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荔香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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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桌友人高聲贊道,隨即也文思泉湧,補充了一首更側重意境的:

  疏狂本是天上客,偶落人間作酒家。

  醉後不知身是客,且向樽前賦煙霞。

  這幾首詩迅速在賓客間傳開,眾人一邊品味詩中美譽,一邊環顧樓中景致,愈發覺得這「弦歌人家」名副其實,其格調已然超越了尋常酒樓,成了一處可遇不可求的風雅之地。

  那位青衫士子更是對同伴感嘆:「昔日王右丞有輞川別業,詩畫相融,今觀此『弦歌人家』,集美食、佳釀、妙音、絕舞、藥膳於一爐,更得歐陽公親題匾額,其意境之深遠,恐將成為我陳州新的文華薈萃之所啊!」

  此言引得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原本或許只是來嘗鮮或湊熱鬧的文人墨客,此刻心中都已認定,此地日後必是談詩論道、以文會友的首選之地。弦歌樓的雅名,隨著這幾首即興之作,仿佛被注入了靈魂,愈發顯得厚重而傳神,與李菁娘那驚艷絕倫的表演,一同成為了今夜陳州城最動人的傳說。

  杜子騰在人群中穿梭,應對著絡繹不絕的訂單,額角見汗卻笑容滿面。

  秦鐵畫端著新斟的美酒,在賓客間輕盈穿行。一個品酒的老人閉目細品,忽然老淚縱橫:「中!中!中!!!俺四十年了……自從離開汴京,再沒嘗過這般佳釀,這『醉八仙』堪稱『玉液瓊漿』了!」

  柳辛夷的藥膳更是被搶購一空。一位久病纏身的富商在喝了「四神湯」後,竟覺得胸口的鬱結之氣消散大半,激動地非要見配藥的醫師。

  夕陽西下,賓客們卻遲遲不願散去。弦歌樓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王中華站在三樓的「詩」字包廂,望著樓下絡繹不絕的人流,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秦鐵畫和柳辛夷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

  「看來,是我們多慮了。」秦鐵畫輕聲道,眼中滿是欣慰。

  柳辛夷望向樓下爭相預訂的客人,微微一笑:「明日怕是要更忙了。」

  王中華負手而立,窗外弦歌湖的落日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這才只是開始。不信,咱試試看。」

  樓下,杜子騰的聲音穿透喧囂:

  「諸位客官,明日席位已滿,後日也只剩三樓『花』字包廂尚未預訂!」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惋惜之聲。誰能想到,幾個時辰前還被眾人質疑的高價酒樓,轉眼間竟已一席難求。

  這一夜,弦歌樓的名字,隨著醉人的酒香和動人的弦歌,傳遍了陳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

  荔香園。

  戌時初刻。

  王中華如約而至。

  芙蓉巷深處,荔香園隱於夜色之中,像一枚被絲綢包裹的墨玉,不露光華,卻自有一段沉靜的貴氣。巷陌兩側皆是高牆,牆頭覆著青瓦,牆內竹影婆娑,隨風沙沙作響,隱約透出幾許清越的琴聲,似遠還近。此地不設牌樓,不掛花燈,尋常人等即便走到門前,也只當是一戶清貴人家。唯有兩盞素淨的羊皮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燈罩上以行草繡著「荔香園」三字,筆鋒疏朗,透著書卷氣。陳州城縱情聲色的豪商富戶,不知有多少在巷口被那看似溫婉的守門老媼客客氣氣擋了回去——持帖方能入內,這是鐵規矩。即便是知府大人,也得提前三日遞上名帖,候著園中的回音。

  荔香園不參與花魁榜,不接豪擲千金的俗客,園中姑娘皆通琴棋書畫、精詩詞曲賦,與其說是青樓,不如說是一處專為士大夫與文人雅士設的頂級清談之所。其幕後東家神龍見首不見尾,傳言是京中某位王爺的產業,專為網羅各地才俊,暗中察訪可用之人。

