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皇兄,你可要為弟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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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臻郡王殺人案,依照規矩當在三日後審理。

  這是大陳第一起宗氏犯罪並被緝拿歸案的案子。

  主審人為陳國女官:大理寺少卿蘇希錦。

  因事情發生在怡紅院對面的客棧,是以人證物證俱在,蘇希錦幾乎不用深查,只需要等待審判之日到來便可。

  一個無權無勢、草根出身的寒門,審理一位天生尊榮、擁有皇室血脈的天族。

  無疑挑戰著貴族的權威。

  臻郡王是誰?陛下的親侄子,各皇子的親堂兄。

  今天她蘇希錦能定臻郡王的罪,焉知明日不能定他們的罪?

  由此朝廷爭議格外激烈,御史台將臻郡王之事,上達天聽。

  周武煦心思百轉,「不知蘇大人慾以何罪審理臻郡王?」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細聽。

  蘇希錦稟容,「此案還未審理,若要定罪,自然一切按照律法規定。」

  律法?

  陳國律法,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她的意思是讓臻郡王為一平民女子償命?

  荒唐!

  「臣以為蘇大人此言有失偏頗,」一紫衣大臣出列道,「所謂刑不上士大夫,禮不下庶人。陳建立之初,從未有過士大夫被判處死刑的。」

  貴族有千萬種方式躲避刑法,律法本質是用來約束平民。

  「便是前任府尹,其罪責何大?不也只被判處流放嗎?」又一位大人道。

  蘇希錦早知會有這樣的阻礙,概因此案難的從不是審理,而是定罪。

  「下官何曾說過要定死罪了?」她抬頭嚴肅而冷靜,對著後出來的大人道,「不過這位大人說的有道理,所謂刑不上士大夫,臻郡王強迫民婦,因婦女反抗而失手殺人,此應當判處流放之刑。」

  她雖心存夢想卻不天真,從始至終就沒想著判處臻郡王死刑。

  那大人一噎,他可不是這個意思,「這江山是周姓江山,天下子民莫不是周氏子民。臻郡王乃皇室宗親,陛下血親,頭頂的周字鋥光瓦亮。大人此舉,不是告訴天下人,這天下不姓周』,皇室與平民無異嗎?」

  涉及到皇權,總是敏感嚴苛而驚心動魄。

  蘇希錦垂目,臻郡王之事,粗淺一看殺人案。實則是平民與貴族的階級矛盾。

  自古以來貴族殺平民賠錢了事,嚴苛的也不過杖刑敷衍。而平民殺貴族,則全家性命不保。

  「陛下曾言,天下百姓皆為陛下之兒女,既是兒女,難道還分姓氏嗎?」

  她雙眼直視那人,義正言辭,分毫不讓。

  「這……」那人被她說的啞口無聲,哼哧哼哧張了半天嘴,愣是一個字也沒有。

  「依照蘇大人之意,皇室之命等同於平民之命,以後平民可隨意指刀皇族?」舒御史出列問。

  「舒大人從哪裡得來的這荒謬結論?請問舒御史,此案受害者為平民還是貴族?加害人為貴族還是平民?加害人又是否會受到處罰?」

  受害人是平民,加害人自然是臻郡王,若臻郡王得不到處罰,才會隨意使得貴族隨意指刀平民。

  「如此,舒大人因何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舒御史明顯不想跟她對線,冷冷轉過身,對著周武煦道:「蘇大人能言善辯,舌燦蓮花,微臣自認比不過。然臣以為臻郡王失手殺人,罪不至死或流放。蘇大人年輕氣盛,資歷淺薄,臣以為蘇大人審理此案有失偏頗,當換人審理。」

  這是說不過她,乾脆換人來個釜底抽薪麼?

  「然此案關乎郡王且情節惡劣,應當由大理寺審理啊。」一緋衣官員說道。

  有人附和,有人不屑,「郡王爺身份貴重,且此案關乎江山社稷之安穩,臣以為當由大理寺卿鮑大人審理。眾人以為呢?」

  「自然。」

  「附議。」

  「附議。」

  周武煦似乎覺得此法可行,對著堂下詢問:「鮑大人,你以為呢?」

  李迎年鞠著身子,恭敬上前,「小聲」提醒,「陛下莫非忘了,昨夜鮑大人突發心絞痛,今早遞了病折,在家臥床養病呢。」

  都是千年老狐狸,哪個不懂這點小九九?


