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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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精通煉鐵?」

  周武煦不敢相信。

  儘管蘇希錦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以及尋常人的天賦。然她懂得煉鐵,是周武煦萬萬想不到的。

  陳國鋼鐵產量少,流落到民間的自然就少了。因此鐵匠是一種稀奇職業。

  在這種情況下,她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竟然改善煉鐵技術,他第一次對蘇希錦的實力產生了懷疑。

  低頭看手中圖紙,上面畫著一些奇怪的圖案,各處以文字標記,描述詳細。

  文字他都認識,圖片也大致能懂,然組合到一起,便一頭霧水。

  從頭至尾只懂半句話:將鐵礦和焦炭碾成粉末,或細小顆粒……

  備註:焦炭,燒熔而閉之成石,再鑿而入爐日礁。

  將圖紙收起來,周武煦暗忖,究竟有沒有作用還得等實踐才知道。

  「朕對煉鐵不甚了解,明日會宣鹽鐵使覲見,若此圖真有用,當屬大功一件。」

  心裡卻沒報太大期望。

  「你方才說她不能進宮見朕,可是又受傷了?」

  韓韞玉搖頭,「測量艱辛,每日涉山淌水,她自城外便累倒了。」

  到底還是孩子,周武煦心頭起了憐惜,「朕給她幾日假期,什麼時候緩過神,什麼時候上朝。」

  又想著他也是舟車勞頓,便道:「你也去歇息吧,朕有事自會叫你。」

  蘇希錦在家裡睡了兩天,第三天起床時,忽然發現床邊坐著一緋衣男子。

  「表哥?」她打著哈欠。

  林舒正揪著她的臉皮,嫌棄地甩了甩手,「怎麼搞的,瘦得跟個猴兒似的。」

  「沒那麼誇張吧?」蘇希錦捏了捏手臂。

  林舒正道:「你說你折騰這些是為什麼?好好在家做個千金大小姐不好嗎?又不是養不活你。」

  林家的錢夠她大肆揮霍幾輩子了。

  蘇希錦瞬間大義凜然,「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中……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他白了她一眼,「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祖母吧。老太太想你得狠。」

  蘇希錦自然答應,又問他,「你專程來看我的?」

  「當然……」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他故意一笑,「不是,我過來躲懶的。」

  恐怕又被催婚了,蘇希錦看破不說破,推了推他後背,示意他出去,自己要起床。

  林舒正嘴賤,原本想說又不是沒看過,然看著她微凸的胸部,到嘴的話生生吞了下去。

  蘇希錦換好衣服,出門發現不止林舒正在,韓韞玉、周綏靖、解儀坤三人也在。

  幾人身邊還坐著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者,身穿絳紫色官袍,長袖垂順,精神矍鑠。

  「這位大人是?」她疑惑。

  韓韞玉道:「淮南轉運使,劉大人。」

  淮南轉運使兼任陳國鹽鐵使,蘇希錦腦子一轉,立刻明白他的來因,「下官拜見劉大人,」

  「蘇大人無須多禮,快請起,請起。」劉大人神情激動,想不到眼前這個小女娃便是轟動全國的女狀元,「想必蘇大人已猜出本官此行目的。」

  蘇希錦含笑,「大人請隨下官前往書房。」

  「大人可是要問煉鐵之事?」

  「然也,」劉大人將圖紙打開,「我將你的圖紙拿給匠人看,均驚為天人。只還有幾處尚不明白。」

  「大人且說。」

  「你說煉鐵需將焦炭碾碎,由熱風從下方吹入。為何用焦炭?可否用生煤代替。」

  焦炭不易得,用來煉鐵實在費時費力。

  蘇希錦搖頭,焦炭煉鐵最早記載在南宋末期,直到清朝才流行起來。

  她雖對化學知之甚少,然能從歷史流傳下來並延續至現代,說明一定有它的道理。

  「想必大人見過生煤煉鐵,經過千錘百鍊後極柔且易折。下官曾在一本書上見過,說焦炭煉造處的鐵更剛硬,得到的鐵更耐磨。」

  劉大人頷首,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又指著一處道:「鐵礦碾成粉末也不容易,看來只能用碎礦試試。」

