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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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車在溪橋村口的土路上停下時,已是午後。七月的太陽正烈,路面上的塵土被曬得發白,車輪碾過,揚起一陣灰。

  蘇玉梅攙著天賜走下車。蒼向陽扛著行李跟在後面。車門關上,班車轟隆隆開走了,尾氣在塵土裡散開。村口有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他們,趕忙站起走過來,關心地問著天賜的情況,然後又搖頭嘆息著走了。

  蒼振業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到半空,停住了。他看見蘇玉梅攙著天賜走進院門。天賜眼神空洞,臉很白,瘦了很多。

  他把斧頭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他走上前,走到天賜面前,站住了。天賜看著他。眼晴里空空的,看不出任何波動。

  「天賜。」他叫了一聲。

  天賜沒應,只是定定地看著他。蘇玉梅指著蒼振業說:「天賜,這是你爸,快叫爸!」

  蒼天賜很聽話地叫了一聲:「爸。」但這聲「爸」聽起來是空的,沒有任何含義。

  蒼振業早已知道了天賜的情況,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看到天賜這個樣,想起曾經的那個懂事的令人心疼的孩子,他的眼中就不由得湧起一陣酸澀。

  他強忍即將決堤的眼淚,輕聲說:「回來就好。」

  然後他迅速轉過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我去燒水。」他又說,聲音有些發顫。

  說完,他往灶房走。走了幾步,腳步歪了一下,扶住門框。他直起身,走進灶房。灶膛里的火還沒熄。他蹲下來,往裡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臉上有水光,一滴一滴,落在柴火上,嗤一聲,冒起一小股白汽,散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蒼厚德拄著拐杖,從老屋那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拐杖一下一下點在地上,篤,篤,篤。

  蒼遠志跟在他身後。他穿著一條深灰色長褲,褲腳蓋住了腳踝。走路時,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一些——那是假肢,1994年能裝到的最好的那種。那是柳青接他去燕京安的。走快了還有些微跛,但一步一步,穩當得很。

  蒼厚德走進院子時,天賜正坐在劈柴墩上。他低著頭,把懷表貼在耳邊。滴答,滴答,滴答。他沒有看見蒼厚德。

  蒼厚德走過去。拐杖點地的聲音,篤,篤,篤。天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眼中茫然。他不知道眼前這慈祥的老人是誰。

  「天賜。」蒼厚德的聲音在抖。

  天賜看著他,眼神依舊茫然。

  蒼厚德伸出手。那隻手枯瘦,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的手停在天賜臉頰邊,沒有落下去,就那麼懸著,微微發顫。

  「你這孩子……」他說。

  沒有說完。他的手落下去,落在天賜的臉上。掌心貼著他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過顴骨。那片皮膚是涼的。

  「你看看爺爺。」他說。

  天賜看著他。看到這老者眼中閃爍的淚花,有些奇怪,但更多的是茫然。他不明白這老人怎麼了。他只是覺得他有些熟悉,有些親切,就像剛剛那個叫爸爸的人一樣。

  他定定地看了那老人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移到院牆上,移到牆頭那叢狗尾巴草上。狗尾巴草在風裡搖。

  蒼厚德的手還貼在天賜臉上。他沒有動。他的眼睛裡似乎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他沒有讓它們落下來。他把手收回去,拄著拐杖,在天賜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拐杖靠在膝邊。他看著天賜。天賜看著別處。

  蒼遠志夫婦和蒼守正父子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幕,鼻頭髮酸。

  隨后蒼建國一家也趕到了。他們放下手中的禮物,對著蒼振業和蘇玉梅說著一些安慰的話。

  之後又陸續來了一些平日來往密切的村人。他們送上一些禮物,說了一些安慰話便走了。

  傍晚時分,王振坤的親弟弟,現任富田鄉副鄉長的王志坤走進蒼家土坯房。。他穿著一件的確良白襯衫,領口扣得整齊。他手裡提著麥乳精,水果罐頭等禮物。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蒼遠志正坐在天賜旁邊,看見他,站起來。蒼厚德沒有動,還坐在石墩上,拐杖靠在膝邊。

  「王鄉長。」蒼遠志迎上去。

  「遠志大哥。」王志坤伸出手,「我來看看孩子。」

  蒼遠志握住那隻手,握了一下,鬆開。「你太客氣了。」

  他把王志坤讓進院子。王志坤走到天賜面前。他看著這個少年——穿著不合身的運動服,頭髮新剃過,胸前掛著一塊舊懷表。懷表的滴答聲很輕,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見。


  天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一下,然後移開了。

  王志坤站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挨著那堆紅棗和雞蛋。然後他直起身,轉向蒼厚德,恭敬叫道:「蒼叔。」

  蒼厚德看著他,點了點頭。拐杖還靠在膝邊,沒有動。

  「孩子能回來就好。」王志坤說,「鄉里也很關心。有什麼困難,可以跟鄉里說。」

  頓了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蒼厚德臉上,誠懇說道:「蒼叔,我哥的事……我來替他賠個不是。」

  蒼厚德看了看他,說:「都過去了。」

  王志坤點點頭。他沒有再說下去。他又看了一眼天賜。天賜低著頭,把懷表貼在耳邊。滴答,滴答,滴答。那是這個院子裡最穩定的聲音。

  「那我就不打擾了。」王志坤說。

  蒼遠志送他到院門口。

  蒼遠志回到院子裡,把石墩上那兜東西拎起來,看了看,放在堂屋的桌子底下。蒼厚德從頭到尾沒有看那些東西一眼。

  天漸漸黑了。院子裡的人陸續散去。蒼振業從灶房裡端出晚飯——一鍋紅薯稀飯,一碟鹹菜。他給天賜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天賜看著那碗稀飯,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

  他的手有些抖。筷子夾起一塊紅薯,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然後他又夾起一塊。

  蒼振業看著他。蘇玉梅看著他。蒼厚德看著他。向陽看著他。

  天賜一口一口地吃著。他不知道這些人在看他。他只是在吃一碗稀飯。紅薯是甜的,稀飯是熱的。他的身體記得這些。

  吃完飯,蘇玉梅攙著他走進堂屋。堂屋裡的電燈亮著,黃黃的光照在牆上,照在那張發黃的舊報紙上。報紙上有一個「人」字,一撇一捺,墨跡淡了,但還在。

  天賜從那張報紙前走過。他的目光掃過牆面,掃過那個「人」字,停了。只是一息。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蘇玉梅攙著他走進臥房,扶他在床邊坐下。她幫他脫了鞋,把他的腿抬到床上,拉過薄被蓋在他身上。天賜躺下來,側過身,把懷表貼在耳邊。滴答,滴答,滴答。

  蘇玉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她把手收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拉滅了燈。

  屋裡暗下來。只有堂屋的電燈還亮著,黃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天賜側躺在床上,看著那條光線。懷表在他耳邊走著。滴答,滴答,滴答。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

  他不知道剛才那些看著他的人是誰。

  他不知道堂屋牆上那張舊報紙上寫著什麼。

  他只知道,那條光線在那裡,一明一滅——是風吹動了堂屋的門帘,光便跟著晃一晃。

  他看著那條光線。

  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身體往那條光的方向挪了一寸。只是一寸。他自己沒有察覺。

  他把懷表攥得更緊,閉上了眼睛。

  窗外,槐樹的影子在月光里輕輕晃著。遠處有狗叫了一聲,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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