  鮑大人分明怕事,自己躲起來了。

  而周武煦這才想起此事,似有為難,「如此倒真只能蘇大人審理了。」

  法律法規在前,眾人也拿她沒辦法。

  只他們不知道的事,此刻一輛金色四輪馬車囂張跋扈的進了城,直奔大理寺詔獄。

  蘇希錦回到大理寺之時,秦非衣便在她耳邊小聲提醒,「聽說秦王回來了。」

  「哪個秦王?」蘇希錦問。

  「自然是臻郡王之父,秦親王。」

  就是那位先帝重視,差點因為他廢太子的秦王?

  「方才聽說他去了詔獄,此刻說不得正在福寧殿呢。」秦非衣看著福寧殿的方向說道。

  福寧殿,剛下早朝不久,李迎年送完最後一位大臣,抬頭就見一位矮胖的中年男子,風塵僕僕進殿。

  「秦親王。」李迎年連忙迎上前去。

  這位可是個尊貴人物。

  「走開,閹人豈敢擋本王之路?」秦王一把推開他,跑兩步跨進門,「皇兄,你可要為皇弟做主啊。」

  聲音渾厚,帶著無盡委屈。

  先帝心疼秦王,給他的封地富庶,離京路途較近。加上正值年關,秦王早就到了封州。

  有事親皇兄,無事土皇帝。周武煦垂眸,不動聲色打量著他,「皇弟有話慢慢說。」

  看來這幾年他在封地過得滋潤,也越發沒禮了。

  一個跪禮七倒八歪,愣是不成型。

  「弟聽聞臻兒犯了點小錯,如今被關至詔獄?」

  強擄良家婦女,強姦未遂,怒起殺人,在他眼裡竟然只是小錯。

  「臻兒年輕衝動,偏好美人。一定是那婦人故意勾引臻兒,才導致臻兒失手殺人,不對……說不得那婦人自己往剪刀上撞也不一定。」

  周武煦目光微閃,不接這話,「一切還得等大理少卿蘇大人審理後,才有結果。」

  「皇兄說的蘇大人可是傳說中的女狀元?」秦王抬頭皺眉,「皇兄糊塗了呀,早聽說皇兄寵信女官,還令她位居高位。皇弟只當她救過皇兄之故。而如今皇兄令她審理臻兒之案,實在不妥。」

  李迎年垂著眼皮,臉皮緊繃。

  這位作威作福慣了,真以為如今還是先帝在世?

  若非他手頭有那東西,陛下何以由他放肆?

  都是父皇留下的爛攤子,周武煦心中湧起一股子厭煩,而這樣的爛攤子不知道還有幾個。

  他面上流露出幾分為難,「此事已經交由了蘇大人,朕豈能出爾反爾?朕雖深居高位,卻也不能隨心所欲,否則百年之後,無言面見父皇。」

  提起父皇,秦王更來勁兒,「卑賤之人,死不足惜。皇兄,臻兒是你親侄子,體內留著周氏血脈,是父皇最喜愛的孫兒。你斷然不能讓他出什麼意外。」

  周武煦無奈搖頭,「蘇大人的脾氣想必皇弟在外也有耳聞,最是嫉惡如仇,軟硬不吃。且蘇大人平定時疫,貢獻火器、糧食,為國為民,百姓多有愛戴。便是朕亦不能將她如何。臻兒這事,若是落在其他人手裡,朕還能覥著臉說兩句。可落在她手裡,朕一時也無能為力。」

  「她一婦道人家,懂什麼?」秦王混不吝,「皇兄真沒辦法?」

  周武煦沉重嘆息,表示無能為力。

  「或許皇弟可以去找找蘇大人。」他提議。

  怕撞到秦王,蘇希錦今日早早應卯回府,沒想快到府里時,還是被秦王的人攔住。

  「蘇大人,我家王爺有請。」小廝神色傲慢。

  蘇希錦抬頭看向三丈遠的地方,那裡停著一輛金色紫紋四輪馬車。

  窗幔拉開,裡面探出一笑容滿面的圓臉。

  「蘇大人,叨擾你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只為了家中逆子,本王不得不前來找蘇大人。」

  蘇希錦神色疏遠,與之保持距離,「王爺的忙,下官恐怕幫不了。」

  秦王眯了眯眼睛,很快又堆起了笑容,「不過蘇大人一句話的事,怎就幫不了?」

  蘇希錦最煩這種為官二代開脫罪責的父母,如此對受害人何等不平?

