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盡了,要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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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真的,這本書我感覺我寫得很認真,一直追到現在的書友(這裡真的,很抱歉,包括所有書友)應該知道,我中間大改過一次,實際上不光是大改,還是大刪

  當時那個時候,應該已經發了10萬字左右,而我存稿還有差不多20萬

  我整個20多萬字全部刪掉了,或者說移到了廢稿堆里

  然後我寫了幾萬字庭審情節,那個也刪掉了

  我那個廢稿堆,更準確說,我習慣在另一個軟體上寫草稿,整理設定,包括正文底稿

  那個軟體上,這本書,算上草稿、設定、底稿,已經174萬字了

  這沒誇張什麼的,174萬字

  整個架空維多利——亞時代的歷史大事件,所有歐洲國家、有可能用到的地名,包括河流名字,還有東印——度公司,我改成東印第斯坦公司,全都有

  還有超凡的真相,地獄之門,聖歷前舊曆時代,第一個具名惡魔的誕生,聖曆元年,早期,近代,各種發展

  還有研究會的一切

  還有超凡力量的底層邏輯,序列,聖座十軍的名錄,對應質點,組織結構,什麼大團長副團長支團長統領後勤官檢察官隨軍神父醫護官

  還有各國超凡體系,圓桌騎士團,渡鴉衛隊,高地劍士團,長弓衛隊,鳶尾騎士團,聖物護衛隊,雙頭鷹騎士團,都卜勒劍士團,英靈殿衛士,霜狼獵團

  很多

  還有惡魔,地獄大軍體系

  很多東西

  但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痛苦,我並沒有隨便亂說,我有爆更能力,我確實能日萬,但現在我每天寫4000字都非常痛苦

  我不能這樣子繼續寫,更不能上架

  我其實追讀早就夠上架了,但我辦不到

  因為如果是我自己寫得都很痛苦的文字,就不應該上架,不應該賺各位書友的錢

  我一直覺得現實其實非常痛苦,大家都很累,網文應該給大家帶來快樂、最起碼不應該是痛苦的情緒

  總之,感覺真的有什麼東西已經空了,很累

  十分抱歉,我確實要休息一下了,這本書

  下面隨便一兩萬字原本寫的內容:

  幾個小時後,蘭開斯特宮。

  雕刻著銀盾、弩、銀劍、月桂枝的帕卡德式私人馬車沿著林蔭道轉過最後一個彎,停下。

  車門打開,歐文先下了車,抬起頭,向前望去。

  霧與灰光交織下,金紅獅子旗、鳶尾花藍旗、黑十字鷹旗獵獵作響,交替翻卷。

  宮殿矗立著,主樓的尖頂刺入鉛灰色的天空,兩側的塔樓高聳,白色的石砌立面延伸出很遠的距離,樓體之間由拱廊連接,拱廊下是成排的科林斯柱,每一扇窗都嵌著菱形玻璃,在稀薄的日照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從宮殿正門的台階頂端,一條邊緣用銅釘固定的深紅色地毯鋪下來,穿過整個廣場。

  地毯兩側,每隔十英尺,站著一名騎士。

  他們從頭到腳包裹在黑色板甲與罩袍里,面甲放下,看不清臉,每人左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右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像一排鐵鑄的雕像。

  風吹過,他們的罩袍微微掀動,上面繡著的長劍圖案也跟著擺動。

  再往外,開闊的廣場停滿各式私人馬車與蒸汽汽車,馬匹安靜地站著,偶爾甩動頭顱,鼻孔噴出白氣;穿制服的馬夫和司機站在車邊,交換著咀嚼菸草和酒壺,低聲交談。

  剛來的車輛旁邊,賓客們踏上地毯,向宮殿走去。

  男人穿著深色的燕尾服或軍禮服,高頂絲質禮帽,胸前別著勳章,克拉巴特領巾系得一絲不苟;女人們穿著鯨骨撐起的長裙,巨大的裙撐在身後拖曳,寬檐帽上綴著羽毛或絹花,手套長及手肘;僕人們各色制服,不近不遠地跟在自家主人後面,搬運行李箱和禮盒。

