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武校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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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星期六的早晨,薄霧還沒散盡,訓練館裡已經響起了拳風。

  陳旭華站在隊伍前方,正認真觀看學員們練習競技套路的基本功。蒼天賜在前排帶,劉小海和李小曼等學員在後面跟。正踢、側踢、外擺、里合……

  這時,周振華緩步走進訓練館。陳旭華看到他,對著他點點頭,然後繼續關注著場中的訓練。

  周振華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筆直地站在牆邊,目光從每一個學員身上掃過,最後停在蒼天賜身上。只見蒼天賜動作規範而又舒展,閃展騰挪間迅捷有力,自帶一種無法言說的美感。

  練完基本功,陳旭華讓學員們稍作休息。然後走到周振華面前站定,微笑說:「周校長,歡迎前來指導。」

  周振華擺擺手說:「陳教練,謙虛了。在武術套路這一塊,你是專業,我哪有資格指導?不過,我看你這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能把那些新學員訓練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聽說你常帶著學員去室外訓練,這是一種情境教學,有助於激發學生的訓練興趣。這很好,不過要注意安全。」

  「嗯,謝謝周校長提醒!我會注意的。」

  周振華又朝著正在場中放鬆肌肉的蒼天賜叫道:「天賜,過來一下。」

  蒼天賜小跑著來到周振華面前,叫道:「周校長好!」

  周振華看著這個過早成熟的弟子,眼中有著欣慰。

  他指了指一旁的陳旭華說道:「天賜,陳教練多次跟我說過你的表現,對你是讚譽有加。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的確如陳教練所說。」

  蒼天賜低著頭,說:「謝謝周校長,我還差得遠。」

  「差得遠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差在哪。」周振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知道差在哪,就說明你心裡有數。有數就好辦了。」

  他頓了頓,又問:「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

  「沒有。」

  「嗯,那就好。體校這邊,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別不好意思開口。」

  蒼天賜抬起頭,看著周振華。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信任。他想起幾年前,周振華拍著他的肩膀說「天賜,南城不要你,那是他們沒眼光。我這裡要你!」那時他什麼都不是,是這個人給了他機會,給了他方向。

  「周校長,謝謝您!」他說。

  「謝什麼謝。」周振華擺擺手說,「好好練,把自己的路走好,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對著陳旭華說:「陳教練,你們繼續練,我再去其它訓練場看看。」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訓練館。

  下午,陳旭華把所有人召集到場地中央。

  「今天不練基本功了。」他說,「帶你們去個地方。」

  學員們面面相覷。

  「去南方少林武校參觀。跑步去,當熱身。」

  話音落下,訓練館裡頓時炸開了鍋。劉小海第一個跳起來:「陳教練,是周校長開的那個武校嗎?」

  「對。」

  「聽說裡面有少林寺出來的師父?」

  「去了就知道了。列隊,出發。」

  隊伍沿著國道跑。十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汽車尾氣的味道。陳旭華在前面領跑,蒼天賜押後。樁功練了一個多月,最大的變化不是腿上有勁了,是跑起來不喘了。他心裡想著,馬上就要見到陳剛師兄和李強師兄了,心情不由得輕快起來。

  大貨車從身邊呼嘯而過,揚起一片黃塵。大家屏住呼吸,等灰塵散了再喘氣。劉小海被嗆得直咳嗽,罵了一句:「這破路,下次得帶口罩。」

  跑了大約三十分鐘,前方出現兩扇巨大的鐵門。鐵門上方懸掛著「南方少林武校」幾個巨大的紅色大字,陽光下,那幾個字像燒紅的鐵,燙得人眼睛發亮。鐵門左邊是一堵長長的圍牆,圍牆上畫著少林武僧的武術動作——有練拳的,有踢腿的,有拿棍的,有站樁的,一招一式,栩栩如生。

  陳旭華讓大家停下來,在原地活動手腳。自己則走到門衛室,跟守門員說了幾句。守門員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斷,走出門衛室,打開鐵門。

  鐵門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學員們魚貫而入。蒼天賜走在最後,邁過門檻的那一刻,他抬起頭,看見了武校的全貌——


  面前是一條寬闊的水泥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樹葉開始泛黃,在風裡沙沙作響。路的盡頭聳立著幾棟嶄新的樓房,灰白色的外牆,窗戶擦得鋥亮。樓群的左邊是操場,操場上鋪著煤渣跑道,跑道內圈是足球場,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

