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龍蟄鋒隱(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傍晚的吉縣體校宿舍樓,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沉悶里。往日訓練歸來後此起彼伏的喧鬧、打趣聲寥寥無幾,空氣滯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只瀰漫著散不去的汗酸味。西斜的陽光掙扎著穿透蒙塵的玻璃,在水泥地上切出幾道蒼白的光帶,光帶中塵埃狂舞,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驚擾了。

  蒼天賜剛沖完澡,濕漉漉的頭髮還滴著水,正坐在床邊整理訓練服。宿舍門被「哐當」一聲粗暴地推開,驚得屋內幾人齊齊抬頭。

  孫鵬出現在門口。他沒穿體校的訓練服,而是換了一身嶄新的黑色運動套裝。身上斜挎著一個碩大的行李包,頭髮用髮膠抹得油亮向後梳起。他臉上沒有停訓一周該有的萎靡,反而透著一股刻意張揚的戾氣。他站在門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宿舍里每一張熟悉的臉,最後死死釘在蒼天賜身上,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冷笑。

  「喲,都在呢?正好,省得老子一個個通知了。」

  他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床鋪,一把掀開鋪蓋卷,開始胡亂地將散落在床上的衣物、洗漱用品塞進包里,動作粗暴。不像收拾行李,更像是在撕扯、踐踏某種過往。他的目光掃過床頭那副磨破了邊的舊拳套,動作猛地一頓。他伸出手,狠狠戳了戳那硬邦邦的皮革,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糙觸感。一瞬間,他眼前閃過無數次戴著它擊打沙袋、與人對練的情景。但下一秒,他像是被這記憶燙到,一把抓起拳套,用盡全力狠狠砸向牆角!

  「砰!」一聲悶響。拳套彈落在地,滾了兩圈,停在陳剛腳邊。

  陳剛彎腰撿起拳套,拍了拍上面的灰,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孫鵬,你發什麼瘋?停訓是讓你反省,不是讓你來拆宿舍的。」

  「反省?」孫鵬猛地扭過頭,眼睛因為激動而布滿血絲,「我反省什麼?反省我為什麼沒把某些人的腿徹底廢掉?還是反省我為什麼沒早點看出這破地方就是個看人下菜碟的糞坑?」他聲音陡然拔高,指著蒼天賜,「周閻王眼裡只有能給他拿金牌的!我算什麼?一塊用了三年快磨平了的磨刀石?現在來了把更快的刀,我這塊石頭就該扔了是吧?」

  「你胡說什麼!」陳剛厲聲喝道,「教練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哪次加練他沒陪著?哪次受傷他不是第一個找藥?」

  「那是以前!」孫鵬梗著脖子,臉上肌肉扭曲,「自從這結巴仔來了,一切都變了!上次對練,他像條瘋狗一樣撲上來咬我脖子,你們看見了嗎?周閻王管了嗎?就輕輕罰了一下。換做是我,早被開除八回了。」

  吳斌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孫鵬,話不能這麼說,那次明明是你先……」

  「你閉嘴!」孫鵬猛地指向吳斌,眼神凶戾,「這裡輪得到你說話?你們都是一夥的。老子現在不跟你們玩了,外面有人賞識我。知道人家給我開多少錢嗎?」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一個月,就抵得上你們半年的生活費。拳頭硬,到哪兒都是爺,比在這當孫子強百倍。」

  陳剛看著孫鵬那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硬勸無用,只得先用言語穩住他:「孫鵬,你冷靜點,別被外面那些混子騙了。他們看中的是你這身能打架的骨頭,不是看得起你這個人。你練了這麼多年,眼看省賽……」

  說話間,他背在身後的手,對著站在門邊的吳斌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

  吳斌心領神會,趁著孫鵬背對門口、情緒激昂的瞬間,像只靈巧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宿舍,朝著教練辦公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省賽?金牌?」孫鵬嗤笑一聲,打斷陳剛,拉上背包拉鏈,動作誇張地甩到肩上,「老子不稀罕,那玩意兒能當飯吃?能換來真金白銀?能讓人見了喊聲『鵬哥』?」

  他目光落在蒼天賜身上,譏諷道:「蒼天賜,好好練你的吧,爭取給周閻王多拿幾塊牌子。不過老子告訴你,這世道,光會打拳沒用,拳頭再硬,也得有人給你搭台子,給你發金子。」

  說完,他再次拍了拍那個包,然後昂首挺胸,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一聲低沉卻如同悶雷般的喝聲傳來。

  周振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宿舍門口,堵住了去路。他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呼吸還有些不勻,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孫鵬。

  「你要走?」周振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千鈞之力。

  孫鵬腳步一頓,看到周振華,臉上那刻意營造的「瀟灑」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心虛和畏懼,但很快又被更強烈的叛逆覆蓋。他梗著脖子,毫不退縮地迎上教練的目光:「是,我不練了!我要離開體校!」