  他們三三兩兩地交談著,英、法、德、俄……各種語言混雜成一片奇特的嗡鳴旋律。

  一支樂隊在正門右側的廊柱下演奏。

  先是莊重的《天佑女王》,接著是激昂的《馬賽曲》節奏,然後又變成輝煌的《萬歲勝利者的桂冠》。

  香水味,濃烈的花香和麝香,混合著馬匹的皮毛氣味、蒸汽水沸騰後的干糊味,延綿飄來。


  「歐文先生?」

  歐文回過神,循聲轉頭。

  夏洛蒂正看過來,套著長長白絲手套的右手伸著,盛夏地中海的海水那樣的藍色眼眸里,分明藏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她今天穿了象牙白的緞面長裙,領口和袖口綴著蕾絲,裙擺用銀線繡出細密的藤蔓花紋,金髮在腦後盤成髻,露出優雅而白皙的脖頸,頸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

  她的左手中,自然是一把從不離身的淑女傘,只是不知換了料子或是另外一把,傘面是跟衣飾相得益彰的香檳色,更顯整個人有一種層次分明的質感。

  歐文看了幾秒白絲手套包裹出的妙曼輪廓,才向夏洛蒂里伸出手。

  夏洛蒂扶著他的手走下馬車,順著他剛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得意:

  「怎麼樣,還滿意您看到的嗎?」

  歐文笑了下,沒有掩飾自己的驚嘆:「說實話,比我想像的……宏大得多。」

  「這才剛開始呢,歐文先生。」

  夏洛蒂笑了笑,抬起精緻的下巴,朝正門方向點了點:

  「看到台階兩側那些黑騎士了嗎?那就是高地劍士團,負責外圍警戒,另一邊還有渡鴉衛隊,圓桌騎士團則是貼身保護陛下、首相。

  「進去之後,前廳是條頓騎士團的人,他們負責核心區安檢。

  「二樓宴會廳外有布雷德騎士團。

  「三樓貴賓區是雅各騎士團。

  「拉薩路騎士團的人穿著便裝跟賓客們在一起,專門負責醫療應急。

  「至於聖墓騎士團……」她頓了頓,「據說這種場合一向負責暗中潛伏保護,但我從沒認出來過。」

  兩國聯姻這種場面,說實話,歐文還真沒見過,雖說收到老師的信件後惡補了一陣,卻仍舊感覺有很多疏漏的地方。

  他也沒有糾結什麼,回復過夏洛蒂的邀請後,很快寫了封信請教要注意的事項。

  夏洛蒂很有耐心,來回寫了好幾封信,教他各種需要注意的禮儀:

  面見女王時要鞠躬多深,與樞機主教交談時如何措辭,與各國使節寒暄時要注意哪些禁忌,對不同爵位的人的稱呼,用餐時刀叉的擺放順序……

  而早上跟麥獨孤他們打完牌之後,他回到宿舍洗漱,換上那套高爾頓贈送的黑色燕尾服,穿戴整齊後不久,夏洛蒂的馬車就到了。

  就連來蘭開斯特宮的路上,她依舊在囑咐宴會上應對不同話題的技巧。

  至於這會兒,她其實是在解釋聯姻的安保力量與布局,也是在提醒歐文,不要跑到不合適的地方。

  歐文認真地聽著,然後想起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消息,恍然點頭:

  「看來,聖座十軍這次真的是全員出動……對了,我聽說拉薩路騎士團駐地離這裡很近?在一所醫院?」

  夏洛蒂點點頭:

  「嗯,他們以往和醫院騎士團類似,戰力出色的同時也負責醫療,只不過以收治麻風病人這類特殊病患為主。

  「所以改制為聖座十軍的第九團之後,他們職責除了戰鬥,依舊負責特殊醫療,駐地就設在不遠處的聖巴塞洛繆醫院。

  「正常情況下,從那邊到這裡,急行軍不會超過十分鐘。」

  「夏洛蒂小姐懂得真多。」歐文由衷道,「對了,還沒有謝過您教我那些禮儀,還有賽馬的知識。」

  算是一種請教的交換,或說兩人此前下午茶約好的,在馬車上的時候,歐文幫夏洛蒂解答了「微表情持續時間與謊言關聯」這一疑問,順帶請教了漢諾瓦馬的體態特徵是否適合競速賽。

