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顯擺
諾恩和阿諾從醉熊酒館裡走出來，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漠土村。
街道兩旁的房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映得斑駁陸離。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和叫罵聲，混著酒氣和炊煙在夜風中飄散。幾個醉醺醺的冒險者勾肩搭背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嘴裡含混不清地唱著不知名的小調。
這頓飯他們並沒有吃盡興。
準確地說，諾恩壓根就沒吃飽。
那個光頭壯漢在被阿諾搶了牛排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眯眯地坐回了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用手指在菜單上慢悠悠地點了一杯「龍息烈酒」。
諾恩當時還不知道這酒的價格，直到老闆端上來一杯冒著藍色火焰的液體，並在帳單上寫下一個讓他瞳孔地震的數字——八枚銀幣。
八枚銀幣。
加上那塊牛排的錢，諾恩兜里那點可憐的資產瞬間蒸發了一大半。他從錢袋裡掏出最後一枚銀幣和幾枚銅幣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光頭壯漢接過找零，滿意地掂了掂，然後把那杯龍息烈酒一飲而盡，火焰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下去，他打了個帶著火星的酒嗝，心滿意足地走了。
諾恩盯著那個光溜溜的後腦勺，在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最後他和阿諾就只點了一碗菜湯和兩塊黑麵包，就著免費的白水，草草填了填肚子便離開了。
走出酒館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涼意。諾恩摸了摸口袋裡所剩無幾的銅幣，嘆了口氣。
「阿諾，」諾恩一邊走一邊抬頭看著那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大塊頭，「以後不要隨便搶別人的東西吃了，知不知道？」
阿諾低下頭，慘白的眼睛透過破布面罩的縫隙看著諾恩，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嗯」，然後就把頭轉了回去，繼續東張西望地看著街邊的燈火。
諾恩知道它沒聽進去。
「我說真的，」諾恩加重了語氣，「你看我們今天本來能吃頓好的，結果就因為你這隨手一拿，咱們就喝了一肚子菜湯。你下次再這樣，我就不帶你吃東西了。」
阿諾這次連「嗯」都不嗯了，它的注意力被街邊一個賣烤串的攤子吸引了過去，腳步明顯慢了下來，灰色的鼻子在破布面罩下微微翕動，像是在嗅那飄過來的肉香。
諾恩伸手拽了拽它身上那件用盜賊衣服拼湊起來的破布披風，把它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走，先辦正事。」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幾條還算熱鬧的街道，冒險者公會那棟高大的石質建築重新出現在視野中。
此刻已經是夜晚，公會大廳里的人比白天少了許多。門口的兩盞油燈在夜風中搖曳，將門前的台階照得明暗不定。諾恩推開門，帶著阿諾走了進去。
大廳里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人。
靠牆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老頭，懷裡抱著一根法杖，嘴裡發出細微的鼾聲。角落裡的壁爐還燃著火，橙紅色的火光映在光潔的石板上，整個大廳籠罩在一層溫暖而慵懶的光暈中。
櫃檯那邊倒是挺熱鬧。
一支冒險者小隊剛剛回來，幾個人身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土，臉上卻都掛著滿足的笑容。他們肩上扛著幾條紫色的蜥蜴屍體，每條都有成人手臂那麼長，鱗片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澤。
「六條岩毒蜥蜴，全部完整，沒有損傷。」領頭的冒險者是個中年女人，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聲音洪亮得像是在戰場上發號施令。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幾枚魔核從布袋裡倒出來，嘩啦啦地落在櫃檯上。
職員是個年輕的兔人，兩隻長耳朵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她仔細清點了魔核的數量，又在登記本上翻了幾頁，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
「一共是十二枚金幣，四枚銀幣，請收好。」
中年女人掂了掂錢袋，滿意地點點頭，回頭對隊友們咧嘴一笑：「走，醉熊酒館，今晚我請客！」
幾個人歡呼一聲，扛著那些蜥蜴屍體就往外走，腳步聲在大廳里迴蕩，帶起一陣風。
諾恩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頭朝任務欄走去。
任務欄設在大廳的左側，一塊用深色橡木製成的巨大公告板，上面用圖釘釘著密密麻麻的任務單。白紙黑字，有的邊角已經泛黃捲起，有的還散發著新鮮墨水的味道。
諾恩剛走到任務欄前，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腳尖，將手裡薄薄一沓任務單往公告板上張貼。
是下午幫他們註冊冒險者身份的那個女職員。