  「混帳東西!」周振華猛地一聲暴喝,聲震屋瓦。他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孫鵬的鼻尖,「我訓你罰你,是嫌你蠢,是嫌你練了這麼多年,功夫長了點,腦子卻餵了狗!你以為外面那些混江湖的是看得起你?他們是看中你這身還能賣幾年力氣的骨頭,是看中你這股子不要命的愣勁兒好當槍使!等你打廢了,打殘了,或者惹了不該惹的人,你看誰還管你?你對得起你爹媽起早貪黑供你?對得起你自己流過的那些汗、受過的那些傷嗎?」


  孫鵬被這劈頭蓋臉的痛罵震得耳朵嗡嗡響,臉漲得通紅,但執拗勁也上來了:「少來這套!訓我?罰我?上次我不過踢了那結巴仔一腳,你就恨不得吃了我。他咬我脖子你怎麼不說?不就是因為他現在看起來能拿牌嗎?我現在不想當你的金牌工具了,不行嗎?」

  「你……」周振華氣得手指發抖,看著孫鵬那完全被嫉恨蒙蔽、油鹽不進的樣子,一股巨大的無力和悲哀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行。人各有志,我不攔你。」

  孫鵬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不過,」周振華話鋒一轉,「你是未成年人,離開體校,必須通知你的家長,徵得他們的同意。這是規矩,也是對你負責。你現在就給你家裡打電話,讓他們來一趟。否則,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門。」

  孫鵬的臉色瞬間變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想反駁,但在周振華的目光逼視下,終究沒敢硬頂。他掏出電話卡,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機前,粗暴地插卡、撥號。

  電話剛通,他就不耐煩地低吼道:「爸,趕緊來體校,我要退學,現在。」聽筒里隱約傳來父親焦急的「餵?鵬子?你說什……」,他眉頭緊皺,粗暴地打斷:「叫你來你就來,少囉嗦!你要不來,我立馬就走,以後你也別想找我!」話音未落,拇指已經狠狠按下了掛斷鍵。

  不到二十分鐘,一陣急促的摩托車轟鳴聲由遠及近,在宿舍樓下戛然而止。一個身材微胖,繫著沾滿油污圍裙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沖了上來,正是孫鵬的父親孫富貴。他顯然是從自家小飯館的灶台邊直接趕來的,臉上還帶著被爐火燻烤的紅暈和焦急的汗水。

  「鵬子,你搞什麼名堂!」孫富貴一進門,看到兒子那身刺眼的打扮和鼓鼓囊囊的背包,又看到周振華鐵青的臉色,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揚起蒲扇般的大手,習慣性地就要扇過去。

  孫鵬一抬手,精準地架住了父親扇來的巴掌。他盯著孫富貴,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又打?你除了打,還會什麼?我媽走得早,你忙你的破飯館,什麼時候管過我?我在學校跟人打架,你問都不問,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完又說『你媽去得早,這個家就靠我一個人撐著,你不但不體諒還淨給我惹事』——這話我聽了十年,耳朵都起繭了!」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孫富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怒容被兒子這番話擊得七零八落,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

  「你送我來體校,不就是嫌我煩,想甩掉我這個累贅嗎?」孫鵬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泛紅,卻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現在好了,我不用你管了,我自己找著路了。你別攔我,你也攔不住!」

  孫富貴的肩膀塌了下來,那雙被油煙燻得粗糙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兒子,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鵬子……爸不是那個意思……爸是為了……」

  「為了什麼?」孫鵬冷笑一聲,「為了你那破飯館?為了你那點面子?」

  周振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終於明白孫鵬那渾身帶刺的脾氣從何而來。他沉默了幾秒,上前一步,按住孫鵬的肩膀,聲音低沉:「孫鵬,你爸怎麼對你,是他不對。但你摸著良心說,你來體校這三年,我有沒有打過你一次?」

  孫鵬身體一僵。

  「你犯錯,我罰你,但我打過你嗎?」周振華的目光直直看進他眼裡,「你媽走得早,你爸不會當爸,這些我都知道。但你來了體校,我就是你師父。師父是什麼?是教你本事,也教你做人的人。你問問你自己,這三年,我有沒有看不起你?有沒有因為你不如陳剛就放棄你?」

  孫鵬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來體校,是周振華親自接的。那時候周振華拍著他的肩膀說:「好苗子,好好練。」那個畫面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

