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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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九點,蘇玉梅去服侍蒼天賜睡覺。蒼振業和蒼向陽父子倆在堂屋相對而坐。

  「向陽,你爺爺前些天跟我談,他希望你來繼承蒼家這門祖傳的文物鑑定和修復手藝。他說在你們這一代中,就數你最適合了。」蒼振業說。

  「你太爺爺蒼雲山的事,去年小年夜你爺爺都講過了。替日本人鑑定文物,暗中記下清單,帶著全家南逃……這些你都知道了吧?」

  蒼向陽點了點頭。

  蒼振業停了一下,說:「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不止那枚銅幣。還有一門手藝。」

  「那時,我們背負著『漢奸』的身份,不敢對外暴露我們蒼家的手藝。所以你爺爺把那包東西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四十八年。不敢開,不敢讓人知道。那些年王振坤盯著咱家,你爺爺怕露出來,連提都不敢提。」

  「但他把手藝以其它的方式傳給了你二伯。不是完整的鑑定修復,是把心法化到木雕里。你二伯雕花時手穩,眼准,心靜,都是從你爺爺那兒學的。你二伯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以為自己學的是木雕。直到去年小年夜,那兩顆子彈打穿了咱家的秘密。你爺爺把那包東西挖出來,他才曉得。」

  蒼振業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暗紅色的火星亮了亮,滅了。

  「你太爺爺傳下來的東西,在那口箱子裡。手稿,工具,印章。你二伯學了。現在他眼睛花了。這門手藝,要往下傳。」

  他頓了一下,看著向陽說:「你爺爺說,你合適。」

  蒼向陽沒有說話。

  他想起在南城,大哥跟他說過的話:「向陽,等你那邊工作做完了,你就來我們公司,我們兄弟一起干。」

  然而,眾志建設是大哥的事業。他不能一輩子活在大哥的陰影中。他也要活出他自己的人生。

  但他的人生在哪裡?在工廠的機器聲里嗎?在工地的水泥灰里嗎?他知道他永遠也幹不了大哥那種轟轟烈烈的事。他不喜歡熱熱鬧鬧的地方。他喜歡安靜。他從小就喜歡畫畫。小時候趴在門檻上,拿木炭在地上畫。畫院裡的棗樹,畫牆頭的狗尾巴草,畫屋檐下那串紅辣椒。後來功課緊了,地里的活也多了,就不畫了。他以為自己忘了。可有時候手裡閒著,手指頭會在地上畫。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蒼振業站起來,走到牆角,從那口舊箱子裡取出一沓東西。他走回來,放在蒼向陽面前。

  《雲山鑑定十二卷》。紙頁發黃,邊角磨損,用線重新裝訂過。

  一枚銅印章。方形,印鈕是一隻蹲獸,印文是「靜觀自得」。

  蒼振業說:「這是你二伯重新抄的。原稿已經脆得不能翻了。你二伯抄了三個月。他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蒼向陽翻開扉頁。

  「蒼懷璧傳蒼秉文,蒼秉文傳蒼雲山,蒼雲山傳蒼厚德,蒼厚德傳蒼遠志。五代人,一百四十年。此藝不絕。」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合上,把印章握在掌心裡。涼的。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那間屋總是鎖著。他趴在門縫上往裡瞧,瞧見架子上擺著罈罈罐罐。有一次爺爺忘了鎖,他溜進去,摸了一隻銅獅子,獅子嘴裡銜著一枚銅錢。爺爺發現了,揪著他耳朵拎出去,罵了整整一頓飯的工夫。那時候他不明白爺爺為什麼把那間屋看得比命還緊。

  後來他知道了。

  銅幣。老鷹崖。小年夜那兩顆子彈。

  他把印章攥得更緊。

  他再次想起大哥的邀請。他知道大哥說的是真心的。他不想讓大哥失望。他這一趟回去一定要跟大哥解釋清楚。他知道大哥不會攔他的。

  他抬起頭把大哥對他說的話敘說了一遍,最後說道:「爸,我回去跟大哥解釋一下。我相信大哥一定會支持我的。等把工廠這個月的活做完,結了工資,我就回來。」

  蒼振業點點頭,動情地說:「向陽,你好不容易在大城市學了手藝,立穩了,如今又要你回到這個窮鄉村,真是委屈了你!」

  「爸,沒什麼的,這也是我的選擇。」蒼向陽安慰道。

  第二天清晨,蒼向陽要回南城了。

  他站在院門口,拎著包。天賜坐在院裡的劈柴墩上,低著頭,把懷表貼在耳邊。蒼向陽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弟弟的臉。

  「天賜,哥走了。」


  天賜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幾息,然後移開了。

  蒼向陽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看著天賜手裡那塊懷表——表鏈從指縫間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滴答,滴答,滴答。他伸出手,把弟弟衣領上一根草屑拈掉。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院門。

  「向陽。」身後傳來蘇玉梅的聲音。

  他停下來。蘇玉梅從灶房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布包是熱的。

  「路上吃。」

  蒼向陽接過布包,點了點頭,邁出院門。

  土路兩邊的稻田剛插下秧,水面映著晨光,亮晃晃的。他走過那口池塘。池塘還是那口池塘,水面平靜,映著天。他想起那年夏天,天賜被王耀武推下水,是王秀竹用竹耙把他拉上來的。那時候天賜還小,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現在他長大了,躺在擂台上又站起來,走回溪橋村,坐在劈柴墩上聽懷表。他不記得那口池塘了。

  蒼向陽在池塘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還在那裡。爺爺那間屋的門還鎖著。

  他轉過身,沿著土路往前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塵土裡。

  他在路邊等了一會兒。班車來了。

  車廂里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包放在腿上。車開動了,窗外的稻田、山丘、村莊往後掠去。他的手伸進包里,摸到那枚銅印章。涼的。他把它拿出來,握在掌心裡。印文「靜觀自得」硌著他的掌心。

  他想起爺爺那間鎖著的屋,想起二伯雕花時手背上的青筋,想起扉頁上那行字——「五代人,一百四十年」。他今年十九歲。等他回去,他就是第六代。

  班車在富田鄉停靠。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他看見窗外一個老人牽著一個小孩走過。小孩指著路邊一棵樹說了什麼,老人彎下腰聽。他想起爺爺。爺爺把這門手藝從北平帶到溪橋村,埋了四十八年,然後傳給了二伯。現在輪到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會。但那個銅印章在他掌心裡,已經被焐熱了。

  班車到南城已是午後。他下車,車站的人流涌過來。他拎著包,走進人群里。他要先去找大哥解釋,然後再回工廠,把這個月的活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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