她顯然也認出了諾恩，手裡張貼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在他和阿諾身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道：「你們是來接任務的？」
諾恩點點頭，目光已經開始在公告板上搜尋。
「這裡都是B級和A級的任務，」職員指了指公告板中央那片區域，然後又偏頭朝大廳另一邊示意了一下，「那邊的任務欄才是C級和D級的，適合你們青銅級。」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嘲諷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
諾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地說：「我知道。」
他伸出手，從公告板上撕下一張任務單。
白紙被圖釘釘得有些緊，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諾恩把它拿到眼前，借著壁爐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B級任務：討伐棲息在悲嚎地下城第二層的岩甲穿山獸，收集其背甲三塊。報酬：八枚金幣。】
職員看到諾恩手裡的任務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並沒有說什麼，繼續把手裡的任務單往公告板上張貼。
諾恩把任務單折好，塞進衣兜里，然後繼續在公告板上瀏覽。
這時他又看中了另一張任務單，正要伸手去撕，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職員問道：「你們這裡有S級任務嗎？」
職員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重新打量起諾恩。
公會並沒有規定青銅級冒險者不能接取高難度任務，畢竟總有一些深藏不露的人轉行來做冒險者。這些人或許曾是某個大勢力的精銳，或許是退役的士兵，或許是從其它地下城轉過來的老手。他們手裡揣著青銅徽章，實際上實力遠超這個等級。
但出於冒險者的人身安全考慮，也為了高難度任務的完成效率，職員總會要求這些人展示一下本事，免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白白送了性命。
「有倒是有，」職員放下手裡的任務單，雙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但你得先露兩手給我看看。」
諾恩也不墨跡。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銀白色的法陣在他掌心浮現，細密的電弧在法陣周圍跳躍，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照亮了他半張臉。法陣中央，一條細長的白色電弧像蛇一樣盤踞著，隨時準備暴射而出。
職員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雷擊術。
這可是高階魔法，不是隨便哪個魔法學徒就能掌握的。別說青銅級，就是黃金級的法師里，能熟練掌握雷擊術的也不多。
「夠了夠了。」職員連忙擺手，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你們不是普通的青銅級，這個我清楚了。S級任務今天沒有，這幾天都沒有，你要是有興趣可以每天早上過來看看，有時候會有。」
諾恩收起法陣，點了點頭。
就在他準備繼續瀏覽公告板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雷擊術？有意思。」
諾恩轉過頭，看到那支剛交完任務的冒險者小隊並沒有全部離開。領頭的隊長——一個身材魁梧、下巴蓄著短須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環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男人身上的皮甲還沾著蜥蜴的血跡，腰間掛著一把寬刃長劍，劍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磨損得很厲害，顯然用了不少年頭。他的胸口別著一枚銀白色的徽章，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秘銀級冒險者。
「我叫姆爾，」男人走上前，朝諾恩伸出右手，笑容看起來很真誠，「秘銀級，這邊的冒險者都認識我。你是新來的？」
諾恩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紹道：「霍曼，青銅級，這是我同伴阿諾。」
姆爾的目光在阿諾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沒有多問。他看了一眼諾恩手裡那張折好的任務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岩甲穿山獸？這個任務可不簡單。」姆爾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意味，「這個任務已經掛在公告板上三個月了，期間有三支隊伍接過它，兩支沒完成回來了，一支——永遠留在了地下城。」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講一個可怕的傳說。
「說實話，連我都沒十分把握做它。但如果你能加入我們，」姆爾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那枚秘銀徽章，又朝門口那支正往外走的隊友們揚了揚下巴，「我可以為你鋌而走險一次。」
諾恩看著姆爾那張熱情洋溢的臉，禮貌地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抱歉，這個任務我們兩個人就能做。」
說完，他轉過身，又從公告板上撕下一張任務單。
