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勾魂抓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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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火噼啪作響,映著兩人堅毅的側臉。窗外風雪漸濃,卻吹不熄這工坊內的熾熱。一場血戰,已在所難免。但這一次,葫蘆灣有了「吟雪」,有了脊樑。

  臘月初一,雪落無聲,天地間唯餘一片肅殺的雪白。

  葫蘆灣祠堂,十幾盞油燈掙扎著,將人影扭曲地投在土牆上。王中華展開一張手繪的輿圖,指尖沉重地划過四個刺目的紅圈。

  「路老九麾下四百七十二人,分四路。」他的聲音冷硬如鐵,「主力一百五十人,由其心腹『瘋虎』胡東魁率領,直撲我葫蘆灣;朱疤瘌帶一百二十人,攻呂家場鐵匠坊;羅鐵頭領一百人,目標王家崗糧庫;史萬成率一百人,襲擊老門潭。」

  「他娘的!這是要把咱們連根拔起!」杜子騰一拳砸在桌上,「咱們暗箭滿打滿算才五十二人,加上兄弟會骨幹也不過二百人!」

  「正因如此,更要分兵。」王中華目光如炬,「呂家場有鐵匠坊和石墨礦石,段弓,你帶八個弟兄去,協助黃大牛,熔爐和礦石絕不能失!」

  「王家崗是糧倉,更是我等家小所在。呂毛毅,你帶六人,火速馳援,一切由你調度,照顧好我爹娘。」

  「老門潭孫魁獨木難支,我必須親自去。」

  「那我呢?」秦鐵畫「吟雪」出鞘半寸,寒光映著她決絕的面容。

  「你,守葫蘆灣!」王中華直視她的眼睛,「這裡是主戰場。柳老神醫和辛夷會助你。」

  秦鐵畫還想爭辯,柳決明緩緩開口:「鐵畫丫頭,鋼火是你淬的,鋒芒須由你開。」

  會議散去,秦鐵畫端著一碗薑湯進來,見王中華正對著一盞孤燈,細細擦拭那具諸葛連弩。

  「你總有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她輕聲說。

  「可惜時間太緊,只此一具。」王中華沒抬頭,「鐵畫,明日若遇使雙刀的,記住,莫要硬拼,游斗纏之。」

  「你如何得知……」

  「線報。」王中華含糊帶過。他接過薑湯,一飲而盡。他沒告訴秦鐵畫等人,自從上次葫蘆灣遇襲後,他暗中早已加強了情報力量。呂家商隊、各碼頭兄弟會、來往客商甚至王家胡辣湯鋪都有「暗箭」的眼線。

  秦鐵畫沉默片刻,將背負的「吟雪」連鞘解下,平放於桌:「替我……再磨一次刃。」

  王中華鄭重接過,取出磨石。「沙……沙……」刀身與礪石摩擦,發出清冷而均勻的吟唱,如雪落竹梢,又如潛龍淺眠。

  與此同時,一百三十里外,秦湘湖黑風寨。

  篝火熊熊,映照著數百張猙獰的面孔。一個臉上帶著燙傷疤痕的彪形大漢(瘋虎胡東魁)立於高處,聲如破鑼:「弟兄們!老門潭葫蘆灣那幫泥腿子,殺了邱老虎斷了咱們的財路!今日,就教教他們誰才是爺!搶錢!搶糧!搶女人!」

  「嗷嗚——!」匪眾舉刀狂呼。

  朱疤瘌舔著刀刃,陰惻惻地笑道:「呂家場那個姓秦的娘們,等擒住了,弟兄們樂呵完了,老子定把她那雙手剁下來!」

  王家崗。

  姚氏早已休息,王抓財獨坐於油燈下,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佝僂的身影。他看著姚氏的目光里有愛戀,有尊敬,唯獨沒有情慾。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探口氣,慢條斯理地,一層層解開一桿長槍上纏裹的、早已泛黃的布條。當最後一層布條落下,槍身顯露,通體烏黑,暗啞無光,唯槍頭下三寸處,兩個古篆「龍膽」泛著幽冷的微光。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槍身,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痛楚。

  「嘿嘿,十幾年矣,俺王抓財不會抓財卻會抓命……」他喃喃自語,「老夥計,沒想到,污血仍要你來洗。」

  老門潭,曬穀場。

  雪花紛飛中,「瘋狗」孫魁赤著上身,渾身蒸騰著熱氣,正領著三十多個手持簡陋長矛的鄉勇反覆演練著刺殺。「都給老子聽好了!」他嘶聲怒吼,「俺也當過土匪,但土匪捅穿了照樣死!誰他娘的敢後退,老子先宰了他!」