  「我……」孫鵬張了張嘴,眼前瞬間浮現出黑皮拍著他肩膀說「兄弟跟我混,保證你痛快」的場景和停訓三個月、寫萬字檢討、被當眾訓斥的狼狽畫面交織在一起。那種被「大哥」認可,馬上有錢,有享受,有尊嚴的即視感徹底壓過了周教練口中的「有希望」、「有機會」的正經路。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快意:「我想得很清楚,您在給我畫大餅,什麼有希望,有機會,騙小孩吧!我現在的路,看得見,摸得著,有錢,有享受,有尊重。我確定要離開這個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周振華眼中最後一絲期望熄滅了。他轉向孫富貴,沉重地嘆了口氣,道:「孫師傅,孩子大了,心野了,有自己的想法。強扭的瓜不甜。他執意要走,我留不住。但作為監護人,還需您點頭,我這邊才能辦手續。」


  孫富貴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去意已決的樣子,再看看周振華嚴肅而疲憊的表情,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垮了下來。他嘴唇哆嗦著,眼淚在渾濁的眼睛裡打轉。他想說「鵬子,算爸求你了」,想說他其實知道對不起兒子,想說他是怕兒子跟他一樣一輩子窩在灶台邊。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說不出來。最後,他只擠出一句:「周教練,讓您費心了……這孩子……我管不了了……」

  他看著孫鵬,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哀求:「鵬子,體校不念,咱回家,爸養你,咱再想辦法學個手藝,行不?別跟那些人混……」

  「回家?」孫鵬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回家跟你一樣,一輩子守著那個油煙燻人的破館子?我受夠了!」他看到父親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心裡莫名刺痛了一下,但立刻用更硬的語氣掩蓋:「你別囉嗦了,要麼同意我走,要麼我現在就走,以後你也別找我!」

  孫富貴被兒子的話刺得渾身一哆嗦,最後的防線也崩潰了。他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佝僂著背,對周振華顫聲說道:「周教練……他……他非要走,就……就讓他走吧……我……我同意了……」他頓了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這樣吧,周教練,我……我在縣城先給他租個房子住下,讓他冷靜冷靜……過段時間,興許……興許他就知道好歹了……」

  周振華沉默地看了孫富貴幾秒,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行。孫師傅,您是父親,您決定了就好。」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但規矩就是規矩。他是未成年人,離開體校,必須有監護人簽字的正式申請,辦完所有離校手續,結清事項,才能走。這不是我為難你們,是對他,也是對學校有個交代。」

  孫富貴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周教練,我們按規矩辦……」

  孫鵬卻煩躁地嘖了一聲:「真他媽麻煩!」

  周振華沒理他,從隨身帶著的教練筆記本里撕下一頁空白紙,又掏出筆,走到宿舍的書桌前:「過來,孫師傅。我說,你寫,然後你和孫鵬都按個手印。今天太晚,辦公室沒人,明天一早,你們再來學校一趟,把正式表格填了,該還的東西還了,才能算清。」

  這個過程簡短卻壓抑。孫富貴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退學申請」幾個字和簡單原因,然後在周振華的指示下,和一臉不情願的孫鵬分別在名字上按了鮮紅的手印。那張紙,像一道小小的符,割斷了孫鵬與這裡最後的形式上的聯繫。

  做完這一切,周振華仔細折好那張紙,收進口袋,這才轉向孫鵬,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疏離。他想起孫鵬剛來時的樣子,瘦瘦小小,眼神里有股不服輸的勁兒。三年了,勁兒還在,方向卻歪了。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孫鵬,現在,你可以走了。你我師徒緣份已盡。從今往後,你在外面是榮是辱,是生是死,都與體校無關,與我周振華無關。我只希望你記住一點:別說你是我教出來的徒弟。我丟不起這個人。」

  最後這句話,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得孫鵬胸口一悶。他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滾燙的沙子,想吼,卻發不出聲音。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塌了一絲,又立刻繃得更直。他轉向父親,催促道:「爸,快點!」說完,提起包,轉身就往外走。

  孫富貴提起另一個包裹,踉蹌著追向兒子,父子倆的身影一前一後,徹底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門,被走廊里的穿堂風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最後一絲天光隱去,宿舍沉入一片滯重的昏暗。遠處訓練館隱約的吶喊與器械聲,仿佛被厚厚的牆壁過濾,變得模糊而遙遠,襯得屋內的寂靜愈發令人心悸。

  沒人說話。陳剛盯著手裡那副舊拳套,指節捏得發白。吳斌和李強垂著頭,盯著水泥地上的某處裂縫。

  蒼天賜依舊站在原地,從孫鵬砸拳套那一刻起,他就沒挪動過分毫。濕發貼在額角,冰涼的水珠滑過脖頸,他卻渾然不覺。直到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才恍然驚覺,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攥著拳,指甲早已深深嵌進肉里,留下四道彎月形的血痕。

  他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手指。掌心的刺痛鮮明而具體,仿佛在無聲地印證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窗外,夜色吞沒了孫鵬和他父親的背影。

  蒼天賜低頭看著掌心的血痕,忽然想起孫鵬說的一句話——「這世道,光會打拳沒用,拳頭再硬,也得有人給你搭台子,給你發金子。」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人搭台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