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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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色濃厚,舉手不見五指。方才尚且澄澈開闊的古原曠野,轉瞬便被翻湧而來的灰白迷霧吞沒。

  霧氣並非尋常山間晨靄,自地底殘柱縫隙、斷裂地脈中源源不斷升騰,濃稠滯重,凝滯在天地之間,將整片上古遺址籠罩成一片晦暗死寂的囚籠。

  林硯神識鋪開,抬步踏入霧中,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異樣。

  微涼的霧氣拂過肌膚,不帶半點靈泉的溫潤,反倒裹挾著一縷隱晦陰寒的濁氣,絲絲縷縷鑽入口鼻經脈。周身流動的靈力悄然滯澀,識海鋪展的神識也被層層屏障阻隔,只能探查身前丈許之地,遠超尋常秘境瘴氣的壓制之力,撲面而來。

  灰白濃霧無風自流、遇光不散,自大地裂痕、萬古柱基深處滔滔升騰,轉瞬吞盡整片古原。尋常毒瘴侵體、陰霧煞身皆有跡可循,可這霧無聲無息、無色無味,專門針對神魂識海,能讓修士探靈術失效、觀氣法蒙蔽,就連世家典藏、宗門古籍,都從未記載過這般上古異障。

  一時間,眾修士心底齊齊升起濃烈的陌生與不安,人人心神緊繃,誰也不知這帝墟迷霧究竟藏著何等萬古兇險。

  全場眾人皆受瘴氣侵擾,唯獨林硯一人,置身霧中,通體通透,纖塵不侵。

  定淵珠澄澈水光內斂沉浮,穩穩鎮鎖識海,萬邪不擾;墨硯隱於靈力之內,清正氣韻流轉周身,滌盪一切虛妄。漫天迷魂瘴氣涌至他周身,盡數被悄無聲息彈散、淨化,根本近不得他分毫。

  瘴氣侵神之下,嶗山隨行眾人最先被波及,紛紛墜入深層幻境。

  首當其衝,便是心性最剛烈、執念最深的陳大鋼。

  濃霧侵入他的識海,瞬間撕碎心神防線,織就一幕幕刻入骨髓的舊日畫面。

  畫面切換回清貧溫熱的年少歲月,破舊茅屋、昏黃燈火下,年邁老母正一針一線為他縫補寒衣。她省吃儉用,將孤苦伶仃的他拉扯成人,世間所有溫柔暖意皆源自這位樸素老人。

  轉瞬光景驟變,畫面陡然變得暴戾猙獰。

  嶗山蘇辰、海瀾兩人恃強凌弱,只因些許瑣事便無端尋釁。老母為護他,被擒拿、百般虐待,受盡折辱。年少的陳大鋼怒火焚心,不顧一切衝上前拼命,情急之下蠻力失控,竟親手劈殺了為首的嶗山敗類。

  鮮血染紅故土,一樁慘劇,鑄就了他終生難滅的心魔。

  幻境最後,死死定格在那敗類瀕死怨毒的瞳孔里。對方殘軀倒地,怨氣不散,陰魂厲嘯不止,立誓生生世世尋他復仇,不死不休。

  一幕幕輪迴往復,愧疚、憤怒、悔恨、恐懼層層堆疊,徹底困住陳大鋼的神魂。他僵立濃霧之中,身軀緊繃顫抖,雙拳死死攥緊,竟將掌心血肉攥裂,眼底赤紅一片,徹底沉淪舊夢,對外界步步逼近的殺機,毫無感知。

  緊隨其後,素來清冷、道心穩固的雲曦,也終究難逃波及。

  她修行清心劍道,常年守心自持,可這上古帝墟迷魂瘴專破人心執念,根本不分道心高低。濃霧入識的一刻,便為她編織出一場溫柔無解的幻夢。

  幻境始於蒼茫東海灘涂。

  年幼孤苦的她飄零海岸,無依無靠,幸被善良的凡人養父母拾撿收養。俗世煙火溫暖樸素,夫婦二人待她勝似親生,悉心撫育、溫柔照料,給了她顛沛人生里唯一的安穩歸宿。

  畫面流轉,歲月翩躚。

  東海崖岸,她與林硯並肩臨風,看潮起潮落、雲捲雲舒;嶗山深谷,二人聯袂除妖、共破險局,少年劍意沉穩,次次擋在她身前護她周全;宗門朝夕相伴,潛心修行,歲歲同行、默默相守。

