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回家趁母親高興旁敲側擊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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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溝橫在前方。

  一條被暴雨瞬間沖刷出的黑色裂口。

  距離驢車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劉安華雙手死死拉住麻繩韁繩。

  狂風颳在他的臉上。

  暴雨狠狠砸進他的眼睛裡。

  他根本沒有減速。

  也沒有拉扯韁繩讓驢車停下。

  粗糙的麻繩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膚。

  鮮血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駕!」

  劉安華大吼一聲。

  老驢發出一聲極度尖銳的嘶鳴。

  四蹄在泥水裡猛地發力。

  身體向上躍起。

  整輛驢車騰空。

  車輪直接越過那道深黑色的溝壑。

  重重砸在對面的泥土路上。

  木製車廂發出劇烈的嘎吱聲。

  車頭左右搖晃了一下。

  迅速穩住了重心。

  劉安華沒有任何停留。

  他揚起右手。

  皮鞭狠狠抽在驢背上。

  驢車在漫天的暴雨中。

  向著黃荊大隊的方向全速衝去。

  天色已經完全變成了漆黑。

  暴雨徹底籠罩了整個村莊。

  驢車停在劉家破敗的院牆外。

  劉安華跳下駕駛位。

  雙腳踩進極深的泥水坑裡。

  水花濺滿了他的褲腿。

  他轉身走向車廂。

  掀開帆布篷的一角。

  車廂里一片漆黑。

  沒有任何光線。

  只能聽到細微且平穩的呼吸聲。

  賈桂芳睡得很沉。

  那缸熱麥乳精耗盡了她所有殘存的精力。

  那場極度的情緒宣洩透支了她的身體。

  劉安華沒有開口叫醒她。

  他把帆布篷重新蓋嚴實。

  動作極度放輕。

  拿起韁繩。

  在院外那棵老樟樹的樹幹上打了一個死結。

  劉安華轉過身。

  走向自家緊閉的木門。

  他抬起手。

  推開滿是裂紋的院門。

  走進了院子。

  院子裡積滿了雨水。

  水窪倒映著微弱的光。

  廚房的木格子窗戶里。

  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裡面傳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劉安華踩著石板路。

  推開廚房的木門。

  走了進去。

  灶台前。

  王翠蘭正拿著一把長柄木勺。

  在一口發黑的大鐵鍋里緩慢地攪動著。

  鍋里熬著半鍋苞谷糊糊。

  白色的熱氣不斷向上蒸騰。

  填滿了整個狹窄的空間。

  聽到門軸摩擦的腳步聲。

  王翠蘭迅速回過頭。

  看到了站在門口渾身濕透的劉安華。

  她直接把木勺擱在鍋台上。

  發出當的一聲。

  一把抓起灶台上的一塊舊毛巾。

  快步走到劉安華面前。

  「怎麼淋成這樣!」

  王翠蘭的聲音里滿是焦急。

  她踮起腳尖。

  把毛巾蓋在劉安華的頭上。


  用力擦拭著他頭髮上不斷滴落的雨水。

  「不是去原林壩集市買藥材種子嗎?」

  「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

  「外面雨下得這麼大。」

  「萬一在山路上出個意外怎麼辦!」

  王翠蘭的語速極快。

  眼角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眼睛裡全是實打實的擔心與心疼。

  劉安華站在原地。

  由著母親用毛巾擦拭他的頭髮。

  「我沒事。」

  劉安華的聲音很平穩。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沒買到種子。」

  「在路上躲了一會兒雨。」

  就在這時。

  劉安華的視網膜上閃過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

  每日密報系統刷新了。

  清晰的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視野前方。

  【第16日密報】:

  【一:明日有特大暴雨,進山路將斷絕。】

  【二:王大海已召集四個二溜子。】

  劉安華的目光迅速掃過這兩行字。

  進山路斷絕。

  意味著明天不可能再上山挖草藥。

  暴雨成為了最大的變數。

  王大海召集了人手。

  這意味著對方的報復心理並未被徹底打斷。

  劉安華冷笑了一聲。

  他完全沒有把那幾個村裡的流氓放在眼裡。

  黃荊大隊是他的主場。

  只要回到這裡。

  那些危機已經被徹底甩在身後。

  王翠蘭擦乾了劉安華的頭髮。

  她轉身走回灶台前。

  拿出一個邊緣帶著幾個豁口的粗瓷碗。

  盛了滿滿一碗熱騰騰的苞谷糊糊。

  「趕緊喝點熱的。」

  「驅一驅身上的寒氣。」

  「你這身體剛養好一點。」

  「千萬別再落下病根了。」

  王翠蘭把粗瓷碗遞給劉安華。

  劉安華伸出雙手接過來。

  碗壁很燙。

  極高的溫度透過掌心皮膚傳導過來。

  他低頭喝了一大口。

  糊糊非常濃稠。

  帶著一絲粗糧特有的甜味。

  劉安華咽下食物。

  他抬起頭。

  看著正在灶台前彎腰收拾抹布的王翠蘭。

  「娘。」

  劉安華開口。

  聲音壓得很低。

  王翠蘭頭也沒回。

  繼續擦拭著鍋台上的水漬。

  「怎麼了?」

  「是不夠甜嗎?」

  「我再去柜子里給你拿半勺糖。」

  「不用。」

  劉安華停頓了兩秒鐘。

  他手裡端著那隻發燙的粗瓷碗。

  「我今天在路上。」

  「聽到了一些五年前的舊事。」

  這句話落地。

  王翠蘭擦拭灶台的右手猛地僵住了。

  整個身體定格在半空中。

  臉上的血色在十分之一秒內徹底褪盡。

  變得極度慘白。

  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一陣刺目的猩紅。

  呼吸驟然變得極度急促。

  她緩慢地轉過身。

  雙手死死攥著那塊濕透的抹布。

  「誰跟你說的?」

  王翠蘭的聲音發顫。

  帶著明顯的恐慌。

  「誰跟你說這些的!」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

  聲音變得尖銳。

  雙眼死死盯著劉安華的臉。

  胸口劇烈地起伏。

  「是不是二隊那個李大山?」

  「還是村頭的張嬸?」

  「他們憑什麼亂嚼舌根!」

  劉安華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陷入極度應激狀態的母親。

  轉身把手裡的粗瓷碗放在旁邊的木桌上。

  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向前走了一步。

  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沒人亂說。」

  「我只是偶然聽到的。」

  王翠蘭搖著頭。

  腳步不自覺地向後倒退。

  腳底在濕滑的泥地上摩擦。

  直到她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灶台上。

  退無可退。

  「娘。」

  劉安華的語氣變得極度溫和。

  他沒有任何逼問的姿態。

  眼神平靜到了極點。

  「不管五年前那天早上發生了什麼。」

  「不管你們當時吵了什麼內容。」

  「我爹進老林子出事。」

  「那只是一場意外。」

  「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沒有任何攻擊性。

  卻帶著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王翠蘭的眼睛瞬間睜到最大。

  眼球布滿了血絲。

  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她呆呆地看著兒子。

  「不是你的錯。」

  劉安華重複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那是一場意外。」

  「你不欠任何人的。」

  「你不需要為這件事背負一輩子的自責。」

  王翠蘭手裡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

  她雙腿的力氣被瞬間抽乾。

  整個人順著冰冷的灶台滑落下去。

  重重跌坐在滿是泥水的地面上。

  她雙手用力捂住臉頰。

  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

  壓抑到極點的哭聲從指縫裡溢出。

  迅速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是我的錯……」

  「就是我的錯……」

  她拼命地搖著頭。

  聲音被哭泣切割得支離破碎。

  「那天早上。」

  「家裡的米缸徹底空了。」