  「還有這個礦爐,為何是豎著,而不是橫著。」


  「為了高溫。」

  他問了許多問題,比如為何用熱風?有為何自下方吹入。

  蘇希錦解釋起來艱難,唯一肯定的就是自己的方法沒錯。

  於是道:「此不過是我在一本書上見到的,未曾親自實驗過。大人回去大可一試。若真成了,福及千秋萬代。若不成,也不過浪費幾天時間,和幾塊煤炭。」

  劉大人面色一哂,「蘇大人言之有理,原是我心急了。便是為了陳國,也該一試。若真成了,國家強盛指日可待。」

  二人談成,他心滿意足告辭。

  蘇希錦起身相送。

  回來卻見四雙眼睛盯著她,意味不明。

  林舒正打了個響指,調笑道:「嘖,越來越有官樣了。」

  解儀坤點頭,「老學究。」

  周綏靖:「小老頭兒。」

  韓韞玉但笑不語。

  蘇希錦自找了個座位坐下,「你們來找我,不會就為了打擊我吧?」

  解儀坤:「我來請你吃飯。」

  周綏靖:「我找你算帳。」

  「你倆好樣的,出京不帶上我,怎的?是我不會騎馬,還是走不動路?」

  蘇希錦覺得他這倔脾氣來的莫名其妙,「我倆出京均為了公事。你不是在京中任職嗎?」

  周綏靖道,「我那差事離了誰不行?但跟你們出京就這麼一次。你們不在,我一個人多無聊?前兒還跟周樂臻那個傻蛋打了一架。」

  蘇希錦不信,「他敢打你?」

  上次周樂臻見他,還畢恭畢敬的。

  「他自然不敢,就是叫喚得厲害。」周綏靖冷哼,「以為仗著楚王的威風,就敢跟我搶人。」

  周樂臻與楚王?這兩什麼時候在一起了。

  「皇兄將我禁足十天,」他神色不憤,「好不容易才放出來,走,喝酒去。」

  於是一行人又跑去小聚。

  回來時,蘇希錦收到了榮昌公主的請帖。

  榮昌公主便是二公主,賜婚之後,皇上深感虧欠於她。封她為榮昌公主,特命匠人為她建造公主府。其規格堪比嫡公主。

  蘇希錦手裡的這張請帖,便是榮昌公主的婚禮請柬。

  八月二十二,榮昌公主大婚。

  天家嫁女,自是一派熱鬧繁華。只老百姓剛見過楚王夫婦的十里紅妝,對此並無驚艷。

  駙馬韓遺玉身騎白馬,將榮昌自轎中抱出。臉上帶著幾分笑,然笑容勉強,未及心裡。

  蘇希錦回頭看韓韞玉,同父異母的弟弟結婚,不知他作何感想。

  然他低頭品茗,專注從容,仿佛眼前只是陌生人。

  皇上還沒來,所以高堂空著。

  蘇希錦在高堂之下見著一家三口。男的三四十歲,長須美髯,風流倜儻,年齡不僅沒給他減分,反而給他帶來了無窮魅力。

  他手裡牽著一位婦人。

  那婦人身穿桃紅色牡丹流金浮雲錦,頭髮高盤,嘴唇紅潤精緻,半倚在男人懷裡,雙目含淚,且喜且憂。

  蘇希錦看見她時,腦海里響起幾句詞:「為怯輕寒猶殢酒。同心共結懷縴手。粉袖盈盈香淚透。蹙損雙眉,懶畫遙山秀。柔弱風條低拂首。」

  端的是柔若無骨,小鳥依人,我見猶憐。

  二人身前還立著一位女孩,十三四歲的樣子,同樣身著桃紅色。嘴唇緊抿,嬌柔怯弱,與那女子如出一轍。

  他們大概是蘇希錦來京都,看到的最恩愛和諧的一家人。

  然在她觀察別人的同時,也有許多人在看她。準確來說是她身邊的韓韞玉。

  從他們同情,好奇,熱鬧的複雜眼神里,蘇希錦大致能猜到三人身份。

  心裡驀然不喜,蘇希錦眉頭微蹙,伸出右手握住韓韞玉立於左側的手,入手冰涼。

  寬大的袖子蓋住兩人的手,無人察覺。

  似乎沒料到她如此反應,韓韞玉手指僵硬,而後回握。低頭沖她微微一笑,剎如千樹萬樹梨花綻放。

  廳里所有人眼前一亮,只覺他一笑,就看到了春天。


  「我沒事。」

  韓韞玉手指用力,他天生早慧,自懂事便明白自己的處境,從不覺得委屈。

  但他就是喜歡她擔心他的樣子。

  沒有比這更令人心動之事了。

  「哼,」頭頂傳來一聲冷哼,「公主尚駙馬,哪兒容一個妾室登堂。」

  是周綏靖。

  蘇希錦聽到聲音立刻撤回手,卻被韓韞玉握在手裡,不令她收回。

  她抬頭看向他,疑惑且催促。

  他仿若未聞,一派淡定。

  周綏靖並未收斂自己的聲音,所以周圍許多人都聽到了。

  紛紛轉頭看熱鬧。

  那一家三口亦回首,婦人噙在眼裡的淚,終是落下,男子心疼的將她抱在懷裡,用心憐愛,滿眼柔情。身前的女孩兒則拉著婦人的手,小聲安慰,柔弱無依。