  夏洛蒂說,漢諾瓦馬耐力強,長距離衝鋒也很擅長,但短距離爆發力不如薩拉布雷德馬,不適合賽馬,更適合軍用、盛裝舞步或儀仗,而現在的賽馬,幾乎都是薩拉布雷德馬。

  「哪裡,歐文先生太客氣了。」夏洛蒂搖了搖頭,「即便沒有我的提醒,以您的修養與師承,在這種場合依舊遊刃有餘。而且要說感謝,應該是我感謝您幫我解答那些關於心理學的疑惑。」

  她說著,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右手,手心向下,微微抬起:

  「好啦,我們不要在這裡謝來謝去啦,不然天都黑了。歐文先生,您說是嗎?」

  歐文會意。


  他俯身,托起那隻戴著白絲手套的手,隔著光滑而帶點涼意的絲綢手套,嘴唇在纖細的食指指節上方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直起身,微笑側頭,曲起臂彎:

  「如您所願,夏洛蒂小姐。那麼,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您一同步入蘭開斯特宮的這場聯姻呢?」

  ……

  兩人先來到了宮殿前廳。

  這裡的天花板很高,從地板到穹頂至少有五十英尺,穹頂上繪著壁畫,內容是天使與惡魔交戰的場景,色彩濃艷,筆觸細膩。

  牆面上掛著油畫,大幅的君主肖像和歷史題材作品。

  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每一盞都有上百支蠟燭,燭光透過稜鏡折射出斑斕的光暈。

  前廳一側,站著幾十個身穿銀甲的騎士。

  他們的鎧甲造型厚重,白色罩袍垂到腳踝,胸前繡著黑色的十字,頭盔向外延伸,有的做成牛角狀,有的是鹿角,還有的鑄成斧刃或飛翼的形狀。

  每人腰間都有著各式武器,手裡拿著一個黃銅圓盤,直徑約六英寸,邊緣刻著符文。

  這裡是安檢區,負責安檢的是聖座十軍第三團,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們。

  賓客走進前廳,騎士便將圓盤在對方身前緩緩掃過。

  大多數時候圓盤毫無反應,他們便會無聲點頭放行。

  偶爾圓盤會亮起微弱的白光,他們則是抬手指向旁邊一扇小門,請那位賓客進去。

  輪到歐文與夏洛蒂,一名鹿角頭盔的騎士掃過兩人,圓盤毫無反應,後者微微頷首,側身讓路。

  ……

  步入大廳,空間更加開闊。

  地面鋪著拼成幾何圖案的黑白色大理石,牆邊立著羅馬柱,柱間擺著雕塑,有的是神話人物,有的是戰馬。

  賓客三三兩兩聚成小圈子,男人手裡端著酒杯,女人搖著摺扇,交談聲像蜂群一樣嗡嗡作響。

  夏洛蒂走進來的瞬間,至少有二十道目光轉了過來。

  其中幾個二三十歲的貴族原本站在不遠處交談,此刻同時停下話頭,朝這邊走了兩步,又在瞥到歐文時停住。

  他們上下打量過歐文,眼睛裡閃過一剎那的驚訝,然後是審視,最後變成帶著疑問的沉默,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意。

  夏洛蒂像是沒看見,挽著歐文的手臂,朝大廳深處走去。

  之後,是漫長的引薦。

  ……

  首先是女王。

  女王坐在一間小廳的主座上。

  她年近八旬,一襲黑色長裙,裙擺鋪開,蓋住腳面,胸前佩戴著嘉德勳章,頭上戴著綴滿鑽石的王冠。

  她臉上皺紋很深,但坐姿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夏洛蒂走到座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歐文在她身側深深鞠躬。

  女王的目光落在夏洛蒂身上,威嚴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的聲音響起,帶著威儀、沉穩與沙啞:

