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血鑒南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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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關的南城,空氣冷熱交煎。冷的是穿堂風,裹挾著長江水汽,直往人骨頭縫裡鑽;燙的是人心,歸家的焦灼、討薪的惶然、還有沿街煎炸食物冒出的油氣,混雜成一片無形的火,灼烤著每一個異鄉人的神經。

  蒼立峰站在人民銀行的門廊下,腳步有片刻遲滯。門內是辦理業務人群的嗡嗡聲與暖氣片的微弱嘶鳴,門外是市聲的喧囂與寒意。

  他下意識摸了摸內袋,那裡揣著剛從另一個工地結算的、為數不多的鈔票,以及一張寫滿名字和數字的清單——那是身後幾十號工友等著回家過年的盼頭。他懷裡還揣著工友們按滿紅手印的請願書,以及一張皺巴巴的、去年過年時與父母、向陽、曉花、天賜在家門口老槐樹下照的唯一一張全家合影。

  他來,是因為昨天輾轉從甲方一個小辦事員嘴裡撬出消息,那個總是推三阻四的王會計,今天上午九點半會來這裡辦理一筆緊急的工程款轉帳。這是最後的機會,在年前,在這間銀行里,面對面地堵住他,用這點剛結清的現錢和身後幾十雙眼睛的期盼,逼出一個交代。

  「立峰,要不……我跟你進去?」身後傳來工友老李沙啞的聲音。

  「不用,人多嘴雜。」蒼立峰迴頭,對聚在街角等候消息的工友們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在外面等著,看好大家。我進去會會他。」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了銀行。

  銀行內部空間寬闊,不愧是國有大銀行。水磨石地面油光鋥亮,牆面刷著半截已顯暗淡的淺綠色油漆。高高的木質櫃檯前豎著直到胸口的厚重櫃檯板,漆色暗沉。櫃檯後是粗實的鐵柵欄。大廳一側的牆壁上,掛著「出租保管箱」的銅質標牌,在日光燈下泛著冷清的光。

  一名穿著舊式制服、約莫五十來歲的保安。他腰間的皮質槍套里,插著一把老舊的五四式手槍。

  今天上午,銀行剛剛接收了一筆重要的現金解款和幾箱需要入庫的貴重物品,因此臨時給他配發了這把槍,並再三叮囑要加強警戒。起初,他確實格外警惕,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進入大廳的人。但幾個小時過去,一切如常,緊繃的神經便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他心下覺得這有些小題大做——建國以來,南城還從未發生過此類事件。

  此刻,他的目光雖然仍習慣性地掃視著排隊的人群,但那抹銳利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驅散的睏倦。

  在等待的人群中,一位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婦,正由一位中年婦女攙扶著,靠在牆邊休息,手裡拿著一張排隊號單。

  蒼立峰目光掃過那幾排長長的隊伍,看著那一張張焦急等待的臉。他不禁想到昨夜電話里的推諉、工友們臉上深切的期盼、父母日漸佝僂的脊樑……

  他是長子,是大哥,是這群人的主心骨。這擔子,他不能塌。他仔細地在這些人群中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相似的身形。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九點半已過,難道消息有誤,或是那王會計臨時改變了行程?一股焦躁開始在他心底蔓延。

  就在他焦慮之際——

  「砰轟……」

  一聲爆響,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中央,炸開一團銀亮的蛛網,隨即化作一片向前噴涌的、逆光飛濺的碎晶瀑布。玻璃渣如同死亡的冰雹,帶著門外凜冽的寒風,尖嘯著激射入內。

  「都不許動!搶銀行!」

  三個頭套黑色尼龍襪、只露凶眼的彪形大漢旋風般捲入。為首者端著一把槍管被鋸短的雙管獵槍;左側一人手持五四式手槍,右側一人則反握著一把開山砍刀。

  「全他媽抱頭、蹲下,誰動打死誰!」獵槍歹徒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間將銀行內所有的秩序與僥倖撕得粉碎。

  驚恐的尖叫、崩潰的哭喊、物品墜地的雜音混作一團。冰冷的死亡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那名保安驚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就摸向腰間的槍套,口中厲喝:「你們干什……」