  所有藏於心底、未曾宣之於口的傾慕與悸動,所有朝夕相處的溫柔默契,盡數被瘴氣無限放大。清冷如月的女子卸下所有防備,靜靜佇立濃霧之中,眉眼溫柔,唇角噙著淺淺笑意,心甘情願沉溺在這份圓滿的虛妄里,不願甦醒。

  清瑤,同樣被霧瘴深度侵染。

  她長居水鄉仙域,見慣煙雨流雲,從未接觸過如此霸道的神魂迷霧。

  幻境初開,定格在她與林硯初見的剎那。山河遼闊,清風拂面,少年氣度安然、身姿挺拔,一眼相逢,心底便悄然落下一抹無法磨滅的淺淺好感。

  而後畫面流轉,江海泛舟、雲水無涯。

  孤舟泛於碧波萬頃之上,她與林硯並肩立在舟頭,閒話山海趣事,共觀雲天月色。江上風平浪靜,歲月溫柔靜好……

  此刻被迷魂瘴無限放大,一幕幕美好循環往復,清瑤眸光溫柔失神,徹底沉醉在虛妄的相逢光景里。


  其餘所有嶗山、水月閣、青雲宗弟子,也盡數被波及。有人幻境中看見宗門榮盛、自身大道大成;有人夢見親友重逢、夙願得償;有人被心底潛藏的焦躁恐懼纏繞,神色慌亂、步履飄忽。

  整支隊伍,除林硯之外,全員心神失守、亂象叢生。

  王氏、郝氏弟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大半人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各自被心魔執念侵擾。整片古原行進隊伍徹底癱瘓,人人沉淪虛妄,渾然不知早已身處險地。

  整片霧海之內,各方修士盡數中招,神魂淪陷。

  眼看眾人深陷幻境、暴露在霧中殺機之下,林硯不再遲疑,手指飛快扣訣。

  林硯築基靈力奔涌而出,墨硯、定淵珠當即騰空懸掛,二寶靈光交織、相互共鳴;緊接著他催動本源之中的海靈晶髓,三股同源靈氣相融,化作一層厚重穩固的靈光護罩,將在場所有人盡數籠罩護住。

  結界清氣漫過周身,迷幻幻境隨之消散。

  眾人陸續醒來,恍恍惚惚想起幻境中的畫面,想起自身所表現出來的千姿百態,有的捂住羞紅的臉,有的借勢整理儀容、悄悄緩解窘迫。林硯也沒有多說半句,靜靜等候。

  待眾人神識徹底平穩,他抬步向前,輕聲道:「走。前面的路,更險。」

  越往迷霧深處行進,古原之中的陰冷殺機愈發沉凝。

  地底殘磚裂痕交錯縱橫,上古封天大陣遺留的殺陣潛埋地脈之下,無數陣眼隱於濃霧底層,無聲無息、毫無徵兆。霧空之中浮游著上古浩劫隕落先民的殘魂絮念,細碎低語纏耳不散,持續亂人心智、引人生幻。

  整片濃霧遮蔽視野、封鎖神識,是天然的隱匿死地。大比落選、僥倖滯留秘境的亡命散修,以及王氏、郝氏刻意脫離主力的潛伏精銳,盡數隱於霧色暗處,專挑失神落單、防備空虛的修士偷襲奪寶、伺機獵殺。

  兇險層層疊疊,籠罩整片古原。

  嗡——

  地底石紋驟然亮起猩紅光芒。

  一名心神未穩、徹底恍惚癲狂的旁系修士失控狂奔,不慎徑直踏中暗藏陣眼。

  漫天虛空刃風驟然炸起,細密凌厲的勁氣席捲八方。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肉身瞬間被撕裂成細碎血沫,轉瞬消散在濃稠濃霧之中。