  「夏洛蒂,我的孩子,好久不見。」

  夏洛蒂微微抬眸,嘴角浮起得體的笑意,聲音輕柔而恭敬:

  「陛下日安。承蒙陛下記掛,臣女不勝榮幸。」

  女王微微頷首,一雙歷經滄桑的藍灰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長輩的關切:

  「有一些時候沒有見到你父親了,他最近可好?」

  「勞陛下掛念,家父一切安好。」

  「聽說,他這次把賽馬會都交給你了?你要照顧好,不要讓他失望。」

  「承蒙陛下、諸公與家族、家父信任,臣女定當盡心竭力。」

  夏洛蒂回應時,一直留意著女王的眼睛,等到那束目光略微越過自己,她側身半步,讓出身後的歐文:

  「陛下,請允許我向您引薦。這位是歐文·塞勒瑞斯先生,弗朗西斯·高爾頓爵士的學生,目前在倫德國王學院攻讀心理學。」

  歐文再次鞠躬,禮數周全,一絲不苟。

  女王的目光落在歐文臉上,看了兩秒,微微點頭:

  「你老師最近可好?」


  歐文三度鞠躬:「承蒙陛下掛念,老師身體康健,只是年事已高,不耐喧囂,囑我代他向陛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女王點點頭,目光又轉向夏洛蒂,眼底的關切再度浮現,擺了擺手:

  「去吧,玩得開心些。」

  ……

  然後是首相。

  首相羅斯伯里伯爵在一個大一些的會客廳,夏洛蒂和歐文走進時,他正在和幾個穿燕尾服的男人低聲說話。

  夏洛蒂剛靠近,首相停下話頭,打了個手勢,燕尾服們各自散去,到窗邊或是角落欣賞風景與花瓶。

  首相轉過來,露出和氣的笑容,跟夏洛蒂寒暄完,聽過對歐文的介紹,伸手和歐文握了握。

  「高爾頓爵士是帝國之光。年輕人,好好學。」

  勉勵一句後,他又看向夏洛蒂,問起名為拉達斯二世和維斯托爵士這兩匹賽馬,又問起賽程、馬場、牧草、飲水、馴馬師、騎手、裝蹄師、廄務員……

  夏洛蒂一一作答,語氣篤定而從容:

  「都很好,首相大人。拉達斯二世一切都好,步伐比上個月更穩了。維斯托爵士的狀態也在往上升,我策騎過幾次,簡直像乘著風一樣。

  「父親特意沒有讓它們準備比賽,尤其是維斯托爵士,他下令讓維斯托爵士專心備戰明年的德比。

  「這次會出場的是西塞羅、邦尼這樣的女士,她們同樣出色,我以家族的名義保證,不會令您失望的。」

  隨著夏洛蒂的回答,首相眼中的滿意越發濃郁,他不住點頭,一連說了好幾個「很好」。

  之後,他朝兩人擺擺手,和氣地笑著,目送他們離開,這才轉向那些燕尾服,打手勢讓他們回來。

  ……

  接著是教廷的代表,威斯敏斯特總主教,莫里斯·奧古斯丁樞機。

  他穿著紅色的長袍,外罩白色法衣,胸前掛著十字架。

  面容清瘦,顴骨凸出,眼睛是淺灰色的,溫和的目光看人時,有種奇特的穿透力。

  夏洛蒂向他行禮,介紹了歐文。

  他微微頷首,用拉丁語說了句祝福的話,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

  然後是聖座十軍。

  條頓騎士團的副團長赫爾曼·馮·扎爾察站在一根羅馬柱旁,穿著銀甲,沒戴頭盔,露出一頭鐵灰色的短髮和刀削般的臉。夏洛蒂帶歐文過去,他行了標準的騎士禮,之後便一言不發。

  布雷德騎士團的支團長林德伯格·穆爾里是個面容溫和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的禮服,胸口別著騎士團徽章。他和夏洛蒂聊了幾句騎士團的傳統,又和歐文討論了下今天的天氣。

