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神醫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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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者約莫十四五歲,一襲洗得發白的布衣,卻乾淨得像從未沾染過人間煙火。烏髮未簪,只用一根青色髮帶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山霧打濕,貼在如玉的額角。最奇的是,她背著一隻竹編藥簍,簍中藥草盈滿,枝葉間竟有幾隻螢火蟲縈繞不去,將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柔光。

  她的腳步極輕,落地時仿佛怕驚醒了沉睡的草木。隨著她走近,連方才還嗚咽的山風都溫柔下來,溪畔的野菖蒲輕輕搖擺,似在俯首致意。一隻受驚的松鼠本要逃竄,卻在看見她時停住了動作,竟蹲在枝頭好奇地打量。

  見到這群帶傷掛彩的人,她歌聲戛然而止,澄澈的目光流轉,在看到王中華懷中昏迷的秦鐵畫時,眸色倏然一凝。

  「虎豹抓傷,透骨箭傷,失血過多,氣血兩虛。」她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箭頭若再不取,傷及肺經,怕是神仙難救哩。」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藥簍在肩頭微微一晃:「隨我來吧。爺爺常說,救人如救火,一刻也耽誤不得呢。」

  王中華這才回過神來,抱著秦鐵畫緊隨其後。他注意到,這少女行路時竟有一種奇妙的韻律,仿佛與這山林的呼吸同頻。所過之處,草木自動分開,連地上的枯枝敗葉都未踩碎半片。

  「俺叫柳辛夷,」她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裡帶著山間的清越,「小字琳琅。這片山林,每一株草藥的位置我都記得。方才在崖頂採石斛時,看見驚鴉盤旋,便知定有爭鬥。」

  她頓了頓,忽然回眸一笑,「公子的呼吸很重,內息紊亂,想必也受了內傷。待救了這位姐姐,我再為你配一副調理的方子吧。」

  那一笑,如月下白梅初綻,清極,也美極。

  王中華心頭一震——這少女看似天真爛漫,卻能在夜色中看清他隱在暗處的內傷。更奇的是,她明明初見,卻全然不設防,仿佛在她眼中,只有傷者,沒有惡人。

  「姑娘不怕我們是歹人?」呂毛毅在旁警惕地問。

  柳辛夷腳步不停,聲音隨風飄來:「你們的眼神里有殺氣,但也有死氣——那是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她輕輕一躍,跨過溪澗,足尖點過水麵,竟未濺起半點水花,「而我,只是救該救之人呢。」

  月光下,那道素白身影漸行漸遠,藥簍里的草藥散發出清苦甘甜的香氣,螢火蟲依舊縈繞不散,為她照亮前路。

  王中華這才注意到,自己慌亂中竟跟著她踏上了一條從未留意的小徑。那小徑兩旁生滿了紫花地丁與半邊蓮,都是最善止血療傷的草藥——仿佛這條路,本就是通往生機的仙途。

  說話間已到溪畔茅屋。柳辛夷推開柴門,利落地收拾出竹榻:「把她輕輕放下吧,我要先看看傷勢哩。」

  她淨手的動作嫻熟自然,檢查傷勢時神情專注。當看到那深深沒入肩頭的箭矢時,她秀眉微蹙:「虎豹抓傷倒是小事,只是箭鏃入肉三分,傷及筋骨。不過……」

  她輕輕按壓傷口周圍,又仔細觀察秦鐵畫的面色:「好在箭上無毒,只是失血過多,傷口已經開始腐壞。」

  王中華聞言,立即取出隨身攜帶的瓷瓶:「這是我特製的酒精,清洗傷口最是有效。」

  柳辛夷接過瓷瓶,輕嗅一下,眼中閃過驚異:「這酒香怎如此濃烈?比爺爺珍藏的佳釀還要醇厚數倍。」

  「此物可殺滅傷口上的微渺病菌——就是咱們所說的病根。」王中華解釋道,「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試試。」

  柳辛夷也不多問,取來銀針試驗。見到酒精的消毒效果,她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爺爺常說醫道無窮,今日果然又見新奇之物!看來,你們果然不是平常任務呢。」

  語音軟糯,令人聞之欲醉。

  柳辛夷正要開始處理傷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腳步聲。

  「嗒,嗒,嗒」,那聲音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節奏上,卻又輕得像落葉拂過青石板。更奇的是,隨著腳步聲漸近,屋內瀰漫的草藥清香竟似活了一般,緩緩流動起來,在空氣中勾勒出若有若無的紋路。

  門扉無聲自開,一道清瘦身影飄然而至。

  來者一襲青衫,洗得發白卻纖塵不染,衣袂無風自動,仿佛周身縈繞著一層肉眼難見的清氣。鬚髮皆白,卻非老態龍鐘的霜白,而是如雪如銀,根根分明,在燭火下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神——那雙眼睛清亮如泉,卻又深邃似海,仿佛能洞穿生死、看透輪迴,卻在觸及傷者時,瞬間化作春風拂面般的悲憫。

  「琳琅,」他開口,聲音清越如鐘磬,帶著歲月沉澱的醇厚,「你又在哪裡遇見的病人,為何如此喧譁?」


  話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竹榻上的秦鐵畫身上,白眉微揚:「三棱透甲錐,如此利器尋常人不會擁有。女娃失血過半,卻護住了心脈,好個聰慧的女娃。」

  他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品評一株藥材的品相,卻字字精準,分毫不差。在場眾人無不心中一凜——隔著那麼遠距離,只一眼,便看清了連王中華都未必全然知曉的傷勢細節。

  柳辛夷聞言,立即退後半步,垂首道:「爺爺,這位姐姐箭鏃入骨,俺正要取烈酒消毒,按您教的法子處理呢。」

  柳決明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王中華,那雙眼睛仿佛能直直看進人心底:「小友,你懷中這女娃的命,老夫可以救。但你要明白,有些債,一旦欠下,便是三生三世的糾葛。」

  王中華的呼吸瞬間滯住。

  他穿越而來不滿半年,前世的他三十二歲還沒有品嘗過戀愛的滋味,每日在鋼筋水泥的森林裡奔波,將所有的溫柔都鎖在了枯燥的繁文縟節里。他曾以為「一見鍾情」「青梅竹馬」「生死相許」都不過是戲文里的矯情,是古人荷爾蒙過剩的幻想。

  可此刻,秦鐵畫慘白的臉就在眼前。他想起她對自己的一往情深,想起她中箭時嘴角那個「我一定要守住中華哥要尋找的礦石」的堅決,想起她昏迷前死死攥著他衣角的手指——那不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眼神,那是將整顆心都剖出來捧給你的訣別。

  高中時偷看《射鵰英雄傳》那首最喜歡背誦的詩詞又湧上心頭: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原來,有些承諾不需要言語。

  原來,當他還在用「青梅竹馬」四個字當盾牌,笨拙地劃分著親情與愛情的楚河漢界時,這個傻姑娘早已跨過了生死,用血戰虎豹、一箭穿骨的代價,在他心上刻下了無法迴避的痕。

  「三生三世,不,生生世世……」

  王中華垂下眼,看著秦鐵畫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忽然覺得可笑——可笑自己兩世為人,竟還不如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勇敢。這一世他確是沒想過情愛,只想安穩苟活,可命運偏偏塞給他這樣一份以命換命的深情。

  若救,他從此便不再是那個來去自由的穿越者。這份恩情重得能壓垮他所有對「自由自在」「獨善其身」的幻想,他將背負起她的一生,還不起,也逃不掉。

  若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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