  操場上熱鬧非凡。幾十個穿著武校校服的學生正在訓練。幾個教練模樣的人穿梭其中,不時停下來糾正動作。喊聲、腳步聲、拳風呼嘯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蒼天賜的目光在操場上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操場邊上,一棵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練功服,雙手插在褲兜里,正側著頭跟身邊的教練說話。他的側臉很熟悉——顴骨高,下頜線硬,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孫鵬。

  蒼天賜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沒錯,是孫鵬。那個在吉縣體校與他為敵、後來被開除、跟了黑皮、又參與了暗巷圍堵他的孫鵬。他怎麼在這裡?

  孫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蒼天賜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善意,也不完全是惡意,像是一種「我早就在這兒了」的淡然,又像在說:你沒想到吧。他朝蒼天賜點了點頭,很輕,然後轉身走了。

  蒼天賜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起暗巷裡的鋼管,想起孫鵬拿鋼管抵著林晚晴太陽穴的畫面,想起自己用「蟄龍問心指」制住他時的場景。那些記憶已經遠了,但還沒有消失。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陳旭華帶著大家往裡走。教學樓門口,站著一個人。高高大大的,穿著一身黑色練功服,雙臂抱胸,正朝這邊看。蒼天賜一眼就認出了他。

  「大師兄……」他叫道。

  陳剛看見了他,笑了起來。他快步向天賜走來,大聲道:「天賜,你小子怎麼有空來這裡啊?」

  蒼天賜加快了腳步,走到陳剛面前,與大師兄熱情地擁抱了一下,說:「是陳教練帶我們來的。」

  陳剛拍了拍蒼天賜的肩膀,然後走到陳旭華面前,伸出手說:「陳教練,你好!」

  陳旭華也走向陳剛,伸出手,說:「陳教練,你好!」

  兩人幾乎同時伸手,同時說話。兩個人一愣,不由得大笑了起來。

  陳剛對陳旭華說:「陳教練,你帶著這些小師弟師妹們四處看看。我和天賜單獨說說話。」

  「好的。你們聊。」說完,他帶著這些弟子走了。

  「天賜,」陳剛的雙手再一次重重地拍在蒼天賜的雙肩上,激動地說,「看到你又活蹦亂跳地站在我面前,你不知我有多高興。你昏倒的那一刻,可把我們嚇壞了。之後又聽說你雖醒了,但失憶了。我擔心了好一陣子。每天都盼望著你恢復。如今,終於好了!終於好了!」

  說著說著,他聲音低沉了下去。眼中似有淚花在閃爍。

  蒼天賜感受到大師兄的真情。他看向陳剛,感激地說:「謝謝大師兄這些年對我的照顧!害你擔心了。」

  「你小子,客氣啥。走,去看看李強那小子。如今,他教起新學員來也是有模有樣的。」他拉起蒼天賜的手向著訓練館走去。

  蒼天賜邊走邊問:「師兄,我剛才看見孫鵬了,他怎麼在這?」

  陳剛側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慢了下來。淡淡地說:「天賜,你可知,這武校並不是周校一個人的。其背後有二個股東。武校的地,是周校長通過鄭縣長的關係低價拿到的。他是以地入股。買地的錢大部分是向銀行貸的。但光有地不行,蓋樓、買器材、發工資,都要錢。錢不夠,只能向外融資。於是找到了趙大彪。趙大彪是背後的主要投資人。為了把武校的規模辦大,他還與周校一同到嵩山少林寺取經,並從那裡請來了一位頗有實力的武僧來做武校的校長。」

  「趙大彪投了不少錢,不可能全部依賴外人。於是,他把孫鵬安排進來協助管理。現在,他跟我一樣,是武校的總教練之一。」

  陳剛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蒼天賜,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說實話,我剛來看到他的時候,也堵得慌。那件事,我沒忘。可是天賜,周校長也有他的難處——銀行貸款要還,工資要發,學生要上課。趙大彪的錢進來了,他的要求就得滿足。我和李強在這裡,也是為了口飯吃。孫鵬的事……我們管不了,也不能因為他就撂挑子不干。」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是替他說話。我只是想說,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後會明白。」