  雅各騎士團的支團長佩德羅·德·阿爾瓦拉多熱情得多,他朝夏洛蒂回禮時動作幅度很大,握住歐文的手時用力搖了搖,還問他對機械附魔有沒有興趣,說自己最近對一種能自動校準的弩機很有研究。

  拉薩路騎士團的醫療官歐內斯特·阿什伯頓穿著醫生的黑色常禮服,手裡端著一杯清水。他問夏洛蒂父親的身體狀況,還問歐文近來是否學習了劍術。

  ……

  各國使節聚在另一個區域。

  法伊塔大使是個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的男人,濃重的盧泰城口音裡帶點若有若無的浪漫。

  德爾比昂大使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吐出的每一個單詞都像是現場造出來的那樣,音調生硬而刻板。

  俄薩尼亞大使有一把濃密的哥薩克式大鬍子,說話時鬍鬚一顫一顫。

  奧斯特拉大使的禮服上繡著金線,彬彬有禮,卻總讓人覺得話裡有話。

  夏洛蒂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自如,發音標準,每一個問候都得體,每一次回應都恰到好處。

  歐文站在她身側,保持微笑,只在被問到時,用對方的語言回答一句「很榮幸」或「謝謝」。

  ……

  賽馬圈、商人、工會等出席人物散落在各處。

  夏洛蒂和幾位老牌馬主說起某匹冠軍馬的血統,和一位紡織業巨頭聊起他家族的歷史,和幾位工會主席的夫人與女兒們討論今年流行的裙擺寬度。

  她在每個圈子裡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說的話都恰到好處,讓對方露出滿意的表情。


  歐文在一旁看著、偶爾回應詢問之餘,暗自佩服著這種遊刃有餘、滴水不漏。

  ……

  引薦花了將近一天。

  中午在西翼的宴會廳用午餐,菜一道道端上來,有清燉肉湯、烤鮭魚配荷蘭醬、烤羊排配薄荷凍,最後是巧克力慕斯。

  下午茶在東翼的一個偏廳,小圓桌上擺著三層點心架,最底層是手指三明治,中間是司康餅,頂層是水果塔和馬卡龍。

  這頓茶點讓歐文隱約感覺,夏洛蒂似乎特別偏好馬卡龍這個源自法伊塔的甜品,吃的要比三明治之類的多一些。

  晚上在主宴會廳,吊燈全部點亮,燭光像星辰一樣密集。

  長桌從廳頭延伸到廳尾,桌上擺著鍍金的燭台、插滿白玫瑰的花瓶,還有冰鎮在銀桶里的香檳。

  十二道菜,從鵝肝醬開始,到烤孔雀結束,中間有冰沙清口。

  樂池裡樂隊一直演奏,舞池裡有人跳舞,大多數賓客站著交談。

  ……

  晚上快九點的時候,夏洛蒂和歐文才走到宮殿南翼的住宿區。

  他們的房間不在一處,前者的在走廊盡頭,後者的在另一邊的二樓。

  來到分岔路時,夏洛蒂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歐文。

  「歐文先生,您……真讓我大為驚訝。」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讚賞,「從陛下到首相再到使節,和那麼多不同的人交談,說實話,我之前還有點擔心……」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歐文站在她側邊一步遠的地方,眼睛看著走廊牆壁上的一幅畫,畫上是泰姆河的風景。

  但他的目光沒有焦點,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思考什麼,又像只是走神。

  夏洛蒂禁不住回憶了下,忽然發現從未見過歐文這種樣子,禁不住有些擔憂,上前兩步:

  「歐文先生是……累了嗎?」

  歐文這才回過神,他看向夏洛蒂,眨了眨眼:「……什麼?」

  「我說,您是累了嗎?」

  「哦……不,沒有。只是……可能有點不習慣這麼熱鬧的場合。」

  夏洛蒂看著他,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的臉色,感覺確實沒什麼疲憊的痕跡,眼睛也很清明,這才放下心: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隨後笑著說了回去:

  「其實,我剛才是想說,我原本以為您會有些怯場。沒想到您的表現,和那天在格林街一樣,出眾,精彩。」

  聞言,歐文笑了笑,語氣少見地透著鄭重:

  「我是代替老師過來的,就算是不行,也要硬撐著行,不能給老師丟臉。」

  夏洛蒂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如果高爾頓先生聽到您這句話,一定會很開心,很為您驕傲。」

  然後她頓了頓:

  「不過,今天一整天都是我在帶著您拜會。明天,可就要換您帶我啦。不是說好了嗎?明天您帶我去見見那些學者們。我對那些知識和學者,可是很感興趣的。」

  「那是當然。」歐文點頭,「這是我們約好的。」

  「那就約定了。」夏洛蒂滿意地笑了,朝他微微欠身,「晚安,歐文先生。明天見。」

  「晚安,夏洛蒂小姐。」

  夏洛蒂轉身,沿著岔路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托馬斯和倫納德早已等在門口,見她過來,齊齊欠身,推開門。

  夏洛蒂走進房間,反手把門關上,靠在門後,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過了幾秒,她睜開眼,脫下白絲手套,活動了下因為端久了酒杯而有點僵硬的手指。

  說真的,有時候她很奇怪,明明算上彈鏈和槍身的加特林足有200多磅,她可以單手端一天都不覺得累,不到20盎司的純銀酒杯,怎麼能讓她手指發僵呢?

  莫非……這和心理學有關?

  嗯,之後可以問一問歐文先生。

  這麼想了下,她朝著衣櫃走去,從裡面一件大衣口袋中,掏出一個藍色皮革的小本子。

  她翻開本子,上面用纖細的鋼筆字記滿了東西。


  前面幾頁是這幾天在蘭開斯特宮需要拜會的人物名單,每個人名後面跟著頭銜、家族背景、與阿洛伊修斯家的關係、可能感興趣的話題這樣的簡短備註。

  她走到梳妝檯前,隨手拿起一根黑色眉筆,將已經見過的勾掉。

  再往後翻,依舊是名單,不過備註不再簡短,有一些名字後面,要注意的事情甚至寫滿了一頁。

  這是所有可能會出席這次婚禮季的學者名單,以及他們的學術觀點、主要著作、近期研究。

  其中幾頁,頂頭有著清一色的加粗字:

  心理學。

  高爾頓,馮特,費希納,鐵欽納,詹姆斯,弗洛伊德……

  還有最近了解到的里弗斯、麥獨孤、邁爾斯……

  夏洛蒂一行一行往下看,她看得很慢,每個單詞都看得仔細。

  政界和商界的人,她從小就見慣了,那些頭銜、家譜、利益關係,她聽一遍就能記住。

  但學界不同,這確實是她的盲區,尤其是心理學。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想的,但是,她大抵的確是不想在歐文面前露怯。