  呂家場,鐵匠坊。

  老秦、黃大牛和鐵匠們將最後幾捆「吟雪」級刀胚埋入後院的煤堆之下。

  老鐵匠手止不住地顫抖:「鐵畫妮子……咱們真能挺過去嗎?」

  秦鐵畫正分發袖弩,聞言抬頭,爐火的餘暉在她眼中跳躍:「大牛叔,刀是我們打的。若我們自己都不信,還指望誰來信?」

  子時過半,雪勢轉急。


  瘋虎的先鋒斥候,如同雪地里的餓狼,悄無聲息地摸向葫蘆灣村口。然而,就在最前面的土匪踩上結冰的壕溝邊緣時——

  「咔嚓!」「啊!」

  精心掩蓋的冰面碎裂,削尖的竹籤穿透腳掌,慘叫聲瞬間劃破寂靜!

  「有埋伏!小心陷阱!」匪群一陣騷動。

  「殺——!」埋伏在暗處的杜子騰怒吼一聲,率先率隊殺出。

  血戰,就此拉開慘烈的序幕。

  段弓伏在屋頂,身披白布,整個人仿佛與積雪融為一體。他呼吸壓得極輕,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刺痛的清醒。下方,朱疤瘌那張猙獰的刀疤臉在火把映照下如同惡鬼,他率領的一百二十名土匪,如同決堤的濁流,嚎叫著沖向呂家場單薄的坊門。

  段弓的指尖穩穩扣在弩機之上,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凝聚。準星,牢牢套住了人群中最囂張的那個身影——朱疤瘌。

  就是現在!

  「嗖!」

  弩箭離弦,撕裂風雪!朱疤瘌不愧是積年老匪,生死關頭野獸般的直覺讓他猛地一偏頭,箭矢帶著尖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下一溜血絲頭皮,狠狠釘入他身後一名土匪的咽喉!那土匪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仰天倒下。

  段弓,一箭勾魂!

  「媽的!房頂有埋伏!給老子把他射下來!」朱疤瘌摸著火辣辣的頭皮,看到滿手鮮血,瞬間暴怒,「其他人,撞開那破門!裡面有的是金銀和娘們!」

  土匪們分出幾人向屋頂胡亂放箭,箭矢「哆哆」地釘在瓦片上。更多的人則吼叫著,抬起臨時找來的粗壯樹幹,如同蠻牛,一次又一次瘋狂撞擊著那看似搖搖欲墜的坊門。

  「準備!」坊門內側,黃大牛嘶啞低吼,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滿是汗水與油光,虬結的肌肉因緊繃而顫抖。他身後,五名跟著老秦打過鐵、也上過戰場的老夥計,人手一柄昨夜才緊急淬火開刃的「吟雪」長刀,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與腳下土地共存亡的決絕。

  「轟——!」撞木與門板撞擊,發出沉悶欲裂的巨響,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砍!」

  就在土匪們再次發力撞擊,撞木最前端卡進門縫的剎那,黃大牛如同炸雷般一聲令下!

  五道雪亮刀光,並非劈向人體,而是如同五道閃電,精準無比地同時劈在探入坊內的那截撞木之上!

  「咔嚓!咔嚓嚓——!」

  令人心悸的斷裂聲爆響!那需要兩人合抱的粗木,在「吟雪」刀鋒之下,竟如同脆弱的甘蔗,被齊刷刷削斷!前端一截「哐當」落地,門外正使勁的土匪頓時收力不及,翻滾倒地一片。

  「好刀!!」屋頂上的段弓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低喝一聲。他長身而起,無視下方射來的零星箭矢,雙臂平舉,袖中特製的連弩機括發出死亡的低鳴,「咻咻咻——」三支短弩如同毒蜂,精準地鑽入三名試圖爬牆的土匪眼窩或咽喉,慘叫著跌落。

  「混蛋!老子宰了你們!」接連受挫,朱疤瘌氣得幾乎爆炸,臉上疤痕充血變得紫紅。他一把奪過身邊手下的一柄鬼頭刀,親自撲上,身法竟異常敏捷,幾步蹬踏,竟借著同伴肩膀,猛地躍上了不算高的坊牆!

