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雛鷹離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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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縣汽車站,煙塵裹挾著刺鼻的汽油味嗆入鼻腔,喇叭聲、引擎轟鳴聲、人群的喧嚷交織成一片令人暈眩的嘈雜。蒼振業佝僂著脊樑,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壓得他半邊身子傾斜。袋子裡,蘇玉梅塞滿了硬實的雜糧餅和舊衣裳,還有一小罐她熬夜醃好的蘿蔔乾。他粗糙如老樹皮的大手,死死攥著蒼天賜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天賜微微吃痛,仿佛一鬆手,這最小的兒子就會被這陌生的人海吞沒。

  「到了地方…聽周老師的話…莫惹事…好好練,好好學…」這句話,從離家那刻起,已在他喉頭滾動了無數遍。他茫然地掃過車站周遭刺眼的高樓、疾馳的鐵皮盒子,最後落回兒子臉上,裡面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錢…爹…會想法子捎…別…別餓著肚子練功…」

  蒼天賜喉嚨像被滾燙的泥沙堵死,發不出音,只能重重地點頭。父親臉上的溝壑,比野豬溝的崖壁更深,仿佛刻滿了蒼家所有的屈辱與忍耐。那件透薄的舊褂子,肩上沉重的布袋,壓彎的不只是父親的脊樑,更是他此刻的心臟,沉甸甸地墜著。可旋即,大哥離別時灼灼的眼神和「問道」的囑託,與周教練那句「比誰更苦更狠」的烈火交織在一起,在他胸腔里轟然燃燒。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嘗到了一絲腥咸。他不能哭,眼淚洗不掉艱難,也答不了大哥的追問。

  走出吉縣車站,在路人的指引下,蒼振業帶著天賜來到吉縣體校,見到了周振華。

  周振華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運動服,笑容熱情,眼神卻像尺子一樣在天賜身上迅速量了一圈,帶著審視與估量。他大步流星迎上來,接過蒼振業肩上的重負,又拍了拍天賜單薄的肩胛骨,爽朗地說:「大叔,放寬心。天賜擱我這兒,錯不了。咱這兒不看花架子,就看誰肯下死力氣。成績、金牌,就是硬道理!」

  蒼振業點了點頭,說:「我家立峰多次說過周教練的好。今後,天賜還需您多費心了。」頓了頓,他又說,「周教練,家裡還有些急事,我得趕下一趟班車。天賜就交給您了。」

  「嗯,叔放心去,天賜有我呢。」

  蒼振業又細細叮囑了天賜一番,然後轉身離開。直到蒼振業消失在體校門口,周振華才領著天賜,穿過體校的訓練場,走進男宿舍樓。訓練場上傳來的槓鈴片撞擊聲和教練短促尖銳的哨音,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空氣,也抽打著天賜緊繃的神經。

  男宿舍樓分兩層,周振華帶著天賜來到了一樓最裡面的一間宿舍。尚未進門,一股混合著汗臭、藥酒和霉味的氣息便撲面而來。狹小的空間被四張鐵架床塞得滿滿當當,牆壁灰白,高窗外透進昏黃的光,照不亮角落的陰影。幾張木頭小課桌擠在床縫間,上面散落著飯盒和翻爛的舊雜誌。

  宿舍內,幾張床上或躺或坐著幾位少年。他們看到周振華走進宿舍,都迅速從床上下來,恭敬地叫著周教練好。

  周振華對著他們點了點頭,然後指著身旁的天賜說:「這是新來的小師弟,他叫蒼天賜。以後就跟你們住一塊兒,練一塊兒。都給我照應著點!」

  話音落下,宿舍里短暫的安靜被一種無形的審視取代。幾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蒼天賜身上。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曬穀場,那些目光帶著好奇、衡量,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讓他情不自禁地想把身體縮得更小,腳趾在破舊的解放鞋裡不安地蜷縮著。

  「喲呵,來了根豆芽菜?」

  一個身材敦實、留著寸頭,胳膊肌肉虬結的少年從靠門的下鋪站起身。他穿著跨欄背心,胸口汗漬未乾,帶著一股運動後散發的熱烘烘的汗味和壓迫感。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天賜,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這身板,是來練挨揍的?」

  他伸出手,粗硬的手指重重地捏了捏天賜瘦削的肩膀。

  周振華站在一旁,眼神在天賜和孫鵬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並未立刻制止,仿佛想看看這新來的小子會作何反應。

  天賜被捏得身子一歪,肩胛骨傳來一陣鈍痛。他沒有躲,也沒有還手,只是抬起頭,迎向那道挑釁的目光。那眼裡,最初的怯懦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冰冷,仿佛在衡量,在記住。他想起大哥說的「看清楚那些秤砣的斤兩」。這個孫鵬,是不是就是秤砣的一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秤砣壓下來的時候,骨頭不能彎。

