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立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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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蒼立峰、陸文淵、王立德三人提著禮物,穿過南城暮色漸濃的街道,拐進萬守誠主任家所在的機關家屬院。院子裡的梧桐樹和眾志辦公室窗外的那棵一模一樣,樹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邊天。萬守誠家在一樓,門口的花盆裡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好。王立德上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萬守誠穿著一件白色汗衫,手裡搖著蒲扇,看見門口的三個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立德,蒼總,小陸,快進來快進來。」他側身讓開,又朝屋裡喊了一聲,「老伴,來客人了,再泡幾杯茶。」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几上擱著一把紫砂壺,電視裡正放著新聞聯播的開場曲。萬守誠把蒲扇擱在沙發扶手上,招呼三人坐下。

  萬嬸端了三杯茶出來,蒼立峰三人起身接過,叫了聲「萬嬸」。萬嬸笑著擺擺手,又回裡屋搬來一把電風扇,通了電,風便吹了過來。

  寒暄了幾句,蒼立峰把腳邊的禮品袋提起來,輕輕擱在茶几旁邊。

  「萬主任,第一次上門,一點心意。兩瓶酒,一條煙,不成敬意。」

  萬守誠低頭看了一眼禮品袋,眉頭微微皺起,蒲扇在手裡搖了搖,語氣帶著幾分推辭:「蒼總,你這是做什麼?來家裡坐坐就坐坐,帶什麼東西。咱們不興這個。」

  「萬主任,您叫立峰就行。在您面前,我就是小輩。小輩來到長輩家,帶點東西是基本的禮數,更是對長輩的敬重。」

  萬守誠看著他,手裡的蒲扇停了片刻,又搖起來。對著王立德笑道:「立德,你家蒼總,不但會打,更會說。」

  王立德也笑了:「萬主任,立峰說的是實話。來的路上他還在說,您是長輩,頭一回來您家,空著手不像話。」

  萬守誠把蒲扇擱在沙發扶手上,算是默認收下了。

  「立峰,」萬守誠端起紫砂壺呷了一口,放下說,「去年銀行那樁事,我一直沒機會當面跟你說聲謝。那天我在大廳里,隔著三道櫃檯,什麼都看見了。你衝上去的時候,我這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後來子彈打到了你,你倒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那天晚上我回去,一整夜沒睡。」

  客廳里安靜下來。電視裡的新聞聯播播到了第三條,音量開得很低,像遠處的背景音。萬嬸從裡屋探出頭來,看了老伴一眼,又輕輕縮回去了。

  「萬主任——」

  「叫萬叔。」萬守誠打斷他,「在家裡,不叫主任。」

  「萬叔。」蒼立峰改了口,說,「那天的事,只是我正好踫上了。萬叔不必總掛在心上。」

  「可是你是拿命在賭啊!」萬守誠深有感觸地說,「事後我們都知道了,那幾個劫匪並不是普通的劫匪,而是訓練有素的日諜。如果當時不是你,他們見出不去,恐怕真會拉著大家陪葬。你是準備用你的命來換我們的幾十條命。這點讓我極其感動。」

  陸文淵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萬守誠臉上移到蒼立峰臉上,又移回去。他想起自己在南大課堂上第一次聽到「機會成本」這個詞的時候,教授說,機會成本就是你為了做一件事而放棄的其他所有可能性。蒼立峰衝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機會成本是生命。他沒算這個成本。他不是不懂成本,他是沒把自己的命算進去。

  萬守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了緩語氣說:「立峰,小陸在電話里說的那個融資方案雖然我還沒看,但你的事,我百分百信得過。你把這方案給我看看。你放心,只要合規,這筆貸款我一定批。不為別的——去年你替我們擋了一回,今年輪到我們幫你撐一回。」

  蒼立峰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端起茶杯,說:「萬叔,以茶代酒,我敬您。」

  萬守誠也站起來,兩個茶杯輕輕碰了一下。瓷杯相碰的聲音很脆,在客廳里輕輕迴蕩。

  陸文淵趕忙從包里抽出融資方案,雙手遞過去,說:「萬主任,方案的核心邏輯我已經梳理完了,礦機廠宿舍樓和城南農貿批發市場兩個項目的可行性分析、還款計劃、抵押方案都在裡面。您過目。」

  萬守誠接過方案,戴上老花鏡。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住了。那一頁是項目人員構成表,蒼立峰、陸文淵、王立德的名字後面,都跟著履歷簡介。

