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尺素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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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縣體校宿舍浸在昏黃的光暈里,混雜的汗味、年輕軀體散發的熱烘烘氣息在狹小空間裡交織瀰漫。晚訓剛結束不久,宿舍里正是一片喧囂後的疲沓與鬆弛。

  「媽的,今天這石鎖分量絕對加了,老周下手忒黑!」孫鵬一邊齜牙咧嘴地用熱毛巾敷著肩膀,一邊瓮聲瓮氣地抱怨,汗水順著他敦實的脖頸流下,洇濕了跨欄背心。

  「少扯淡,就你練的那幾下子,還不夠給沙袋撓痒痒。」吳斌像只靈巧的豹子,正單腳立在床沿拉伸大腿韌帶,聞言頭也不回地嗆了一句,引來幾聲低笑。

  李強癱在自己床上,有氣無力地擺著手:「都省點力氣吧……我算是廢了,明天早起誰幫我請個假,就說我……我腿折了……」

  陳剛聞言抬起頭,沉穩說道:「都別貧了,抓緊時間放鬆,明天五點照常出操。」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在宿舍里掃過,最終落在靠門的上鋪。

  蒼天賜正背對著喧囂,面朝牆壁,微微掀起汗濕的衣角。左肋下那道深紫色的淤痕在昏黃光線下更顯猙獰,與周圍新舊的訓練傷痕交織在一起。他指尖小心翼翼地划過剛拆線的粉紅疤痕,暗巷的腥風、黑皮的獰笑、鋼管呼嘯的破空聲再次尖銳地刺入腦海。他咬緊牙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映著斑駁牆影的眼睛裡,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與警覺。

  「天賜,你的信!」

  耿大爺出現在門口,手裡揚著一個土黃色的信封。嘈雜聲低了下去。

  天賜重重應下,接過信的瞬間,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糲感,那是家鄉泥土和父親菸葉混合的味道。他走到燈光稍亮處,背對著宿舍里零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同樣粗糙的信紙。父親蒼振業那歪歪扭扭、卻極力寫端正的字跡,如同他本人一樣,帶著笨拙而堅韌的力量,映入眼帘。

  「天賜我兒:見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無聲地沉入心底,卻漾開層層冰冷的漣漪。天賜捏著信紙的指關節微微泛白,仿佛能看見父親在昏黃煤油燈下,佝僂著背,顫抖著握住那截禿頭鉛筆,寫下這沉重謊言的模樣。爹那件冬天當棉襖、夏天當單衣的舊褂子,肘部磨得發亮,絮棉都露了出來,娘縫了又縫,針腳細密,卻縫不住日子的艱辛。

  「錢夠用,莫要節省,練功費力氣,吃飽穿暖最要緊。」

  「錢夠用?」天賜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勉強壓下那陣酸澀。離家前夜,母親就著豆大的油燈,將一沓皺巴巴、沾著泥土汗漬的零碎毛票數了又數,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刻在他心裡。灶房裡,鹹菜疙瘩是常客,鍋里稀粥能照見人影……這哪裡是「錢夠用」?這是爹娘從牙縫裡,從無盡操勞中,硬生生為他摳出來的一點指望!

  「豬長了膘,年底能賣個好價錢。糧食收成不賴,交了公糧還有剩餘。」

  信紙上的字跡在這裡有些滯澀,墨點暈開一小團。天賜眼前浮現出家裡那頭瘦骨嶙峋的架子豬,餵的是野菜麩皮。夏日豬圈悶熱腥臊,爹和二哥費盡心力才讓它勉強「長了膘」。溪橋村那幾畝薄田,爹和向陽像伺候祖宗一樣精心侍弄,烈日下汗水滴進乾裂的泥土,瞬間就被吸走。「不賴」的背後,是每一次天氣變幻都讓全家揪心的惶恐。