  周振華暗暗點了點頭,這才仿佛剛看到一般,出手抓住孫鵬的手腕,嚴厲喝道:「孫鵬,我讓你照應,不是讓你耍威風!」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孫鵬,此刻對上教練的眼神,那股痞氣瞬間蔫了下去,低低嘟囔了一聲:「知道了,教練。」

  「天賜,別怕。記住,這裡,就是你起飛的地方。拳頭、金牌,在這裡就是硬道理。今後你要多多向師兄們請教,好好練功。」周振華看向天賜說道。


  他的目光又掃過宿舍里其他幾個少年,鄭重交代:「都聽清楚了,天賜以後就是你們的師弟。該教的教,該幫的幫。」

  「是,教練!」幾個少年齊聲應道。

  周振華指著靠窗一張空鋪說:「天賜,你就睡那兒。」然後他又對著一個性情沉穩的國字臉少年囑咐道,「陳剛,你是隊長,帶天賜認認地方,熟悉熟悉規矩。」

  「好的,教練。」叫陳剛的少年點頭應道。

  周振華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走出了宿舍。

  陳剛走了過來,臉色和善:「天賜,今後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謝…謝師…師兄!」天賜低聲說。

  「客氣啥。」陳剛擺擺手。他指了指宿舍角落一個鐵皮櫃,「那個空著的柜子是你的,放東西用。不過鎖得自己買。」他又指了指宿舍盡頭一扇半開的門,「那兒是水房和廁所,洗漱上廁所都在那邊。開水房在走廊盡頭,每天早晚供應熱水。」

  天賜抱著被褥,努力記下陳剛說的每一句話。陌生感依舊強烈,但大師兄陳剛的這份善意,稍稍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

  「收拾吧。」陳剛說完,便坐回自己床上。

  天賜抱著被褥,踩著鐵架床的梯子,爬上了靠窗的上鋪。他默默打開那個化肥袋,母親洗過的衣服上還帶著一絲熟悉的、微弱的皂角氣。他慢慢鋪著床,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用力,仿佛不是在整理床鋪,而是在這塊狹小的領地上,一磚一瓦地構築自己最初的堡壘。

  剛弄好,幾個穿著運動背心短褲、渾身汗涔涔的少年說笑著走進來,顯然是剛結束訓練。他們看到上鋪多了一個人,都愣了一下。

  「喲呵,新人?」一個頭髮濕漉漉貼在額頭上、眼睛亮得像豹子的少年吹了聲口哨,帶著審視的目光上下掃著天賜。

  「周教練帶來的,叫蒼天賜。」陳剛頭也沒抬,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句。

  「蒼天賜?名字挺大啊!」另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的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練啥的?」

  孫鵬聞言嗤笑一聲:「練啥?練挨揍唄!就這身板,風大點都能刮跑嘍,還『天賜』?」他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引得新進來的幾個少年也跟著鬨笑起來。

  鬨笑聲像針一樣扎在蒼天賜的耳朵里。他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孫鵬,又掃過那幾個鬨笑的少年。他沒有說話,但那無聲的、倔強的直視,仿佛在說:「我記下了。」

  這目光讓宿舍里的鬨笑聲漸漸低了下去。連孫鵬也感覺到了那目光的分量,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

  陳剛從雜誌上抬起頭,平靜地看了一眼上鋪的天賜,又看了一眼孫鵬,淡淡地開口:「行了,都少說兩句。趕緊收拾,一會兒開飯了。」

  天賜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邊、沾著泥點的舊解放鞋。鞋尖正對著窗戶的方向。窗外,是體校空曠的訓練場,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器械鍍上了一層暗金。

  這裡,就是周教練說的,「起飛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汗味、腳臭味、灰塵味和飯菜香氣的空氣湧入肺腑。窗外的喧囂,宿舍里的嘈雜,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他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焰上。

  然後,他繼續整理著他那小小的、簡陋的「領地」。這裡的「理」,他或許還不能完全看透,但他知道,第一步,就是先在這裡,像一顆釘子般紮下根,活下去,練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會面對什麼。但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要去一個叫「吉縣一小」的地方。

  窗外,縣城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沒有抬頭去看。但那些燈火的光,還是從窗戶的邊角漏進來,落在他那雙舊解放鞋上。

  他低頭看著那雙鞋。鞋底是薄的,鞋幫磨破了邊,上面沾著溪橋村的泥、廟會舞台上的灰。母親納這雙鞋的時候,油燈照在她手上,一針一針,紮下去又拔出來。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母親納鞋底的樣子,和教他寫字的樣子,那麼像。

  他忽然想起廟會上那根看不見的線。那天它繃到最緊,讓他躲過一棍。後來它鬆了,斷了,又被一點點接上。他不知道現在那根線還在不在,繃得夠不夠緊。

  但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要去一個叫學校的地方。那裡有新的秤砣在等他。

  這雙鞋踩過那麼多地方,應該能踩住。

  他繼續整理他那小小的、簡陋的領地。那股皂角氣還在鼻端,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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