  「臻郡王眾目睽睽之下犯罪,人證物證俱在,此案雖未審理,然已板上釘釘。」


  「這不是還沒定嘛?那就有許多可操作之處。」秦王態度強橫,「臻兒可是皇族,哪有皇族上公堂入詔獄的?蘇大人若能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本王的恩人,若有難處,本王必定相幫。」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蘇希錦不為他的大餅心動,寸步不讓,「本官蒙受皇恩,受百姓信任,維護律法公正。若弄虛作假,將陛下和百姓置於何地?」

  敬酒不吃吃罰酒,好說歹說這麼久都不為所動,當真如皇兄所言,是顆硬石頭。

  秦王冷了臉色,「這麼說,此事當真無迴旋之處了?」

  蘇希錦垂目,「本官依法行事。」

  「好,好,」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秦王冷笑,「不過是周家養的一條狗,真當自己是盤菜。給你機會不要,以後可別怪本王心狠手辣。」

  蘇希錦面容無懼。

  秦王猛然甩下帘子,示意車夫離開。

  「蘇大人,希望下次落我手裡時,你也能一直這樣硬氣。」

  蘇希錦恭送馬車離開,而後入府。

  「方才是誰來了嗎?」林氏朝門口望了望,那裡空無一人,「怎的聽見有人與你說話?」

  蘇希錦心情沉重,對她道,「娘,最近不要外出。」

  「又要審什麼案子了嗎?」林氏問,「好,娘都聽你的。」

  夜裡,蘇希錦難以入睡,輾轉難眠時,隔壁傳來洞簫之聲,樂聲清脆入耳,帶著安撫之意。

  蘇希錦聽得入神,慢慢閉上眼睛。

  三日後,萬眾關注的郡王殺人案在京審理,前來觀審之人,將兩邊街道圍得水泄不通。

  衙門裡,蘇希錦坐主位,兩邊各有大理丞與她一同審案。

  案件開審之初,秦王帶著一班人馬,大搖大擺進入。堂而皇之坐在左下位。

  蘇希錦視之無物,「帶犯人上堂。」

  很快,臻郡王在眾人注視中走了上來。

  他穿戴整潔,意氣風發,盛氣凌人的模樣與秦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周樂臻,」臻郡王昂著頭,不時回頭沖百姓挑釁一笑。

  外面百姓皆敢怒不敢言。

  「臻郡王,你可知罪?」蘇希錦問。

  臻郡王笑道,「本郡王何罪之有?」

  「強姦婦女,失手殺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臻郡王一攤手,「本郡王光明磊落,從未做過這樣的事。這一看就是別人栽贓陷害本郡王。」

  「大人這樣說,可有何證據?」

  「自然人證物證俱在。」蘇希錦一抬手,便有人帶著一中年男子進來。

  蘇希錦問了姓名等一些事宜後,問道,「慶豐九年十二月十三日,你可見到郡王府之人強押著何氏進門?」

  何氏便是受害人。

  中年男子垂頭,一口咬定,「沒見過。」

  蘇希錦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提醒他:「那日口供,你曾說見過臻郡王府上之人,押著一柔弱女子進客棧。」

  「當日之事,草民記不太清楚了。但肯定未見過有人押著女子進門。」

  「那你為何要說自己見過?」

  「當時喝了兩杯黃酒,說的都是些醉話,還請大人不要責罰草民。」

  蘇希錦將手緊緊捏住,轉頭看向秦王,對方沖她得意地笑了笑。

  無知小兒,真以為得靠她?這裡面門道多著呢。

  「你可知作假供是要受杖刑的?」蘇希錦聲音冷硬。

  男子將頭埋進胸口裡,不再答話。

  秦王笑著起身,「蘇大人何必恐嚇他?他都幾十歲的人了,難道還不知自己看見了什麼?」

  蘇希錦抿嘴,讓那人退到一邊等候。又讓人帶上一名女子。

  「將那日你聽到的話再複述一遍。」

  女子倉皇失措,哆哆嗦嗦,「民婦未曾聽見。」

  蘇希錦一拍驚堂木,「你當日說的話均記載在案,如何又說沒聽見?」

  「聽……聽見了,」女子改口,不等蘇希錦鬆氣,便說出與供詞截然相反的話,「那日有一名女子對臻郡王投懷送抱,郡王爺說她是有夫之婦,讓她回去。女子不肯,偏要自薦枕席。」

  眾人皆驚愕。

  「當日民婦害怕,混亂之中,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女子垂目,聲音微小顫抖,「這幾日回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茶飯不思,悔恨不已。幸而還有機會澄清,否則冤枉了郡王爺,民婦死不足惜。」

  事到臨頭,蘇希錦還有什麼不理解?

  不止她,便是在場的百姓都反應了過來。

  嗬,強權欺壓,一個個證人臨時改口。

  這等昧著良心為貴族當牛做馬的人,實在為他們不齒。然若身份互換,他們會如何?

  說不得與他們是同樣的人。

  沒有人會為了一位死去的陌生婦女,得罪一國之王。

  堂上一片沉靜,兩邊的副官提醒蘇希錦按照程序走。

  接下來又出列了許多證人,包括何氏丈夫,然無一例外,均矢口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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