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莉莉(上)(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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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又一次見到那個眼神。

  驚恐,而且比驚恐更糟。

  那瞬間的凝固,如同絲線在玻璃表面留下的劃痕;一道看不見但是確實存在的裂痕,在玻璃的深處,在視線與視線間的那層透明的厚壁障里。

  「你沒事吧!我的孩子!」洛克哈特伯爵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快得就好像剛才那瞬間的驚恐只是幻覺。

  可莉莉是狼人,她與生俱來的反應速度無法讓她欺騙自己說那是幻覺。

  那個瞬間已經深深地烙印進她的瞳孔中,並成為今後一直纏繞著她的夢魘。

  就比如現在。

  「該死,又是這個夢嗎?還是敵人的幻術?」莉莉發現自己站在鏡子前,鏡中人穿著繁複的長裙,臃腫的裙撐把鏡中人撐得像是台華麗的座鐘。

  她想看清鏡中的那張臉,卻發現鏡子裡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雙非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光。

  那是她的眼睛。

  那是狼的眼睛。

  七歲那年,她被塞進一輛馬車,身旁是三個她不認識的亞人,比她更小,擠在一起瑟瑟發抖。車廂里瀰漫著乾草和鐵鏽的氣味,車輪碾過石子路的顛簸讓她牙齒打顫。

  她不知道這次又要被送去哪裡,只知道上一個「家」里的那個女人在數完錢後對她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馬車停在集市,有人掀開帘子,陽光猛然灌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待視線清晰後,她看見了無數張臉,無數雙眼睛,無數根手指指向她們。

  「這個太瘦。」

  「那個眼神太野,恐怕不好用。」

  「都亞人了還混血,還好意思賣這麼貴?」

  她學會了在那些目光里低下頭,讓睫毛遮住瞳孔,讓耳朵貼在發間不要抖動,讓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

  儘管知道這只是一個夢,但是莉莉在見到那個老者時還是忍不住輕呼出了聲。

  「洛克哈特先生……」

  他在雨中撐著傘,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黑色的禮服、白色的領巾,暗紅色的手杖頂端鑲著一顆深藍色的寶石。

  老人看著彼時尚且幼小的莉莉,卻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洛克哈特伯爵真正在看的,是她不久前死於熱病的女兒。

  自己或許真的很像她吧。

  「洛克哈特先生!」莉莉發出呼喊,對方卻無動於衷,好似什麼都沒有聽見。

  她爬到馬車頂上縱身躍下,試圖逃離這場只會讓她痛苦的夢境。

  咚——

  一聲巨響過後,莉莉睜開雙眼,看見了一座龐大的莊園,裡面有壁爐,有地毯,有柔軟的床,有熱騰騰的食物,有一個自己可以關上門的房間。

  「你看我,」他說,「我和你有什麼不同?」

  「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都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淋了雨會濕,天黑了會困……都一樣。」

  「我知道,別人都說不一樣……」

  「……因為你還不夠像人,別人就不把你當人。但像這件事,是可以學的。」

  「只要你足夠優雅,足夠得體,足夠像一個值得尊重的人,你就能獲得所有人的尊重。亞人和人,沒有什麼不同。」

  他轉過身,陽光在他身後如奶油般暈開。

  「我可以教你。」

  「然後,我學了,學得很好。」莉莉啞然失笑,軟弱地放棄了掙脫這該死的夢境。

  字母、音節、語法、禮儀、歷史、地理、詩歌、藝術、步態、腔調、外國和古代的語言、裙撐的鬆緊、持握刀叉的姿勢、扇子的角度……

  最開始莉莉很討厭那些樣式繁複,穿著困難的禮服,但很快她就愛上了它們。因為這些象徵著文明世界的布料可以遮住所有不該被看見的東西,把她塑造成一個人類應該有的形狀。

  「這周學了什麼?」

  「鳶尾語,伯爵先生。」

  「講幾句讓我聽聽。」

  莉莉流利的用鳶尾語描述了一下花園的景象。

  明明只是簡單的口語,可伯爵卻聽的如痴如醉。


  「愛麗絲當年也學鳶尾語,」他說,「你的鳶尾語和她一樣優美,可惜她不太喜歡這個……」

  「……越來越像了。」

  像誰?

  是像一個人嗎?還是像他那故去的女兒愛麗絲?

  「應該是更像愛麗絲了吧……可惜我也沒見過她……」現在的莉莉回答了當時疑惑的自己。

  那個叫埃德蒙·格雷的年輕律師第一次來莊園的時候,莉莉十四歲。

  他來自倫蒂尼恩,自稱是進步主義者,主張廢除奴隸制,主張亞人平權,主張包括亞人在內的一切人都應當享有同等的尊嚴。

  「洛克哈特伯爵,您是我的榜樣。您從不把亞人當作工具,而是當作平等的生命來對待,這正是我們應當追求的願景。」

  「我正在做一些工作,推動立法,保障亞人的基本權利。阻力很大,但總要有人去做。」

  格雷先生的目光落到了彼時年幼的莉莉身上。

  「這位是……」他問。

  「莉莉·洛克哈特,我的女兒。」

  這是洛克哈特伯爵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說莉莉是自己的女兒。

  那之後,格雷先生成了莊園的常客。

  他每次都帶來新的書,新的思想,新的概念。

  他和莉莉很快就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他們聊歷史,聊藝術,聊法律,聊詩歌和生命,聊春天時盛開的鮮花,聊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總有一天,亞人也能走進議會,也能發表演講,也能投票,也能站在人群面前,讓所有人聽見他們的聲音。」

  「你能做到的,莉莉小姐。你有著這樣耀眼的才華,這樣卓越的智慧,這樣美麗的靈魂……你只是需要一個小小的機會。」

  莉莉站在遠處,直面這齣自己早已知曉結局的故事,直面那時尚且天真到愚蠢的自己:

  「靈魂,呵,靈魂。」

  那是一個黃昏,兩人並肩走在莊園的花園裡。

  玫瑰正盛開,空氣中瀰漫著甜得發膩的香氣。

  格雷先生剛講完自己前不久的經歷,在街頭演講中為亞人解放運動完成的一次深刻布道。

  莉莉停下腳步。

  他是這樣的平等,這樣的進步,這樣的相信靈魂,事到如今,他一定能接受真正的自己。

  一定。

  「格雷先生,」她說,「有件事……我想我必須告訴您。」

  「什麼事?」他微笑著。

  她深吸一口氣,摘下帽子,讓那對一直藏在發間和帽子中的狼耳,從頭頂上冒了出來。

  「我是亞人。」她說,「我是狼人。」

  那時的莉莉等待著格雷露出釋懷的微笑;等待著他用一幅無所謂口氣說「是啊,那又怎樣?」;等待著他給自己一個擁抱,在她耳邊親聲呢喃「現在,我們是真正的同志了。」

  她沒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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