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崖下承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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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柳青一家清晨走後,不久就從吉縣打來電話,說經過醫生檢查,秦思源病情無大礙,家人勿需擔心。兩日後,他們就會坐車返京。

  聽聞這個消息,蒼天賜放下心來。他想起了老鷹崖的師父。師父說初五後可回,今天已是初六了,該回到師父身邊了。

  他把自己的決定跟父親蒼振業說了。蒼振業高興說道:「嗯,你是該回去了。那就讓你大哥送你去吧。」

  「爸,不…不用了,我…我可以。」蒼天賜拒絕道。

  蒼立峰的聲音響起:「那不行,你的腿還沒好,不能讓你一個人走。十幾年沒見老神醫了,當年救爹、救曉花的大恩,我想去給老神醫磕個頭,正好送你去,順便拜謝恩人。」

  「我也去看看老神醫,我也記得他!」已是一個大小伙的蒼向陽也大聲說。

  蒼天賜拗不過兩個執意要送他的哥哥,只得答應了。

  蘇玉梅很快將一些乾糧、臘肉和一小壇新釀的米酒塞進向陽背著的褡褳里,又把蒼柳青帶來的禮物也一股腦地打好包交給蒼立峰、蒼向陽。

  兄弟三人辭別父母,踏上了通往老鷹崖的山路。立峰在前,步履沉穩;天賜居中,拐杖點在地上,發出篤篤的輕響;向陽殿後,眼神隨時關注著天賜行走的狀態。山風呼嘯,吹動三人衣袂,溫暖的陽光映照著他們剛毅的側臉。

  推開那扇熟悉的柴門,草廬的清寂與藥香撲面而來。陳濟仁正坐在檐下小泥爐旁烹煮藥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清癯的容顏。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眸。目光首先落在蒼天賜身上,只見他拄拐而立,氣息沉穩,那股因腿傷而生的浮躁戾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生機與沉靜。

  隨即,他的目光越過天賜,定格在門口那兩個青年身上。歲月如刀般在他們的臉上刻下風霜,但眉宇間的輪廓依稀可辨。蒼立峰,當年那個眼神倔強如狼崽的少年,如今已長成鐵塔般的漢子,渾身散發著經歷過生死磨礪的彪悍與擔當。蒼向陽,記憶中那個有些怯懦畏縮的孩子,如今也褪去了青澀,眼神里多了份闖蕩後的硬朗。

  「陳老先生!」蒼立峰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他大步上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納頭便拜,高聲說道:「蒼家老大蒼立峰,攜二弟蒼向陽,叩謝老神醫當年救命大恩!」

  蒼向陽也緊隨其後跪倒,叫道:「叩謝老神醫大恩!」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草廬的靜謐為之一震。陳濟仁捻須的手頓住,平素如深潭靜水般的心境,此刻仿佛被一縷暖風拂過,泛起了細微的波動。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漢子,那份發自肺腑的感恩與至誠,那份歷經苦難磨礪出的厚重情義,如同最純粹的璞玉,撞擊著他閱盡滄桑的心扉。十餘年光陰彈指過,當年隨手種下的善因,竟結出了如此沉甸甸的果實。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當年溪橋村那對絕望又倔強的少年。

  「起來,快起來!」陳濟仁的聲音少了幾分慣常的疏淡,多了些溫和的力道,「山野之人,當不起如此大禮。救死扶傷,本是醫者本分。」

  立峰和向陽卻堅持磕足了三個響頭,才依言起身,肅立一旁。

  片刻後,他問道:「立峰,聽聞天賜的功夫由你開蒙,你如今仍在走武道一途嗎?」

  「不是,老先生。」蒼立峰恭敬應道,「如今我帶著弟妹們在南城謀生,承蒙工友們信得過,平日裡帶著幾十號兄弟接些活計。」

  陳濟仁微微頷首:「既有此根基,為何未在武道上走下去?天賜提起時,對你很是推崇。」

  蒼立峰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神色,聲音低沉了些:「老先生,非是自願放下,實是被逼無奈。」他簡略講述了一下被王振坤、劉鐵頭等人逼迫而不得不遠走他鄉的事。

  最後他眼中光芒閃動:「不過,我這身功夫到底沒白練,它給了我在南城挺起胸膛做人的底氣,給了我守護弟兄們的勇氣和能力。憑著這些,我在南城趟出了一條新路。可是,我的心裡總是放不下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些東西。等把家裡的債還清,把弟妹們帶出來後,我想自己攢錢辦個武校,讓更多像我們這樣的窮苦孩子有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氣!」

  陳濟仁眼中異彩閃動,目光在蒼立峰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道:「你筋骨雄健,氣血奔騰如江海,然剛猛有餘,柔韌不足。體內必有暗傷瘀滯,戾氣內蘊,如刀藏鏽。若不調養,壯年尚可憑血氣支撐,待氣血稍衰,必成沉疴,如烈馬失韁,反傷己身。」