這回是A級的。
【A級任務：深入悲嚎地下城第三層，採集十株月光草。報酬：二十枚金幣。】
姆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止是他，連櫃檯後面的職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在諾恩和那兩張任務單之間來回掃視。大廳里那個打瞌睡的老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諾恩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一個青銅級冒險者，帶著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啞巴，居然說要獨自完成兩個高難度任務？其中一個還是A級？
這在漠土村的歷史上都不多見。
姆爾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自認為自己的態度已經夠好了，親自開口邀請，還主動提出可以為了這個新來的降低任務標準。換作別人，聽到秘銀級冒險者親口邀請，早就激動得說不出話了。可這小子倒好，連考慮都不考慮，直接拒絕，還用這種近乎挑釁的方式。
在他眼裡，諾恩的行為就是在顯擺——你看，我一個青銅級都能做A級任務，你秘銀級算什麼？
「小朋友，」姆爾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這裡的規矩？」
諾恩偏過頭看他，「什麼規矩？」
「低等級的冒險者給高等級的冒險者讓任務，這是規矩。」姆爾伸手指了指諾恩手裡的任務單，語氣不容置疑，「免得你們到時候完不成，既難看，又拖累了真正能完成它的人。」
諾恩看著姆爾那張嚴肅的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手裡那張A級任務單往姆爾面前一遞，「你要的話，給你。」
姆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諾恩會這麼幹脆。
他伸手接過任務單，低頭看了一眼，確認是那張採集月光草的A級任務後，臉上的表情才稍微緩和了些。
諾恩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過身，又從公告板上撕下兩張任務單。
一張B級，一張A級。
姆爾看著諾恩手裡那兩張白紙，嘴角抽了抽，最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哼，」他把任務單折好塞進口袋，轉身朝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大廳里的人聽到，「公會真應該立個規矩，讓青銅級只能做那些低級任務。不然總有些好面子的傢伙，為了顯擺瞎接任務，最後還完不成，白白浪費資源。」
他的隊友們已經在門外等著了，見姆爾出來，紛紛湊上去問東問西。姆爾擺了擺手，帶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
諾恩沒有理會那句指桑罵槐的話。
他拿著三張任務單走到櫃檯前，把它們攤開放在櫃檯上。
職員低頭看了一眼，三張任務單整整齊齊地排開，兩張B級，一張A級。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抬頭看了看諾恩，欲言又止。
「有問題嗎？」諾恩問道。
「倒沒什麼問題，」職員斟酌著措辭，「只是……你確定要一次性接這麼多？公會雖然不限制青銅級接取高難度任務，但也沒規定可以一次性接三個。主要是考慮到任務完成的時間跨度，萬一——」
「我知道。」諾恩打斷她，「今天就接一個，剩下的先放著。」
他從三張任務單里抽出一張B級的——討伐岩甲穿山獸的那張，另外兩張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職員在登記本上記錄下任務編號和諾恩的名字，然後把一張蓋了公會印章的憑證遞給他。
「任務時限是七天，超時未完成會被扣除一定的信譽分，信譽分太低的話會影響後續接取高難度任務。」
諾恩點點頭，把憑證收好，轉身正要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麼，回頭問道：「悲嚎地下城的入口在哪？」
職員指了指大廳後面的一扇鐵門，「穿過那道門，直走到底，就能看到了。不過現在是夜晚，我建議你們明天一早再下去。」
諾恩道了聲謝，帶著阿諾朝那扇鐵門走去。
鐵門後面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根火把，橙紅色的火光在走廊里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更大的石門，半敞著，外面傳來呼呼的風聲。
諾恩推開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整片盆地照得明亮如晝。
在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地陷坑，直徑至少有數百米，邊緣砌著一圈石欄，上面還刻著冒險者公會的標誌。坑壁陡峭，上面鑿出了一條條之字形的石階，通向地底深處。從坑口往下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點螢火般的綠光在黑暗中閃爍，那是地下城特有的螢光苔蘚。
悲嚎地下城的入口，就在這地陷坑的最底部。
夜風從坑口灌上來，帶著一股潮濕霉腐的氣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屬於地底世界的寒意。諾恩站在石欄邊，朝下望了一眼，然後轉身拍了拍阿諾的肩膀。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下去。」
阿諾歪了歪腦袋，發出一聲含混的「嗯」，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諾恩嘆了口氣，帶著阿諾離開了坑口，朝附近的旅館走去。
