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龍蟄殺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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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級數學辦公室,張正平聽著林晚晴的敘述,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晚晴,你做得對,受了欺負就要告訴老師。趙小虎撞了你,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都要承擔責任!」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慍怒,但這次,慍怒底下是更沉的東西——一種決心。上一次,他因為輕信流言和表面秩序,差點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那封絕筆信,那絕望的眼神,像一根刺,始終扎在他心裡。他不能再僅僅當一個「判官」,更要成為一道能隔開傷害的屏障,哪怕這屏障看起來笨拙。

  正說著,趙小虎走進辦公室,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情。

  面對張老師的詢問,趙小虎滿臉無辜,說自己只是不小心。

  張正平沉下臉,目光銳利地看進趙小虎眼裡,嚴厲訓斥道:「趙小虎,即便是不小心撞到的,把人撞了,責任人也是你。你當時就應該立刻向林晚晴道歉,如果沒傷了,還要及時向老師報告。這是做人最起碼的準則。而你,不僅沒道歉,沒報告,反而像沒事人一般走開了。這是一句『不小心』就能蓋過去的嗎?」

  趙小虎沒料到張正平這次會如此較真,不僅揪著「結果」不放,更揪著他「事後態度」的問題。他習慣性地梗了梗脖子,想拿出那套混不吝的架勢,但在張正平異常嚴肅、甚至帶著某種痛心的目光逼視下,那點氣勢莫名有些泄。

  他嘟囔道:「我當時……當時急著追他們,沒注意嘛。再說了,她也沒怎麼樣啊……」

  「沒怎麼樣?」張正平猛地打斷他,目光直直看進趙小虎眼裡,「你是想等她頭破血流了,才算『怎麼樣』?」

  趙小虎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別過臉。

  「你爸是怎麼教你的?」張正平忽然問。

  趙小虎一愣。

  「他教你,把人撞了可以不道歉嗎?他教你,做錯事可以像沒事人一樣走開嗎?」

  趙小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張正平沒有再追問,語氣緩了下來:「你是班幹部,你爸也希望你有出息。但出息不是靠欺負人換來的。今天這事,檢討要寫,道歉要當著全班的面。這是規矩。」

  趙小虎聽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無話可說,只能憋著一口氣,狠狠瞪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蒼天賜和低著頭的林晚晴,含糊地說道:「知道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張正平看著趙小虎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取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他知道,趙小虎未必真聽進去了。但這一次,他至少把該說的道理,該劃的底線,清晰無誤地擺在了檯面上。

  他轉向林晚晴和蒼天賜,溫和說道:「你們先回教室吧。這件事老師會持續關注。林晚晴,你這次真勇敢。天賜,你陪晚晴來報告,做得對。」

  蒼天賜點點頭,扶著林晚晴慢慢走出了辦公室。

  張正平坐回椅子,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久久未動。處理這樣的問題,每一次都像是在走鋼絲,身心俱疲。但比起過去那種浮於表面的「解決」,他寧願選擇現在這樣更吃力,或許見效更慢的方式。因為他開始明白,教育不僅是糾正一個錯誤的行為,更是試圖喚醒一顆可能正在偏離軌道的心——儘管這希望,在此刻看來依舊渺茫。

  趙小虎衝出辦公室後,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道歉?寫檢討?還要當著全班的面誠懇道歉?奇恥大辱!」他幾乎能想像自己在全班面前向這個跛腳女人低頭會是多麼丟人現眼,那些平時跟著他混的人會怎麼看他?一股羞憤、怨毒和被冒犯的邪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燒得他眼睛發紅。

  他忽地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被人欺負了,你就要十倍百倍地報復回去。這才是真男人!」

  「這個鄉下結巴仔,還敢告老子的狀,讓我出醜。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自語道。

  傍晚,趙家那間裝修豪華的餐廳里。水晶吊燈的光投在光可鑑人的長餐桌上。趙大彪聽完兒子帶著怨氣的敘述,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說道:

  「一個鄉下過來的結巴小子,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瘸腿丫頭,就能讓我趙大彪的兒子在班上待不下去?還得寫檢討,道歉?」他抬起眼皮,看著兒子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眼神里沒有安慰,只有一種審視和一絲淡淡的失望。