  「三丫餓得一直哭。」

  「我只是想讓他別去那麼深的山裡。」

  「深山裡有野豬。」

  「有熊瞎子。」

  「我怕他出事!」

  王翠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心裡著急。」

  「我就罵他沒本事。」

  「我罵他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養不活。」

  「我說他要是不弄點吃的回來。」

  「我們就乾脆一起餓死算了!」

  她用力撕扯著自己沾著雨水的頭髮。

  「他當時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一句話都沒有說。」


  「拿了柴刀就走出了院子。」

  「再也沒有回來。」

  王翠蘭趴在地上。

  滾燙的眼淚混著地上的泥水。

  沾滿了她的臉頰。

  「是我逼死他的!」

  「是我這張嘴太毒!」

  「要是我那天早上不罵他。」

  「他就不會往深山裡去!」

  「他就不會死!」

  這五年來。

  她把所有的罪責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她忍受著村里人的閒言碎語。

  忍受著那句最惡毒的克夫。

  她把這些當作對自己最嚴厲的懲罰。

  每天夜裡都在自責的地獄裡煎熬。

  劉安華走到王翠蘭身邊。

  直接蹲下身子。

  雙手抓住她的肩膀。

  用力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王翠蘭渾身沒有任何力氣。

  只能靠在石灶台上支撐著身體的重量。

  劉安華直視著她的眼睛。

  「當年的事情已經徹底過去了。」

  「你把所有的罪責背在自己身上。」

  「婆婆把所有的罵名背在自己身上。」

  王翠蘭的哭聲猛地停住了。

  她愣在原地。

  茫然地看著劉安華。

  「你婆婆。」

  「賈桂芳。」

  劉安華沒有任何停頓。

  直接拋出核心信息。

  「她根本不是被你趕出門的。」

  「她是故意在全村人面前罵你克夫的。」

  「她是故意裝出一個惡婆婆的樣子給你看。」

  「她是故意要把髒水往自己身上潑。」

  劉安華的話沒有任何起伏。

  卻帶著最極致的穿透力。

  「她是為了讓你在這個村子裡能待得下去。」

  「她是為了讓你不被別人戳脊梁骨。」

  「她是為了讓你以後能找個好人家乾乾淨淨地改嫁。」

  「她主動跪在地上求大孃嬢把她帶走。」

  「她把所有的苦都吞進了自己肚子裡。」

  王翠蘭的瞳孔劇烈收縮。

  呼吸徹底停滯。

  大腦陷入了極度的空白。

  「你說什麼……」

  她無意識地呢喃著。

  「我今天去了原林大隊。」

  劉安華的聲音變得極度冰冷。

  「她在那裡過得生不如死。」

  「王大海每天喝酒打罵她。」

  「大孃嬢在一旁看著根本不敢管。」

  「她被鎖在後院那間連窗戶紙都沒有的破廂房裡。」

  「每天吃著餿掉的苞谷糊糊。」

  「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劉安華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大孃嬢偷偷塞給她的細糧全部省下來。」

  「拿去供銷社換成錢。」

  「整整三十塊錢的毛票子。」

  「她用破布包著死死貼身藏著。」

  「她說那是給我攢的老婆本。」

  王翠蘭猛地捂住嘴巴。

  胸口爆發出強烈的起伏。

  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噴涌而出。

  她的大腦在一瞬間被炸成碎片。

  五年來所有的委屈。

  五年來所有的怨恨。

  在這一刻被慘烈的真相徹底碾碎。

  那是她叫了十年的媽。

  「娘。」

  劉安華鬆開抓住她肩膀的雙手。

  向後退了一步。

  他轉過身。

  伸出右手。

  筆直地指著廚房外。

  指著院門外那無盡的黑夜和狂暴的雷雨。

  「她就在外面的車上。」

  王翠蘭轉過頭。

  順著劉安華手指的方向。

  看向暴雨中的院牆外。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

  瞬間爆發出一種根本不顧一切的力量。

  她沒有任何遲疑。

  沒有任何思考。

  直接推開擋在面前的劉安華。

  衝出了廚房的門檻。

  她毫無防護地撲進了漫天的暴雨中。

  在滿是泥水積窪的院子裡瘋狂地奔跑。

  水花濺起半米高。

  她沖向那扇破敗的木門。

  沖向院外那輛停在暴雨中的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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