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連環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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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燁點了點頭,不再寒暄,轉入正題。「本官今日巡視老門潭,一是慰勉呂員外與爾等剿匪安民之功;二來,也是想聽聽地方耆老鄉紳,對這『保境安民』有何高見?如今雖除了邱老虎、孫魁等大惡,然小股流寇、災荒之年民變為匪之憂,猶在眼前。且我商水縣,地處五湖十八坡,旱澇不均,百姓苦之久矣。」他說著,眉頭微蹙,顯然為此事耗費了不少心力。

  呂三駿捻著鬍鬚,看向王中華:「中華,你素來有些奇思妙想,不妨在明府面前說說看?」

  王中華心知這是展示價值、結交這位實幹派官員的絕佳機會。他略一沉吟,腦中飛速整合著前世的知識與此世的實際情況,正要開口,卻見姚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端盞的動作極穩,茶水紋絲不動,放回時盞底與茶案接觸,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此人自制力驚人。王中華心中暗暗有了判斷。

  他朗聲道:「明府心繫百姓,草民感佩。對於『保境安民』,草民確有幾點粗淺想法,可歸納為三策:『築堡寨』、『聯莊會』、『挖溝渠』。」

  「哦?」姚燁身體微微前傾,那雙修長的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茶案邊沿,指尖輕輕一叩——這是他沉思時的習慣動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他開始叩案,便是真正動了心思。他喉結微動,沉聲道,「願聞其詳。」

  「其一,築堡寨。」王中華緩步走到廳中懸掛的商水縣輿圖前,背脊挺得筆直。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虛點,指尖划過一個個熟悉的村落標記,「可在縣內交通要衝、地勢險要之處,擇地修建堡寨。不必如軍堡般龐大,方圓數里即可,牆高壕深,內設糧倉、水井、民房。每隔三十里左右,由地方豪紳牽頭建一堡寨,形成網狀。平日,附近鄉民可入住交易,形成集市;一旦有警,則鳴鐘為號,百姓攜糧畜入寨據守,可保一時無虞。」

  姚燁的目光隨著王中華的手指移動,指尖在茶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久在官場,怎會聽不出這「網狀」二字的厲害?這是要把整個商水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網住的不是百姓,而是安全,是人心。他深吸一口氣:「以點帶面,互為犄角……此策甚善!可這錢糧人工……」

  「明府,此乃其二,『聯莊會』。」王中華接口道,聲音沉穩有力,「可由官府牽頭,各鄉紳、富戶、村寨派出代表,成立『聯莊會』。修建堡寨之費用,可按田畝、家資分攤,或由鄉紳捐助——」他側首看向呂三駿,眼神裡帶著三分篤定,七分笑意。

  呂三駿會意,當即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震得茶盞都跳了一跳。他聲若洪鐘,震得花廳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為國為民,義不容辭!呂某雖不才,願為表率,先捐白銀千兩,糧五百石!」他紅潤的面龐上滿是豪邁之氣,仿佛這不是出錢,而是要去斬將奪旗。

  姚燁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微微頷首。他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放下時依舊無聲無息,只那指尖又在案上輕輕一叩,沉聲道:「呂員外高義,本官代商水百姓謝過。」頓了頓,目光轉向王中華,「那『挖溝渠』又作何解?」

  王中華走回輿圖前,手指沿著五湖十八坡的水系划動:「明府方才說,商水旱澇不均。旱則赤地千里,澇則一片汪洋。草民以為,與其年年抗災,不若年年治水。可在低洼處開挖蓄水池,高地修引水渠,將澇年之水引入旱年之田。此事非一日之功,但若堅持三年五載,商水之地,必成沃野。」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微微上揚,看向姚燁:「明府若覺得這些策論聽著玄乎,不妨試試——」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草民常說一句話:不信試試。」

  姚燁原本沉穩的面容,竟因這句話微微一怔。隨即,他嘴角竟罕見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堅冰裂開一道細紋。那笑意一閃即逝,但指尖卻在茶案上輕輕叩了三下——比方才更用力些,聲音也清脆些。

  「不信試試……」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好一個『不信試試』。本官在縣衙聽多了『此策不可行』、『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推諉之詞,倒還是頭一回聽人說『不信試試』。」

  他抬眼看著王中華,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你這話,本官記住了。」

  王中華心中一凜,不知這位心思深沉的知縣記住的是好是壞,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躬身道:「草民年少輕狂,言語莽撞,明府莫怪。」