  他話未說完,持手槍的歹徒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前,用槍柄狠狠砸在他額角。他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淌下,踉蹌著癱軟在地,手槍也脫了手,掉落地上。持開山刀的歹徒眼疾手快地撿了起來,插在自己後腰。這樣一來,三名歹徒,兩把短槍,一把獵槍,火力瞬間增強。

  蒼立峰的身體在門碎時已如壓緊的彈簧般驟然收縮。他順勢矮身,雙手抱頭,利用人群和厚重櫃檯板的掩護,隱入邊緣角落。

  他的心跳平穩而有力,蟄龍訣雖只習得皮毛,但那份對周身氣機流轉的微弱感知,此刻被極度危險的環境激發,讓他對三名歹徒身上散發出的狂暴、混亂的「氣」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感知。彈指間,三人的三角站位、武器優劣、以及人群驚惶之態,已如烙印般刻入腦海。


  「老三,你盯緊人。老二,跟我來。」獵槍歹徒用槍管指了指櫃檯後的鐵門,聲音沙啞。手槍歹徒立刻上前,槍口抵住一名年輕女職員的太陽穴,將她押向那道厚重的鐵門。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被拉長,每一秒都像在粗糙的磨刀石上煎熬。持開山刀的歹徒不停瞥向牆上的掛鍾,獵槍歹徒焦躁地踱步,槍口無意識地掃過蹲伏的人群,引起一陣陣壓抑的抽泣。那種冰冷的、等待屠宰的絕望感,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突然,一聲痛苦的呻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那呻吟正是那位孕婦發出的。剛剛她被慌亂的人群擠撞,沿著牆壁軟軟滑倒在地。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摳住腹部。一旁的保姆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扶她一邊帶著哭腔喊著:「來人啊!救救命啊!」

  「啊——我的……孩子……要出來了!救…救命!」孕婦雙腿間,溫熱的羊水迅速在地面洇開一片濕痕。

  「媽的!真他媽晦氣!」持開山刀的歹徒嫌惡地退開半步,揮刀虛劈,厲聲喝道:「閉嘴,再嚎先宰了你!」

  保姆頓時像被掐住脖子,只剩下低聲嗚咽。

  就在這時,遠處終於傳來了第一聲模糊的警笛!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三名歹徒瞬間繃緊,眼神中的凶戾被一絲慌亂取代。獵槍歹徒猛地轉向大門方向,側耳傾聽。

  警笛聲由遠及近,從零星的一兩聲迅速蔓延、交織,最終在銀行外圍連成一片。

  「操,條子來得這麼快!」獵槍歹徒咒罵道。

  他槍口猛地轉向人群,厲聲喝道:「都他媽聽好了,警察敢進來,老子就先拿你們墊背!排好隊,往裡面VIP室挪,快!」

  人群在槍口威逼下,如同待宰的羔羊,哭泣著、推搡著,被驅向銀行深處更封閉的區域。那位孕婦被保姆和另一位嚇得臉色煞白的中年婦女勉強攙扶著,雙腿間羊水淋漓,在地上拖出斷續的濕痕。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蒼白的臉上冷汗和淚水混成一片,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痛苦嗚咽,整個人幾乎半掛在兩個婦人身上,向前踉蹌挪動。壓抑的抽泣聲、孩子的嗚咽、歹徒粗重的喘息和焦躁的踱步聲,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此時,銀行外的警笛聲在完成合圍後,大部分停了下來,只留下一兩輛警車頂燈還在無聲旋轉。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籠罩內外。緊接著,銀行大門外側的擴音器響了,傳來一個經過電流放大的沉穩男聲: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請不要傷害人質,放出人質,主動放下武器,是你們唯一的出路。有什麼條件,可以提出來。重複,不要傷害人質!」

  「條件?老子條件就是讓你們滾蛋。給老子準備一輛車,加滿油,十分鐘內看不到車,老子就開始殺人質。」獵槍歹徒梗著脖子朝門口咆哮,然後猛地將槍口對準人群,「你,你,還有你,滾到門口去站著,讓外面的條子看清楚。」

  被點名的幾人,包括那名孕婦和保姆,被手槍歹徒和持刀槍的歹徒粗暴地拖拽到銀行大門附近,成為直面警方火力的「肉盾」。孕婦的呻吟更加微弱,身下的水痕混入了絲絲縷縷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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