兜里只剩下幾枚銅幣，他今晚大概只能和阿諾擠一間最便宜的房間了。
街道兩旁的房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映得斑駁陸離。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和叫罵聲，混著酒氣和炊煙在夜風中飄散。幾個醉醺醺的冒險者勾肩搭背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嘴裡含混不清地唱著不知名的小調。
這頓飯他們並沒有吃盡興。
準確地說，諾恩壓根就沒吃飽。
那個光頭壯漢在被阿諾搶了牛排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眯眯地坐回了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用手指在菜單上慢悠悠地點了一杯「龍息烈酒」。
諾恩當時還不知道這酒的價格，直到老闆端上來一杯冒著藍色火焰的液體，並在帳單上寫下一個讓他瞳孔地震的數字——八枚銀幣。
八枚銀幣。
加上那塊牛排的錢，諾恩兜里那點可憐的資產瞬間蒸發了一大半。他從錢袋裡掏出最後一枚銀幣和幾枚銅幣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光頭壯漢接過找零，滿意地掂了掂，然後把那杯龍息烈酒一飲而盡，火焰順著他的喉嚨一路燒下去，他打了個帶著火星的酒嗝，心滿意足地走了。
諾恩盯著那個光溜溜的後腦勺，在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最後他和阿諾就只點了一碗菜湯和兩塊黑麵包，就著免費的白水，草草填了填肚子便離開了。
走出酒館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涼意。諾恩摸了摸口袋裡所剩無幾的銅幣，嘆了口氣。
「阿諾，」諾恩一邊走一邊抬頭看著那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大塊頭，「以後不要隨便搶別人的東西吃了，知不知道？」
阿諾低下頭，慘白的眼睛透過破布面罩的縫隙看著諾恩，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嗯」，然後就把頭轉了回去，繼續東張西望地看著街邊的燈火。
諾恩知道它沒聽進去。
「我說真的，」諾恩加重了語氣，「你看我們今天本來能吃頓好的，結果就因為你這隨手一拿，咱們就喝了一肚子菜湯。你下次再這樣，我就不帶你吃東西了。」
阿諾這次連「嗯」都不嗯了，它的注意力被街邊一個賣烤串的攤子吸引了過去，腳步明顯慢了下來，灰色的鼻子在破布面罩下微微翕動，像是在嗅那飄過來的肉香。
諾恩伸手拽了拽它身上那件用盜賊衣服拼湊起來的破布披風，把它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走，先辦正事。」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幾條還算熱鬧的街道，冒險者公會那棟高大的石質建築重新出現在視野中。
此刻已經是夜晚，公會大廳里的人比白天少了許多。門口的兩盞油燈在夜風中搖曳，將門前的台階照得明暗不定。諾恩推開門，帶著阿諾走了進去。
大廳里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人。
靠牆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老頭，懷裡抱著一根法杖，嘴裡發出細微的鼾聲。角落裡的壁爐還燃著火，橙紅色的火光映在光潔的石板上，整個大廳籠罩在一層溫暖而慵懶的光暈中。
櫃檯那邊倒是挺熱鬧。
一支冒險者小隊剛剛回來，幾個人身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土，臉上卻都掛著滿足的笑容。他們肩上扛著幾條紫色的蜥蜴屍體，每條都有成人手臂那麼長，鱗片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澤。
「六條岩毒蜥蜴，全部完整，沒有損傷。」領頭的冒險者是個中年女人，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聲音洪亮得像是在戰場上發號施令。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幾枚魔核從布袋裡倒出來，嘩啦啦地落在櫃檯上。
職員是個年輕的兔人，兩隻長耳朵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她仔細清點了魔核的數量，又在登記本上翻了幾頁，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
「一共是十二枚金幣，四枚銀幣，請收好。」
中年女人掂了掂錢袋，滿意地點點頭，回頭對隊友們咧嘴一笑：「走，醉熊酒館，今晚我請客！」
幾個人歡呼一聲，扛著那些蜥蜴屍體就往外走，腳步聲在大廳里迴蕩，帶起一陣風。
諾恩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頭朝任務欄走去。
任務欄設在大廳的左側，一塊用深色橡木製成的巨大公告板，上面用圖釘釘著密密麻麻的任務單。白紙黑字，有的邊角已經泛黃捲起，有的還散發著新鮮墨水的味道。
諾恩剛走到任務欄前，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腳尖，將手裡薄薄一沓任務單往公告板上張貼。
是下午幫他們註冊冒險者身份的那個女職員。
她顯然也認出了諾恩，手裡張貼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在他和阿諾身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道：「你們是來接任務的？」