  「你娘身子硬朗,曉花手腳也勤快了些。」

  娘的身子真的「硬朗」嗎?他想起母親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的手,想起她深夜還在灶前忙碌、不時捶打酸脹腰背的身影。而「手腳勤快」的三姐曉花……那個因高燒落下腿疾、眼神總是怯怯如受驚小鹿的姐姐,此刻是否正坐在灶房矮凳上,就著微弱光線縫補?那滾燙的油星是否又曾濺到她蒼白纖細的手臂上?而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飛快地把傷處縮進袖子,仿佛那灼痛不是自己的。

  「向陽,在家幫手,地里活計漸漸上手了。」

  「在家幫手」……這短短的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天賜心口。他仿佛看到二哥蒼向陽中考放榜後,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整天,出來時眼睛紅腫,卻對爹娘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著嗓子說:「爹,娘,我……我不是讀書的料,以後,我跟著爹下地。」從此,那個曾經也有過懵懂憧憬的少年,便將自己年輕的脊樑,義無反顧地彎向了那片似乎永遠也看不到頭的黃土地。他搶著干最重的活,用肉體的疲憊麻痹內心的不甘。天賜甚至能在回憶里聽到,夜深人靜時,隔壁傳來二哥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信的末尾,父親筆跡似乎努力想輕快些:「你三伯家的向榮,前兒個參軍走了!全村敲鑼打鼓送他,可風光了!你三伯…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風光」?天賜能想像,那個被冤屈和酒精浸泡得麻木的三伯蒼守正,渾濁的老眼裡或許因此映進了一絲微弱的光。但這「風光」背後,是多少難以言說的辛酸和無奈?

  「吾兒在外,務必保重身體,專心學業功夫。勿念。父:振業字。」

  「勿念」。

  這兩個字,終於衝垮了堤壩。

  「啪!」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模糊了那力透紙背的囑託。天賜猛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過眼睛,卻止不住更多的濕熱湧出。他緊緊攥著信紙,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是有冰碴在扎,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爹把所有的苦水都咽進自己肚裡,用單薄的肩膀扛起搖搖欲墜的家,卻把唯一一點暖意和希望,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跨越山水,送到他手中。

  他沒有哭出聲,而是猛地閉上眼,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裡面所有翻騰的悲愴、愧疚和無力感,都被強行壓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之中。他將信紙按照原來的摺痕,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而用力地撫平,仿佛要將那紙上的千鈞重擔,一絲不苟地疊進自己的骨血里。然後,他將信與方老師贈的字典扉頁、那盒藥膏並排放入內袋,輕輕按了按。

  下一刻,他沉默地轉身,步履穩定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力度,走向月光清冷、空無一人的訓練場。

  「砰!砰!砰!砰!」

  拳頭裹著滲血的布條,每一次撞擊沙袋都沉悶如擂鼓,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與執著。那不是發泄,是錘鍊!是將尺素傳來的千鈞重壓,將對家人的無盡思念與愧疚,將趙小虎的跋扈、黑皮的窺伺、方老師的期許、周教練的鞭策、大哥的叩問……將所有這一切,都當作鐵與火,反覆鍛打進入他的筋骨、他的意志。

  父親佝僂的脊樑、母親深夜的嘆息、二哥認命的沉默、三姐怯懦的眼神……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清晰無比,卻不再引發混亂的狂潮,而是化為了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發力的根基。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力竭,卻沒有跪倒,而是直接向後仰躺下去,重重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膛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汗水浸濕了身下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望著吉縣被煙塵遮蔽、顯得模糊不清的星空,眼神里卻是一片被痛苦洗滌過的、異常清晰的堅定。

  他翻身站起,再次擺開架勢。

  「問心不問拳……」他喃喃地,像是對自己說。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還在打。一下,又一下,不知道還要打多久。

  他忽然停下來,朝校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有些東西,還在。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什麼時候會再來。

  他也不知道,下一次來的時候,他能不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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