  趙小虎脖子一梗:「張老師他……」

  「老師?」趙大彪嗤笑一聲,打斷了他,「老師有老師的規矩。可這世上的規矩,不止學校那一套。」他用筷子點了點桌上那盤昂貴的清蒸魚,「你被魚刺卡了,是怪魚,還是怪自己不會吃?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社會上瞎混。有個開雜貨鋪的老傢伙,總嫌我礙眼,我一靠近就罵罵咧咧,還跟我爺說我偷他東西。我爺是個悶葫蘆,就塞給我兩塊錢,說『光受氣頂個屁用』。後來,我摸清了他每天關店後一個人走夜路去存錢。我找了倆哥們,在他路過那條黑巷子時,『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扶他起來的時候,『順手』把他裝錢的布袋子『撿』走了。裡面不多,也就幾十塊。第二天,那老傢伙見了我,遠遠就繞著走,臉都白了。」


  趙大彪說完,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繼續教導道:「解決問題,得用腦子,用有效的方法。光在老師那兒告狀,頂什麼用?那是小孩子打架。」

  「我明白了,爸。」趙小虎低下頭,心中已有算計。他不僅要讓蒼天賜和林晚晴吃虧,更是要像父親那樣,用一種「高明」的、讓他們有苦說不出的方式,徹底解決這個麻煩,並重新確立自己的「地位」。

  當天晚上,趙小虎避開家裡保姆,溜到別墅區外一個偏僻的公用電話亭。投幣,撥通了黑皮的電話:「黑皮哥,是我,小虎。幫我辦件事……」

  「喲,小虎少爺,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你?」黑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股諂媚。

  「蒼天賜。還有那個林晚晴。明天下午,紡織廠後邊廢料場那條死胡同。林晚晴會一個人過去。」趙小虎壓著嗓子,咬牙說道。

  「得嘞,那地方鳥不拉屎,正合適。」黑皮應道。

  「聽著,」趙小虎打斷他,聲音里透出種刻意學來的,與年齡不符的陰冷,「中午先去找林晚晴……〞

  「高!小虎少爺這招高明!」黑皮在那頭嘎嘎笑起來,「放心,保證辦得妥妥的!正好,孫鵬那小子現在跟我吃飯,恨那結巴和周閻王恨得牙痒痒,讓他也去,給他個出氣的口子!」

  「孫鵬?就是你上次提到的蒼天賜二師兄?那太好了!明天下午,我等著看戲。」他仿佛已經看見蒼天賜倒在污水橫流的地上,看見林晚晴那張臉因恐懼而扭曲,一種混合著報復快感和掌控他人生死的戰慄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電話掛斷。趙小虎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胸口起伏。夜色漸濃,他盯著遠處零星燈火,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對著虛空低語:

  「蒼天賜,就讓我小虎少爺教教你什麼叫規則。」

  第二天中午放學時分。林晚晴拄著拐杖,獨自一人走進回家必經的那條狹窄巷道。突然,三個少年堵住了她的去路。為首一個斜睨著她,語氣不善:「喂,你站住。你爹欠了我們錢,這事兒你知道吧?」

  林晚晴驚恐後退:「我……我不認識你們!我爹的事我不知道……」

  「嘿嘿,不知道?回去問問你爹就知道了。」黃毛說完,走上前……

  下午,五1班教室,蒼天賜一見林晚晴,心頭一沉,指著她的臉關切問道:「你的臉…臉怎麼了?」

  林晚晴慌忙用手捂住臉,掩飾道:「沒…沒什麼…我自己不小心…在…在家…撞到門框了……」

  她越是遮掩支吾,蒼天賜心中的疑慮就越盛。難道又是他父親……

  整個下午,蒼天賜都心神不寧。蟄龍訣在他體內微微躁動,是警兆,是憤怒還是擔憂?他無暇顧及。

  放學鈴聲一響,他立刻收拾好東西,目光鎖定了前方的林晚晴,遠遠地跟在了她的身後。他決定了,如果再次被他看到家暴,他一定要管一管。不僅要用武力制止,還要報警,用規則的力量去約束他。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林晚晴和那個想像中的「暴戾父親」身上,對周遭環境的感知因此變得遲鈍,絲毫不知遠處巷口的拐角陰影里,幾雙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眼睛,正帶著戲謔和殘忍,死死地鎖定了他。

  胡同深處,廢棄的磚石和腐爛木料沉默地堆積,像一張張開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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