諾恩點點頭，目光已經開始在公告板上搜尋。
「這裡都是B級和A級的任務，」職員指了指公告板中央那片區域，然後又偏頭朝大廳另一邊示意了一下，「那邊的任務欄才是C級和D級的，適合你們青銅級。」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嘲諷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
諾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地說：「我知道。」
他伸出手，從公告板上撕下一張任務單。
白紙被圖釘釘得有些緊，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諾恩把它拿到眼前，借著壁爐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B級任務：討伐棲息在悲嚎地下城第二層的岩甲穿山獸，收集其背甲三塊。報酬：八枚金幣。】
職員看到諾恩手裡的任務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並沒有說什麼，繼續把手裡的任務單往公告板上張貼。
諾恩把任務單折好，塞進衣兜里，然後繼續在公告板上瀏覽。
這時他又看中了另一張任務單，正要伸手去撕，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職員問道：「你們這裡有S級任務嗎？」
職員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重新打量起諾恩。
公會並沒有規定青銅級冒險者不能接取高難度任務，畢竟總有一些深藏不露的人轉行來做冒險者。這些人或許曾是某個大勢力的精銳，或許是退役的士兵，或許是從其它地下城轉過來的老手。他們手裡揣著青銅徽章，實際上實力遠超這個等級。
但出於冒險者的人身安全考慮，也為了高難度任務的完成效率，職員總會要求這些人展示一下本事，免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白白送了性命。
「有倒是有，」職員放下手裡的任務單，雙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但你得先露兩手給我看看。」
諾恩也不墨跡。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銀白色的法陣在他掌心浮現，細密的電弧在法陣周圍跳躍，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照亮了他半張臉。法陣中央，一條細長的白色電弧像蛇一樣盤踞著，隨時準備暴射而出。
職員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雷擊術。
這可是高階魔法，不是隨便哪個魔法學徒就能掌握的。別說青銅級，就是黃金級的法師里，能熟練掌握雷擊術的也不多。
「夠了夠了。」職員連忙擺手，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你們不是普通的青銅級，這個我清楚了。S級任務今天沒有，這幾天都沒有，你要是有興趣可以每天早上過來看看，有時候會有。」
諾恩收起法陣，點了點頭。
就在他準備繼續瀏覽公告板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雷擊術？有意思。」
諾恩轉過頭，看到那支剛交完任務的冒險者小隊並沒有全部離開。領頭的隊長——一個身材魁梧、下巴蓄著短須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環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男人身上的皮甲還沾著蜥蜴的血跡，腰間掛著一把寬刃長劍，劍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磨損得很厲害，顯然用了不少年頭。他的胸口別著一枚銀白色的徽章，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秘銀級冒險者。
「我叫姆爾，」男人走上前，朝諾恩伸出右手，笑容看起來很真誠，「秘銀級，這邊的冒險者都認識我。你是新來的？」
諾恩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紹道：「霍曼，青銅級，這是我同伴阿諾。」
姆爾的目光在阿諾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沒有多問。他看了一眼諾恩手裡那張折好的任務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岩甲穿山獸？這個任務可不簡單。」姆爾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意味，「這個任務已經掛在公告板上三個月了，期間有三支隊伍接過它，兩支沒完成回來了，一支——永遠留在了地下城。」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講一個可怕的傳說。
「說實話，連我都沒十分把握做它。但如果你能加入我們，」姆爾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那枚秘銀徽章，又朝門口那支正往外走的隊友們揚了揚下巴，「我可以為你鋌而走險一次。」
諾恩看著姆爾那張熱情洋溢的臉，禮貌地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抱歉，這個任務我們兩個人就能做。」
說完，他轉過身，又從公告板上撕下一張任務單。
這回是A級的。
【A級任務：深入悲嚎地下城第三層，採集十株月光草。報酬：二十枚金幣。】