  刺眼血光一閃而逝,慘烈的死狀,依舊喚不醒少數殘留幻念、心神沉陷的修士。

  林硯眸光微沉。嶗山全員深陷心魔,各大勢力人心渙散、戒備全無,這片無人看透、無人可御的上古霧阱,已是名副其實的埋骨死地。

  「這迷魂瘴氣真是兇險萬分。」林硯緩步前行,眸色沉靜,早已洞悉迷霧根源。

  「是上古帝墟殘留的神魂瘴,並非俗世毒霧。」

  這霧氣源自上古浩劫隕落的萬千生靈殘念與破碎道韻,歷經萬古沉澱,深藏少昊地脈深處。它不傷肉身、不損經脈,唯獨專攻神魂識海,最擅擾人心神、迷亂五感。一旦心神失守,便會墜入無盡幻境,徹底迷失古原霧海,再也無法脫身。

  後方陸續踏入迷霧的各陣營修士,早已紛紛中招失態。

  原本鬆散有序的隊伍徹底混亂,不少人眼神恍惚、步伐飄忽,耳邊縈繞細碎幻聽,眼前不斷閃過虛妄光影。有人慌亂狂奔,卻早已迷失方位,在濃霧之中原地打轉,分不清東南西北。

  瞬息之間,整片青蕪古原,淪為一座天然幻夢迷局。

  唯有林硯不受絲毫瘴氣侵擾,始終靈台清明。

  他魂海烙印萬古帝墟本源記憶,這等迷魂瘴氣於他而言形同雲煙,根本撼動不了分毫。袖中帝心玉璧殘片微微發熱,彌散淡淡帝道清氣,配合三寶護罩,穩穩隔絕所有瘴氣侵擾與殘魂絮念。

  越往深處,周遭氛圍愈發陰森肅殺。

  腳下石磚殘破龜裂,遍地散落風化腐朽的上古祭器碎片、鏽蝕殆盡的神兵殘鐵,還有無數沉埋萬古的泛黃枯骨。這些皆是上古帝墟浩劫的殉道者,歷經歲月依舊靜臥此地,無聲訴說著當年秘境傾覆、生靈塗炭的慘烈悲壯。

  嗡——

  地面不起眼的斑駁石紋又是微微一亮。林硯腳步驟然微頓,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他清晰感知到,腳下地脈深處,潛藏著無數交錯咬合的陣機紋路。這片迷霧覆蓋之地,正是上古封天大陣遺留的絕殺殘陣。

  無數殺陣節點隱匿在斷碑殘柱、地底石基之下,被濃霧完美遮掩,無半點外露異象。一旦不慎踏錯陣眼,蟄伏萬古的陣殺之力瞬間爆發,鍊氣修士觸之即死,築基修士亦會遭受重創。


  前方不遠處,一名心性急躁的郝氏弟子耐不住慢行節奏,急於爭先,擅自脫離隊伍快步前沖,妄圖搶先逼近深處祭壇。

  下一瞬,他落腳之處灰白迷霧驟然翻湧,地底石紋猩紅乍亮!

  嗤——

  無形無質的虛空刃風驟然迸發,密密麻麻宛若飛針,席捲四方。那名郝氏弟子猝不及防,周身靈力屏障瞬間破碎,衣衫寸寸撕裂、皮肉外翻,鮮血瞬間浸透全身衣袍。

  他踉蹌後退,滿臉驚懼嘶吼:「有陣法!這裡有暗藏殺陣!」

  這一聲驚呼瞬間震懾全場。原本躁動混亂的隊伍驟然死寂,人人面露忌憚,再也無人敢貿然前行半步。

  王氏陣營弟子紛紛收斂心神、步步謹慎。他們精於算計、惜命慎行,深知上古秘境殺機暗藏,半分輕浮不得。

  陣陣若有若無的低語,斷斷續續飄蕩霧中,虛無縹緲、入耳纏心。

  這是上古隕落祭衛、先民遺留的殘魂碎念。無數殘破魂靈被困帝墟殘地,萬古不得解脫,終日遊蕩殺陣霧海之間。它們無完整靈智,無法主動攻殺,卻能借瘴氣侵入人識海,放大人心底的貪念、焦躁與恐懼,亂人心智,誘其自投死陣。

