,那礴山(老鴉山)便賜予你吧,省得你偷偷摸摸挖什麼『石墨』礦,至於煉鋼的煤炭,便由朝廷供應,煉鋼的利潤你去三朝廷取七,鐵匠作坊由狄將軍擴大並負責駐軍保護吧!至於你妹妹王香君,就由歐陽先生帶回京城負責教導。時辰不早,該回了。」

  輕描淡寫間,王香君魚躍龍門,「三義寨」永無後顧之憂。

  王中華急忙磕頭謝恩。

  狄青與歐陽修立刻起身,恭敬應道:

  「臣遵旨。」

  「老臣遵旨。」

  仁宗邁步向門外走去,經過王中華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欣賞,有探究,有考量,或許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期許。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中華的肩膀。

  那一拍,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帶著帝王的審視、無形的認可和沉甸甸的期許。

  隨後,便在狄青、歐陽修以及那些精銳護衛的簇擁下,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夜色深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轔轔行駛在陳州城外的小道上。

  車內,仁宗皇帝斜倚在車壁上,眉宇間滿是疲憊。那張清癯的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蒼老。

  「官家,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說話的是一名中年內侍,面容清秀,舉止儒雅,一襲青衫洗得發白,卻漿燙得筆挺。他說話輕聲慢語,眼神卻銳利如鷹隼——那是常年行走在刀鋒上的人才有的目光。

  此人姓梁,名懷吉,是仁宗身邊最信任的貼身內侍。他十二歲入宮,三十年來寸步不離地守在皇帝身側,不知為官家擋過多少明槍暗箭。他武功極高,卻從不顯露;他知道太多秘密,卻從不多言。宮中那些嬪妃皇子,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梁公公」,可他卻始終保持著那份低調與謙和,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個端茶倒水的普通內侍。

  仁宗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夜色出神。

  「官家在想那位王公子?」梁懷吉輕聲問。

  仁宗沒有回答,良久,才低聲道:「懷吉,你說……他的眼睛,像誰?」

  梁懷吉微微一怔,隨即垂首:「奴才不敢妄言。」

  仁宗苦笑一聲:「你是不敢,還是不忍?」


  梁懷吉沉默。

  仁宗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仿佛穿透了車窗外的黑夜,穿透了十幾年的歲月,回到了那個讓他終生難忘的夜晚。

  「朕記得很清楚。」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那一年,她跪在朕面前,哭著說:『官家,奴婢不能留在宮裡,求官家放奴婢一條生路。』朕問她為什麼,她只是搖頭,什麼都不肯說。後來朕才知道,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有人要殺她滅口,她逃不出去,只能求朕放她出宮。」

  梁懷吉靜靜地聽著,這些事情,他都知道。那些年,宮裡似乎中了邪,夭折的皇子皇女太多了,多得讓仁宗夜夜驚醒,多得讓這個一國之君連自己的骨肉都無法保護。

  「朕沒辦法。」仁宗的聲音里滿是苦澀,「朕是天子,可朕連一個在意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朕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逃出宮去,求汝南王收留。朕知道,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來,才能有一個普通而平安的未來。」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淚光閃爍。

  「後來汝南王告訴朕,她成了汝南王側妃,還生了一個兒子,取名……什麼來著?」

  「趙中華。」梁懷吉輕聲接道,「汝南王與狄王妃遇害後,姚氏與那『王抓財』帶著孩子流落鄉野,那孩子便隨了父姓,取名王中華。」

  仁宗睜開眼,望著車頂,喃喃道:「王中華……中華……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懷吉,你說,她為什麼不肯見朕?」

  梁懷吉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道:「姚娘子……或許是不知如何面對官家。畢竟當年的事,太過兇險。她為了護住自己的骨肉,隱姓埋名十幾年,吃盡了苦頭。如今……如今只想過平常日子。也或許是不想讓官家為難吧。」

  仁宗苦笑:「不想讓朕為難?她到死都在為朕著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朕對不起汝南王,對不起她。」

  梁懷吉沒有說話,只是將暖爐往仁宗身邊挪了挪。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許久,仁宗忽然開口:「懷吉,你記住。」

  「奴才在。」

  「那個孩子,朕要親自看著。」仁宗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朕虧欠他太多,虧欠他母親太多,虧欠汝南王太多。朕不能認他,但朕要護著他。你派幾個可靠的人,暗中盯著陳州,但凡有人敢動他一根汗毛……」

  他頓了頓,聲音冷如寒冰:「朕要他們滿門抄斬。」

  梁懷吉躬身道:「奴才遵旨。奴才早已經安排了好手,都是當年跟過汝南王的老人,忠心耿耿,武藝高強。他們會以各種身份潛伏在陳州,暗中保護王公子。」

  仁宗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你辦事,朕放心。」

  他再次望向窗外,夜色中,陳州城的輪廓漸漸遠去。

  「懷吉,你說,有朝一日,他會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梁懷吉沉默片刻,輕聲道:「官家若想讓他知道,總會有合適的時機。」

  仁宗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讓他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朕這輩子,虧欠的人太多,能還一個是一個吧。」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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