  蘇希錦抿嘴,示意周綏靖坐下,說再多氣話,也不過是讓別人看熱鬧。

  一刻鐘後,皇上駕到,眾人噤聲行禮。

  韓韞玉也終於鬆開了蘇希錦的手。

  按照慣例,周武煦沒在公主府待多久就離開了。

  熱鬧恢復如前。

  方才的尷尬一去不返。

  廳堂人多味雜,蘇希錦喝多了茶,去了趟溷藩。

  出來便遇到了韓遺玉的妹妹,韓珠玉,她仿佛特意等在此處。

  「蘇小姐。」韓珠玉的聲音一如她人一般嬌柔。

  自當官以來,已經很少有人稱自己為「小姐」了。

  蘇希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官服,顏色緋紅,樣式明顯,不會認錯。

  她點頭,「如果我沒猜錯,你是韓小姐吧?」

  韓珠玉羞怯一笑,「蘇小姐真聰明。」

  蘇希錦不置可否。

  韓珠玉見她不說話,抿了抿唇,目光清澈真摯,「我想請蘇小姐幫我給大哥帶句話:不管大人之間的恩怨如何,在我心裡,他永遠是我大哥。」

  蘇希錦眨眼,分不清她眼裡的真誠是真是假,「韓小姐為何不自己去?」

  她低頭,雙目委屈:「我惹了大哥生氣,大哥不願與我來往。」

  蘇希錦搖頭,表示無能為力,「既然他不願意與你來往,想必我的話也帶不到。」

  「不會的,」她說,「你是大哥的好友。」

  蘇希錦有些好笑,「你也說我與他是好友,所以我何必為你惹好友不開心?」

  估計沒料到蘇希錦如此不近人情,韓珠玉愣住了。

  「我……我不想大哥那麼難過。爹爹他……」

  哪有傷害了別人,占著別人了一切好處,卻反過來握手言和,讓別人不在意的。

  「他不難過,」蘇希錦搖頭,「韓大哥風光霽月,不縈於懷。不會因為別人的錯誤,而耿耿於懷。若他不在乎,便是真的不在乎了。」

  至少她見過的韓韞玉,從來都是風輕雲淡,沉穩優雅,一直往前看的。

  韓珠玉低頭,睫毛濃密,蘇希錦比她高一點,看不見她眼裡的表情。

  她本是出來方便,在這裡耽擱這麼久,韓韞玉與周綏靖怕她出事,都找了出來。

  兩人看見她和她身前的韓珠玉,頓生警惕。

  「走吧,」韓韞玉站在那邊沒過來,沖蘇希錦招了招手。

  蘇希錦含笑上前,三人並肩而立。

  一上去,周綏靖便圍著她左看右看,「她沒把你怎樣吧?」

  蘇希錦納悶,為何會把我怎樣?

  這時,身後傳來韓珠玉怯弱的聲音。

  「大哥!」

  蘇希錦聽見周綏靖冷哼一聲。

  她以為韓韞玉會當作沒聽見,誰知他好脾氣轉身,聲音平穩與平常一般無二,「韓小姐認錯人了,榮昌駙馬在裡間。」

  身後再無聲音。

  蘇希錦不明白周綏靖為何會對韓珠玉,如此戒備。

  等走遠了,就問了出來。


  周綏靖冷冷道,「剛才她是不是求你幫忙帶東西給韞玉了?」

  帶話算不算?也算吧,蘇希錦點頭。

  周綏靖又問,「她是不是眼神特真摯特明亮?」

  蘇希錦又點頭。

  「嘁,死性不改。」周綏靖咬牙切齒,拉著她的烏紗帽,嚴肅叮囑,「離她遠點,那丫頭心思毒著呢。」

  「所以你還是沒說哪裡毒。」

  周綏靖欲開口,被韓韞玉阻止,「過去之事,就讓它過去吧。何必將這些骯髒事告訴她,憑白污了她的耳朵。」

  周綏靖不干,「就是要告訴她,不然她這麼蠢,心又軟,肯定會被那鬼丫頭騙。」

  蘇希錦暗道你是不了解你自己還是不了解我?

  她蠢還能考上狀元?

  「九歲的時候,那丫頭給了我一盒花粉,說跟韞玉賠禮道歉,眼神清澈,可憐巴巴的。我見她那麼點兒大,一心軟就給帶了。」

  周綏靖說到這裡,臉上帶著深深的後怕。

  「我把花粉一打開,韞玉就發病了,差點沒救過來。」

  他差點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蘇希錦點頭,是挺蠢的,喘疾之人最忌諱這些東西。

  「後來她跟我道歉,說不知那裡面是花粉,說得跟真的一樣,我一心軟,就相信她了。」

  「所以你又給他帶了一盒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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