  「南大研究生?」萬守誠抬頭看向陸文淵問,「你有大好的前途,怎麼甘願去立峰這個新成立的小公司?」

  陸文淵說:「萬主任,其它地方不缺一個陸文淵,但眾志缺。」

  萬守誠拍了拍陸文淵的肩膀,說:「小伙子,你很有眼光。如果我年輕二十歲,我也會跟著立峰干。」


  「萬叔過獎了。今後小侄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希望萬叔能多多指教。」蒼立峰客氣地說。

  萬守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繼續翻。他翻到還款計劃那一頁,看得很慢。翻完之後,他合上方案,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几上,說:

  「方案做得好,專業、紮實、清清楚楚。立峰,你帶來的是專業團隊。項目也可行。但說到底,我敢給你批這筆貸款,還是沖你這個人。兩百萬,年息一分二,兩年期,分三批發放。第一批五十萬,簽完貸款合同後到帳。第二批一百萬,礦機廠主體施工到一半時發放。第三批五十萬,主體封頂後發放。」

  蒼立峰站起來,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萬守誠的手,激動地說:「萬叔,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才好!」

  萬守誠也站了起來,呵呵笑道:「立峰,你都叫我叔了,叔幫幫侄子不是應該的嗎?」

  「叔,以後有空多來我們公司坐坐。我們就不打擾您和嬸的休息了。」說到這,他又對著正在廚房忙活的萬嬸叫道:「嬸,我們走了。」

  圍著圍裙的萬嬸從廚房出來說:「立峰,你們也不多坐一會兒。」

  「不了,嬸。這都打擾您們這麼久了。」

  從萬家出來,夜風拂面。陸文淵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王立德也長吁了一口氣。

  「礦機廠那邊,工程預付款按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二十支付。條件是開工報告和履約保函到位。供應商那邊,王哥在整理金洲的舊帳。願意繼續合作的,舊帳轉新帳,分期還,要求現結的,用第一筆貸款優先結算。工人第一個月工資部分延發,第二個月開始按月全額發放。」

  「能扛住嗎?」他問蒼立峰。

  「能。」蒼立峰迴道。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卷了邊,但樹冠還是綠的,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邊天。遠處有幾棟正在施工的樓,塔吊在熱浪里緩緩轉動。

  他站了一會兒,又說:「如今,我們公司成立了,理念有了,規章有了,項目也有了,唯獨還缺人才。」

  蒼立峰轉頭對陸文淵和王立德說:「文淵,王哥,你們看我們公司目前還缺哪方面的人才?」

  陸文淵翻開筆記本,略一思索,說:「大哥,目前最緊缺的是技術負責人。礦機廠宿舍樓是磚混結構,城南農貿是框架結構,兩個項目同時開工,需要有人能在現場盯得住。我和王哥可以管合同、管帳,但我倆都不是學土木的,圖紙上的東西,我們只能看,不能拍板。」

  王立德接話道:「文淵說得對。金洲當初為什麼塌?除了宋金榮心黑,還有一個原因——管技術的和管錢的是一伙人,沒人敢說『不』。眾志不能走這條老路。技術負責人必須獨立,能直接跟你說上話。」

  蒼立峰點點頭:「還有呢?」

  「材料員。」王立德不假思索地說道,「金洲的材料採購是一本爛帳,供應商和採購員穿一條褲子,進來的砂石料標號不夠,水泥過期了照樣用。這方面必須分開:採購的不管驗收,驗收的不管付款。三者相互制約。這個框架我在財務制度里已經寫了,但要落地,得有人。」

  蒼立峰沉吟片刻,問:「項目經理的人選,你們怎麼看?」

  陸文淵沉默了一下,說:「大哥,項目經理不好找。礦機廠那邊是國企發包,他們要的項目經理得有資質、有經驗。我們面談了幾個,要麼履歷注水,要麼開口就問待遇不提項目。這種人,我不敢用。」

  「不急。」蒼立峰說,「項目經理先從外面找著。技術負責人和材料員,咱們先定。文淵,招人公告再加兩條——技術負責人,五年以上現場經驗,懂磚混和框架結構;材料員,三年以上經驗,熟悉建材標準和驗收流程。」

  陸文淵提筆記下。

  王立德想了想,又說:「立峰,還有一個人,我覺得你應該見見。」

  「誰?」

  「金洲原來的安全員,姓袁,袁鐵生。五十出頭,幹了二十多年安全。後來金洲倒了,他回了老家。前陣子托人帶話給我,說還想幹這行,但不想再跟錯人了。」

  蒼立峰沉默了一會兒,說:「請他回來。你告訴他,眾志的工地,安全員說停就停,項目經理也不能越過去。」

  王立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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