姆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止是他，連櫃檯後面的職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在諾恩和那兩張任務單之間來回掃視。大廳里那個打瞌睡的老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諾恩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一個青銅級冒險者，帶著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啞巴，居然說要獨自完成兩個高難度任務？其中一個還是A級？
這在漠土村的歷史上都不多見。
姆爾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自認為自己的態度已經夠好了，親自開口邀請，還主動提出可以為了這個新來的降低任務標準。換作別人，聽到秘銀級冒險者親口邀請，早就激動得說不出話了。可這小子倒好，連考慮都不考慮，直接拒絕，還用這種近乎挑釁的方式。
在他眼裡，諾恩的行為就是在顯擺——你看，我一個青銅級都能做A級任務，你秘銀級算什麼？
「小朋友，」姆爾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這裡的規矩？」
諾恩偏過頭看他，「什麼規矩？」
「低等級的冒險者給高等級的冒險者讓任務，這是規矩。」姆爾伸手指了指諾恩手裡的任務單，語氣不容置疑，「免得你們到時候完不成，既難看，又拖累了真正能完成它的人。」
諾恩看著姆爾那張嚴肅的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手裡那張A級任務單往姆爾面前一遞，「你要的話，給你。」
姆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諾恩會這麼幹脆。
他伸手接過任務單，低頭看了一眼，確認是那張採集月光草的A級任務後，臉上的表情才稍微緩和了些。
諾恩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過身，又從公告板上撕下兩張任務單。
一張B級，一張A級。
姆爾看著諾恩手裡那兩張白紙，嘴角抽了抽，最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哼，」他把任務單折好塞進口袋，轉身朝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大廳里的人聽到，「公會真應該立個規矩，讓青銅級只能做那些低級任務。不然總有些好面子的傢伙，為了顯擺瞎接任務，最後還完不成，白白浪費資源。」
他的隊友們已經在門外等著了，見姆爾出來，紛紛湊上去問東問西。姆爾擺了擺手，帶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
諾恩沒有理會那句指桑罵槐的話。
他拿著三張任務單走到櫃檯前，把它們攤開放在櫃檯上。
職員低頭看了一眼，三張任務單整整齊齊地排開，兩張B級，一張A級。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抬頭看了看諾恩，欲言又止。
「有問題嗎？」諾恩問道。
「倒沒什麼問題，」職員斟酌著措辭，「只是……你確定要一次性接這麼多？公會雖然不限制青銅級接取高難度任務，但也沒規定可以一次性接三個。主要是考慮到任務完成的時間跨度，萬一——」
「我知道。」諾恩打斷她，「今天就接一個，剩下的先放著。」
他從三張任務單里抽出一張B級的——討伐岩甲穿山獸的那張，另外兩張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職員在登記本上記錄下任務編號和諾恩的名字，然後把一張蓋了公會印章的憑證遞給他。
「任務時限是七天，超時未完成會被扣除一定的信譽分，信譽分太低的話會影響後續接取高難度任務。」
諾恩點點頭，把憑證收好，轉身正要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麼，回頭問道：「悲嚎地下城的入口在哪？」
職員指了指大廳後面的一扇鐵門，「穿過那道門，直走到底，就能看到了。不過現在是夜晚，我建議你們明天一早再下去。」
諾恩道了聲謝，帶著阿諾朝那扇鐵門走去。
鐵門後面是一條筆直的走廊，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根火把，橙紅色的火光在走廊里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更大的石門，半敞著，外面傳來呼呼的風聲。
諾恩推開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整片盆地照得明亮如晝。
在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地陷坑，直徑至少有數百米，邊緣砌著一圈石欄，上面還刻著冒險者公會的標誌。坑壁陡峭，上面鑿出了一條條之字形的石階，通向地底深處。從坑口往下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偶爾有幾點螢火般的綠光在黑暗中閃爍，那是地下城特有的螢光苔蘚。
悲嚎地下城的入口，就在這地陷坑的最底部。
夜風從坑口灌上來，帶著一股潮濕霉腐的氣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屬於地底世界的寒意。諾恩站在石欄邊，朝下望了一眼，然後轉身拍了拍阿諾的肩膀。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下去。」
阿諾歪了歪腦袋，發出一聲含混的「嗯」，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諾恩嘆了口氣，帶著阿諾離開了坑口，朝附近的旅館走去。
兜里只剩下幾枚銅幣，他今晚大概只能和阿諾擠一間最便宜的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