  不多時,一名心神不堅的散修被殘魂絮念徹底蠱惑。

  他雙目失神、瞳孔渙散,身軀僵直木訥,一步步走向迷霧最深處——那是陣眼最密、殺機最重的絕地死地。

  周遭修士低聲喝止,卻根本喚不醒沉淪之人。

  待他雙腳踏入陣心的剎那,地底殺陣再度爆發,凜冽勁氣橫掃八方。一聲短促慘叫湮滅霧中,風定聲歇,原地只餘下滿地細碎血沫,觸目驚心。

  死寂徹底籠罩全場。

  所有人頭皮發麻、心底生寒,終於徹骨認清這片迷霧的恐怖:迷魂瘴亂神、殘陣奪命、殘魂擾心,三重兇險交織,步步死局,寸寸藏鋒。

  林硯步履從容不迫,絲毫不為周遭亂象所動。

  依託魂海帝墟本源記憶,他盡數看穿所有隱匿陣眼,每一步落腳皆精準避開殺陣要害。袖中帝心殘玉暖意源源不斷流淌,隔著靈光護罩,默默護住嶗山全員,隔絕殘魂低語與瘴氣餘威。

  他目光穿透厚重霧靄,掃視四周晦暗虛空,心中瞭然。

  濃霧遮眼、掩神、藏陣,是絕佳的隱匿行兇之地。

  自眾人踏入深霧開始,他便屢屢捕捉到數道隱晦冰冷的神識,遠距尾隨、忽隱忽現,裹挾滿滿的窺探與殺意。

  落選滯留的亡命散修潛伏暗處,專挑落單失神者偷襲奪寶;王氏、郝氏的精銳弟子借霧隱身、迂迴穿插,繞開前路兇險,妄圖搶先登頂上古祭壇,獨占秘境核心機緣。

  眾人看似同路前行,實則霧海之內,各懷鬼胎、殺機四伏。

  「霧中不可脫隊,凝神守心,穩步前行。」

  林硯語聲清淡,不高不響,卻帶著沉穩篤定的力量,穩穩安定了全隊慌亂的心神。

  雲曦微微頷首,壓下識海殘留的幻境餘韻。水雲劍靈光再盛,清冷劍意縈繞周身,肅清周遭細碎瘴氣與殘魂絮念,與林硯默契相輔,穩守隊伍前路。

  後方王氏核心弟子眼神晦暗交錯,彼此無聲對視,心思沉沉。

  縱使霧海步步奪命,可靈泉古原的玉璧異象、祭壇深處綿延不絕的蒼茫道韻,早已讓他們篤定深處藏有頂級機緣,不甘退縮。

  郝氏眾人經殺陣重創,急躁氣焰收斂大半,卻依舊野心灼灼,死死盯著霧海深處的帝光。

  林硯抬眸穿透層層霧障,望見深處浮沉蕩漾的蒼茫帝光——上古祭壇,已然近在咫尺。

  袖中帝心玉璧殘片震顫愈發頻繁,縷縷帝道清氣穿透萬里霧海,與秘境深處的祭壇本源遙遙呼應、共鳴不止。

  「繼續走。」

  話音落,他率先踏入更濃的迷霧之中,背影挺拔從容,一步步踏過暗藏殺機的古原大地,向著上古祭壇穩步而去。嶗山弟子緊隨其後,各大勢力隊伍亦再度挪動腳步。

  灰白濃霧翻湧不休,人影錯落隱現,前路殺機暗藏、機緣難測。一場席捲各大宗門、氏族勢力的秘境紛爭,已然在濃霧之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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