  蒼立峰聞言,心頭一震,想起偶爾夜深人靜時體內隱隱的滯澀與燥熱。


  陳濟仁又轉向蒼向陽:「你根骨稍弱,但勝在韌性十足。奔波勞碌,風寒濕邪易侵中焦,元氣有虧,如屋漏隙。需固本培元,強健脾胃,方是長久之計。」

  蒼向陽下意識摸了摸常感酸脹的腰腹。

  「今日見你二人,與這道家導引之術有緣。老夫便將那『蟄龍胎息訣』的入門法門傳予你們。此訣重在心性沉靜。若無明師導引,妄自修習,反遭其害。切記。」

  此言一出,蒼立峰和蒼向陽皆是渾身一震,巨大的驚喜與感激湧上心頭。他們深知這蟄龍訣對天賜傷勢恢復的神效,更明白老神醫此舉的分量!這不僅是傳功,更是賜予了他們安身立命、長久健康的根基。

  「謝老神醫傳功大恩!」兄弟二人再次深深躬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陳濟仁不再多言,示意二人在院中蒲團上盤膝坐好。他走到蒼立峰身後,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後背督脈的「至陽穴」上。「凝神靜氣,意隨指走。」陳濟仁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一股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暖流,瞬間自那指尖湧入蒼立峰體內。這股氣息與他體內狂暴奔涌、如同脫韁野馬般的力量截然不同。它甫一進入,便激起蒼立峰經脈中那些鬱結節點的劇烈排斥反應,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內沖痛楚。蒼立峰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他體內那股悍勇的力量本能地要反擊、要驅逐這股「異力」。

  然而,就在這冰火交激的痛苦中,那蟄龍氣卻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它不疾不徐,如春水化凍,又如巧手穿針,極其精準地撫過每一處淤塞。痛苦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奇異交織。蒼立峰憑藉驚人的意志力強行按捺住躁動的氣血,嘗試跟隨那氣息的引導。就在氣息流轉至手臂經脈時,在那種近乎內視的清晰感知下,過往施展「標指截脈」時依賴的狠準直覺,忽然被一種更精微的「看見」所取代——對手氣血運行的脈絡、力量爆發的樞紐,仿佛在眼前呈現出清晰的圖景。他心中狂震,瞬間領悟到一種全新的可能:過往的「標指」重在傷其形、斷其力,粗暴直接;而若以這蟄龍氣為引,配合更精妙的勁力,或可「截其流」、「亂其源」,從根源上瓦解對手!這並非力量的暴增,而是境界的飛躍,如同從蠻力劈柴,進化到了庖丁解牛。他緊閉雙眼,深深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領悟之中,周身那股剽悍的氣息竟在無聲中收斂凝練,多了一份內蘊的鋒芒。

  陳濟仁又走到蒼向陽身後,手指點在他腹部的「神闕穴」。一股溫煦的暖流緩緩注入,如同冬日暖陽照進疲憊的軀殼。這股暖意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尤其是常年勞碌倍感酸脹的腰腹部位,仿佛泡在溫熱的泉水中,沉重的疲憊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蒼向陽忍不住舒服地輕哼一聲,心中又驚又喜:「這…這感覺,比睡個囫圇覺還解乏!要是早會這個,一天能多拉兩趟活兒,多掙幾毛錢,家中的債就可以多還一些了……」他憨厚的臉上因激動而泛紅,不由學得更加認真,仿佛手中攥著的不是虛無縹緲的氣息,而是一把能實實在在為家人撬開更多生計的鑰匙。

  陳濟仁引導片刻,待二人初步體悟了氣息流轉的路徑和那種「綿綿若存」的呼吸節奏後,才收回手指,將具體的法門口訣細細傳授。蒼立峰結合剛才那冰火交織的體驗和自身武學感悟,不斷在腦中印證、推演著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新境界。蒼向陽也努力記憶著,雖不如大哥理解深刻,卻也牢牢抓住了那份溫養身體、驅散疲憊的珍貴感受。

  蒼立峰和蒼向陽帶著滿心的感激,沉甸甸的收穫依依不捨地離開草廬。

  送別兩位兄長,天賜立於崖邊,望向兄長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天賜心裡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師父今天教的,不光是讓身體變好的法子。它像是給了大哥一把能管住自己氣血的鑰匙,給了二哥一面能扛住辛苦的盾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使不上全力的右腿,那裡不像以前只有疼和無力,現在好像有什麼溫溫的、有勁的東西,正一點點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像岩石縫隙里掙扎著鑽出的、第一縷堅韌的草芽。

  溪橋村的冷眼,老屋的炭火,崖上的傳承,還有晚晴的淚……好多東西在他心裡攪著,壓在他這條正在好起來的腿上,又化進那股溫溫的力氣里。

  他不太懂什麼叫「因果」,也不太明白「氣運」到底有多重。但他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這條從崖底撿回來的命,好像不單單是自己一個人的了。

  山風吹過崖邊的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天賜握緊了手裡的拐杖,手心裡傳來一種熟悉的,可以倚靠的堅實質感。

  他忽然想起柳青姐走時說的話:「有些事,看著遠了,其實近了。」

  他不明白。但他知道,師父今天傳給大哥二哥的東西,不只是幾口氣。那是一根線,把他們和什麼東西,連在了一起。

  他還看不清那是什麼。但他握緊拐杖,轉身走回草廬。師父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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