  引路的侍女名叫憐兒,年約十五六,穿一身藕色衣裙,髮髻梳得乾淨利落。她提著一盞小小的琉璃宮燈,步履輕盈地在前引路,既不回頭寒暄,也不刻意冷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走過一重月洞門時,她見王中華目光落在牆角一株新開的白茶花上,便輕聲道:「那是我家姑娘親手移栽的,說是喜歡白茶不爭不搶,卻有風骨。」說罷,她抿嘴一笑,眼角眉心都是機靈勁兒。

  再穿過幾重曲廊,雖是冬天,廊下仍流水潺潺,水面上浮著幾盞蓮花狀的石燈,映得水光瀲灩。憐兒在一處岔路口稍作停頓,側耳聽了聽遠處傳來的隱約絲竹,才選擇向左,口中似是無意地解釋道:「右邊是『醉花陰』,幾位公子正在飲酒作樂,怕吵著公子與姑娘的清談。」她心思細膩,早已將客人的喜好瞭然於胸。

  終於在一處題著「聽雪小築」的月洞門前停下。憐兒側身撩起珠簾,輕聲道:「公子請,我家姑娘候您多時了。」她聲音軟糯,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優雅。


  王中華舉步踏入,只覺一股清冷梅香撲面而來,與外間隱約的絲竹聲恍若兩個世界。小築內陳設極簡,卻無一物不精。地上鋪著厚厚的雪白波斯毯,踩上去寂然無聲,毯上織著纏枝蓮紋,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臨窗一張紫檀琴案,案上置一床焦尾古琴,琴軫泛著深沉的紫光,顯是常年摩挲所致。四壁懸掛著幾幅水墨梅花,筆意孤冷,墨分五色,枝幹如鐵,花瓣似雪,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筆。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排書架,經史子集、琴譜樂論,乃至幾部罕見的詞話孤本,排列得整整齊齊。窗下書案上,一尊明代宣德爐正裊裊升著輕煙,燃的是上等的龍涎香,香味清遠,若有若無。與其說這裡是花魁的香閨,不如說是一位隱士的書齋。

  「王公子果然信人。」珠簾輕響,李菁娘款步而出。她已換下日間登台的天水碧襦裙,只穿一件月白軟緞長衣,青絲松松綰就,僅簪一支素銀梅花簪,洗盡鉛華,卻更顯眉目如畫,清艷入骨。

  她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便大大咧咧地插了進來:「菁娘,你可讓柳七我好等!今日這首新詞,你定要品評品評!我那『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改本,可是琢磨了足足三天三夜……」

  王中華轉頭,見一襲錦袍的柳三變歪在旁邊的繡墩上,手持酒壺,面色醺然,桌上還散落著幾張寫滿狂草的詞稿。此人是福建有名的才子,詞曲一道堪稱鬼才,連歐陽公都曾贊其「卓然大家」。他生性疏狂,終日流連酒色,不事產業,故而才名遠播,卻始終困頓。

  更有一樁難堪事——兩年前他進京應試,本想以詞賦干謁權貴,將自己那首《鶴沖天·黃金榜上》轉送權貴們,詞曰: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盪。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此詞輾轉呈給仁宗皇帝御覽,仁宗華帝見詞中「煙花巷陌,偎紅倚翠,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等,眉頭緊皺,怫然不喜,批了八個字:「靡靡之音,亡國之兆。」自此,柳三變的功名之路便斷了。他索性放浪形骸,愈發自號「天涯孤客」,整日醉臥花間,以狂傲掩飾壯志成空的失意。

  此刻柳三變醉眼朦朧地打量王中華,打了個酒嗝,笑道:「喲,又來了位爭寵的?菁娘這『聽雪小築』,如今倒比貢院還熱鬧些!」

  李菁娘對柳三變微微一笑,笑容禮貌卻帶著距離:「柳大哥的詞自然是好的,且先讓侍女溫著酒,待我與王公子說完正事,再細細拜讀。」

  她言語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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