  刀光一閃,一名守在牆邊、經驗稍淺的年輕鐵匠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鬼頭刀劈中大腿,整條腿幾乎被砍斷,發出悽厲至極的慘叫,倒地昏死過去。

  「柱子!!」黃大牛目眥欲裂,那是他親侄兒!他如同瘋虎,掄起「吟雪」長刀,不管不顧地朝著朱疤瘌攔腰斬去!刀風呼嘯,竟隱有風雷之聲!

  朱疤瘌感受到刀鋒的銳利,不敢硬接,冷笑一聲擰身格開,手腕一翻,鬼頭刀借著巧勁,如同毒蛇出洞,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削黃大牛脖頸!這一刀,快!狠!准!

  「噗嗤——!」

  血光迸現!

  但倒下的卻不是黃大牛!千鈞一髮之際,黃大牛竟不閃不避,用自己左邊厚實的肩胛骨猛地向前一頂,死死卡住了劈來的刀刃!骨頭與鋼鐵摩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鮮血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子!

  「呃啊——!」黃大牛發出野獸般的痛吼,額頭青筋暴起,右手卻棄了長刀,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朱疤瘌持刀的手腕,讓他無法抽刀,同時朝著屋頂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段弓!射他!!快!!!」

  此刻,段弓已從屋頂一躍而下,距離不足五步!他甚至能看清朱疤瘌因驚愕而圓睜的雙眼,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和汗臭!弩箭早已重新上弦,冰冷的箭簇直指朱疤瘌毫無防護的面門!


  生死一瞬!

  朱疤瘌感受到了死神冰冷的吐息,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毫不猶豫地鬆開了緊握的鬼頭刀柄,身體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柔韌向後極限仰倒,同時雙腳猛蹬黃大牛腹部,借力向後狼狽翻滾!

  「咻——!」

  段弓的弩箭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射過,鋒利的箭簇不僅帶走了他臉頰上一大塊皮肉,甚至刮過了他的鼻樑,留下深可見骨的血槽!

  「啊——!我的臉!我的臉!!」朱疤瘌捂著臉在地上翻滾,指縫間鮮血狂涌,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劇痛和破相的恐懼讓他徹底瘋狂,他歇斯底里地對著手下咆哮:「放火!放火!!給老子燒!把這裡全燒光!燒死他們!!一個不留!!」

  更多的火把被點燃,如同惡魔揮舞的火鞭,投向茅草鋪設的屋頂,投向堆放在牆邊的木料、油布……火焰迅速蔓延開來,黑煙滾滾,吞噬著寒風,發出「噼啪」的爆響。

  段弓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作坊里,還有之前試驗「醉八仙」提純法和準備用於「暗箭」的少量火藥和高度酒精!

  一旦火勢蔓延過去……後果不堪設想!

  呂家場,瞬間陷入了血與火的絕境!

  風雪如怒!

  王家崗的土牆在連日大雪的浸淫下,早已凍得鐵硬。牆頭稀疏的垛口後,幾名鄉勇縮著脖子,抱著長矛,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花。他們雖經過呂三駿和王中華的操練,但面對這滴水成冰的寒夜,仍不免有些懈怠。

  誰也沒有注意到,七八條黑影如鬼魅般掠過雪野,借著風聲的掩護,悄然摸到了牆根下。

  為首之人,正是魯山群匪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飛天猴」羅鐵頭。他身形瘦小如猢猻,一張蠟黃的臉被風雪割得只剩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腰間纏著十二把薄如紙片的柳葉飛刀,背上兩柄蛇形彎刀,在月色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淬了見血封喉的「七步倒」。

  「頭兒,這王家崗可是呂家和王家的命門,攻下來,油水足夠兄弟們快活半年!」一名匪徒壓低聲音,眼中滿是貪婪的血絲。

  羅鐵頭獰笑一聲,露出一口泛黃的獠牙:「何止油水?大人說了,呂家近族呂毛毅和王中華那小子的關係鐵得很,抓了他,不怕那姓王的不交出『釀酒』的圖秘方!還有,都給老子記清楚,一個活口別留,讓其他村寨看看,跟官府聯莊的下場!」

  他話音未落,雙手一抖,兩枚精鋼飛爪「嗖」地扣住牆頭。十餘名匪徒如附骨之疽,順著繩索飛速攀爬,動作輕捷無聲,竟是訓練有素的殺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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