  蒼天賜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感覺。他想大聲質問:「你們怎麼能跟那種人一起共事?」想說「周校長怎麼會跟趙大彪合作?」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周振華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練,把自己的路走好」。想起陳剛在南城醫院守著他,想起李強幫他放鬆肌肉時那雙粗糙的手。他們對他好,是真的。他們跟孫鵬在一個地方工作,也是真的。這兩種真,放在一起,像兩塊石頭壓在他胸口。

  他試著去想「他們從沒結仇,憑什麼不能合作」,可那個念頭剛冒出來,暗巷裡孫鵬拿鋼管抵住林晚晴的畫面又頂了上來。他不是不明白道理,是道理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師兄,我不會怪你們。我就是……沒想到。」

  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沒有完全消散,但他不想再讓陳剛為難。

  陳剛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絲無奈。他伸出手,在蒼天賜肩上重重按了一下,說:「天賜,別想那麼多了,好好生活才是硬道理。」

  訓練館在教學樓後面,是一棟新蓋的建築,比體校的訓練館大了一倍。隔著窗戶,蒼天賜看見李強正帶著一群學生在練拳。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樸實,沒有花哨,每一拳都實實在在。

  「四師兄!」蒼天賜喊了一聲。

  李強轉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像個孩子。

  「天賜,早聽說你恢復了,正想著抽空來體校看你,沒想到你先來了。」

  李強大聲說著,走過來,在蒼天賜的胸口捶了一拳,說:「好小子,上次讓我們擔心了這麼久,下次可要悠著點。」

  他停了一下,又問:「聽說你現在轉套路了?練得咋樣?」

  「還在學。」

  「慢慢來,不著急。你腦子好使,肯定又是拿金牌。」

  蒼天賜看著李強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那雙粗糙的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他想說「師兄你在這裡還好嗎」,想說「謝謝你的掛念」,想說「我想你了」。但最後只笑著說了句:「師兄,你胖了。」

  「你小子不地道,一來就說我胖。看看,看看,我哪裡胖了?是壯了好不好。」李強露出粗壯的肱二頭肌顯擺著。

  陳剛在一旁揶揄道:「天賜沒說錯,你小子現在當教練了,就不思進取了,不胖才怪!」

  「走,天賜,我帶你四處看看。」陳剛說。

  「我也去。」李強說。

  「你去幹啥,好好上課,小心孫鵬扣你工資。」陳剛笑罵道。

  「好的。」聽到扣工資,李強只得服軟。他不好意思地看著蒼天賜說:「天賜,等下次我們抽空了再來體校看你。」

  陳剛帶著蒼天賜參觀了武校的教學樓、訓練館、宿舍樓。他一邊走,一邊說:「咱這是模仿少林寺武校辦學,全封閉、半軍事化管理。早上五點多吹哨起床,跑操、踢腿、蹲馬步,晨練一個半鐘頭。八點半換上校服進教室,語數外、政治歷史這些文化課照開,用國家統一教材。下午兩點半換上練功服扎進訓練場,套路、散打、器械對著練,三個多鐘頭。晚上還有一節自習,九點就寢。」

  這時候,正是課間休息的時候。幾個十來歲的男孩從操場上跑過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看見陳剛都立定喊一聲「教練好」,聲音清脆響亮。

  陳剛點點頭,繼續對蒼天賜說:「咱這雖是武校,但不能誤了孩子的前途。如今不比從前,光會打打殺殺沒人要了,得考證、得有學歷。不少家長把孩子送來,也是衝著咱們這兒管得嚴,半軍事化,比在家裡省心……」

  蒼天賜聽著,心裡忽然想起了大哥蒼立峰。大哥在南城心心念念要辦的武校,也是這個模樣——讓孩子有書讀、有武練、有規矩、有出路。沒想到,周校長先做成了。

  這時,蒼天賜聽到陳旭華在外面叫集合了。蒼天賜只得跟陳剛道了別。

  回去的路上,他跑在隊伍最後面。

  他一邊跑,一邊想著剛才的事。想著孫鵬那個意味深長的笑,想著陳剛那句「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想著周校長拍著他肩膀說「好好練,把自己的路走好」。他知道,那些讓他不舒服的人和事不會因為他的感受就消失。孫鵬在這裡,趙大彪在這裡,周校長和師兄們也在這裡。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也有自己的路。他的路不在武校,不在跟孫鵬較勁,而在回到體校,站好樁,練好套路,把落下的功課一點一點補回來。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桂花的香氣。他的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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