  姚燁擺了擺手,正要再說什麼,忽聽花廳外一陣腳步聲,旋即呂府下人通稟:「老爺,門外有一少年求見王少爺,說是……說是他家姑娘有東西要送給王少爺,還說……還說什麼『藥熬好了,趁熱喝』。」

  王中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必是秦鐵畫派秦鐵蛋送藥來了。這丫頭,明知自己在呂府見客,為了讓自己身體更加健壯,竟還讓鐵蛋跑來送藥,八成是怕自己忙起來忘了喝。


  姚燁卻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哦?『趁熱喝』?這是有人惦記著王賢侄的身子骨啊。」

  呂三駿哈哈一笑,對下人道:「讓那小子進來。」

  不多時,秦鐵蛋風風火火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用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陶罐。他一見花廳里坐著個穿官袍的,頓時嚇了一跳,腳步一頓,差點把藥罐摔了。

  「別怕。」王中華迎上去,接過藥罐,「是鐵畫讓你送來的?」

  秦鐵蛋點點頭,眼睛卻忍不住往姚燁身上瞟,小聲道:「柳姑娘和鐵畫都說,藥熬好了,讓你趁熱喝,別……別耽誤了時辰。」

  王中華心中一暖,打開罐蓋,一股藥香撲面而來。他也不避諱,就當著姚燁和呂三駿的面,仰頭將藥一飲而盡。藥汁苦澀,他眉頭都不皺一下。

  喝完,他把空罐遞給秦鐵蛋,溫聲道:「回去告訴鐵畫,我喝了。讓她好好養傷,別總惦記我。」

  秦鐵蛋應了一聲,又忍不住看了姚燁一眼,這才轉身跑了。

  姚燁目送他離開,目光轉回王中華臉上,那修長的手指又在茶案上輕輕一叩,聲音卻比方才柔和了些許:「藥是苦的?」

  「苦。」王中華坦然道。

  「那為何喝得眉頭都不皺一下?」

  王中華想了想,認真道:「因為有人惦記著,再苦也是甜的。」

  姚燁聞言,那常年清冷的眼底,竟似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他沉默片刻,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時,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聲音極低,像是自言自語:

  「有人惦記著……好啊。」

  呂三駿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捻須微笑,心中卻暗暗稱奇。他與姚燁打過幾次交道,深知此人冷麵冷心,從不多說一句閒話,更遑論這般近乎感慨的語氣。看來,中華這小子,是真入了這位姚明府的眼了。

  王中華唇角微勾,繼續道:「咱還接著剛才的話題說說最難的人工問題,明府不妨試試採取『以工代賑』之法,農閒時徵調民夫,給予錢糧,如此既不誤農時,又能讓貧苦百姓得些實惠。『聯莊會』更可協調各堡寨之間遇警互相救援,統一號令。」

  姚燁眼中精光越來越盛,這「聯莊會」不僅解決了築堡的人力財力問題,更隱含了將地方勢力組織起來、協同聯防的深意,遠超一般鄉勇團練的構想。他深深看了王中華一眼,這個少年,哪裡是在獻策,分明是在下一盤大棋。而自己,恰好是能讓這盤棋落在商水這塊棋盤上的執棋人。他感到自己沉寂多年的熱血,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那第三策,『挖溝渠』,你又有何高論?」姚燁迫不及待地問,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熾熱,連呼吸都粗重了些。

  王中華手指再次落在輿圖上那標註著「五湖十八坡」的區域,指尖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系標記上:「明府,商水之患,在於水旱無常。高地易旱,窪地易澇。草民以為,當興修水利,開挖溝渠,連通五湖,疏導十八坡!於高處修建陂塘蓄水,旱時灌溉;開挖深渠,將窪地積水引入主河道,澇時排洪。如此,不僅能解旱澇之災,更能新增良田無數,此乃富民強縣之根本!」

  他頓了頓,聲音鏗鏘如金石相擊,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此三策,築堡寨可御外侮、靖內匪,為『安民』之盾;聯莊會可聚人心、籌資源,為『保境』之絡;挖溝渠可興水利、增田畝,為『富民』之基!三策並舉,相輔相成,若得施行,假以時日,商水必成陳州樂土,百姓安居,倉廩充實!」

  一番話說完,花廳內陷入死寂。呂三駿張大了嘴,他雖然知道王中華不凡,卻也沒想到他能當著知縣的面,提出如此系統、老練的方略。

  好一個王中華。

  這哪裡像個農家少年,分明是運籌帷幄的軍師!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千兩白銀、五百石糧,花得值,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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