  尤其那天在劍橋,歐文辯論時那種從容和自信讓她欣賞的同時,也似乎讓初次見面那點好勝心不知不覺又浮現出來,而且隨著蘭開斯特宮之約的臨近,越發濃郁。

  因為那點好勝心,夏洛蒂想到,歐文的老師是高爾頓,整個大陸都知名的博學家,作為他的學生,歐文就算不是無所不知,也一定懂得很多。

  她至少要知道那些名字,知道他們說過什麼,這樣明天跟著歐文去見他們時,才能說上話,甚至……讓他驚訝一下。

  嗯……其實驚不驚訝也不重要,嗯,一點兒都不重要。

  主要是……嗯,在一位紳士面前顯得太無知,那樣太失禮、太不體面了。

  嗯,就是這樣。

  她仔細地看著,認真地記著,嘴角不知何時不知不覺地上翹著。

  窗外,夜色深濃,宮殿的燈光在淡淡的薄霧裡暈開,像一片發光的海。

  與此同時,另一邊二樓的一個房間。

  歐文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他身體向後靠,閉上眼睛,雙手十指對齊,放在身前。

  意識深處,那本黑色封皮的手札,慢慢地翻動著。

  新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來。

  ……

  【聖歷301年11月1日,我踏入他們的「盛典」。】

  【石頭的殿堂,光的牢籠。】

  【它們用音樂和絲綢包裹刀刃,用微笑掩蓋咀嚼的聲音,站在陰影里,數著每一顆跳動的心臟。】

  【深紅的地毯從腳下鋪開,像一條蜿蜒的舌頭,舔舐過所有踏上的腳。】

  ……

  【前廳,聖潔的審判。】

  【銀色的甲冑,白色的裹屍布。】

  【沉默的鏡子,稱量靈魂的重量,掃過我,死寂。】

  【它本該如此,還是已經飽和?】

  ……

  【大廳,蜂巢。】

  【香水是腐爛的花。雪茄是燃燒的草。】

  【每一張臉都在動,肌肉拉扯出恰當的弧度,眼睛在笑容後面巡視,尋找裂縫。】

  【我走過,目光釘在背後,像細小的針。】

  ……

  【王座,漆黑的日光。】

  【歲月的溝壑深不見底,拼湊出威嚴的輪廓。】

  【聲音像磨損的齒輪,每一個字都是計量好的施捨。】

  【戒指上的寶石切割完美,反射出七十二個棱面的光。】

  ……

  【和氣的面具,眼睛周圍的笑紋,像蜘蛛網。】

  ……

  【紅是血的顏色。白是骨的顏色。】

  ……

  【銀甲,鋼鐵,沉默。】

  【傳統,刀鋒,基座。】


  【校準,熱情,齒輪。】

  【癒合,假面,裂紋。】

  ……

  【語言構築迷宮。沉默澆灌權柄。】

  ……

  【蜂群的舞蹈。】

  ……

  【咀嚼的聖禮。】

  ……

  【暫時的蛹。】

  ……

  ……

  ……

  歐文徹夜未眠。

  食心魔那起命案里,【命運低語】的作用已經很明顯了,只要涉及到與惡魔有關的事情,它就會給出相應的提示。

  但整起案件的提示,總共不到兩頁。

  而他跟夏洛蒂分別前,手札這一次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頁「預告」,涵蓋了從看到蘭開斯特宮開始後的一切,這……

  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場聯姻極有可能會出事。這是他早就猜測過的。

  問題是,出什麼事?多嚴重的事?為什麼之前的提示那麼明確地「預告」了惡魔,這次卻全都是含混不清的表述?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未來】數值不夠,【命運低語】的效果還不足以穿透某些東西,他需要繼續提升,比如獲得下一節點的【心靈迴響】,才能真正「看見」?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後果呢?

  以現在的局勢、在場人的身份,該不會……第一次世界大戰要提前二十年爆發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時,歐文感到了讓一種可笑的荒謬,但他笑不出來。

  此刻與接下來六天的蘭開斯特宮,有著成百上千身份顯赫的達官貴人,從女王、首相,到樞機主教、聖座十軍,再到各國使節,大陸貴族……

  任何一個人出事,都足以震動整個帝國乃至整個大陸,世界大戰……真不是沒可能。

  但自己又能為此做什麼呢?

  他只是個學生,用他自己的話說,「還是把我當做普通人吧」,兩大帝國聯姻這等場合,就算真的發生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

  尤其是,手札這次沒有明確提示「哪裡有惡魔」,只有一段段含混而詭異的描述。這說明什麼?說明那些東西要麼藏得太深,要麼危險到手札覺得「告訴他也沒用」,他連「看見」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接觸。

  那麼……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提前離開?留下觀察?警告他人?

  還是……什麼都不做、也什麼都做不到?

  ……

  第二天,早餐在宮殿東翼的小宴會廳。

  餐廳里瀰漫著烤麵包、煎培根和咖啡的香氣,長桌上鋪著雪白桌布,擺著銀質的餐爐和鍍金的咖啡壺。

  賓客們一邊享用著美餐,一邊和鄰座低聲交談;侍者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安靜地穿梭在餐桌之間,為主賓們倒咖啡、遞麵包、撤走用完的盤子。

  歐文坐在夏洛蒂對面,面前擺著一碟炒蛋、一片火腿、一盤冷切肉和一小籃牛角麵包。

  他拿起刀叉,切開一片冷肉,正要塞進嘴裡,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瓷盤邊緣描金的茛苕葉花紋上,意識則沉浸到了手札新翻開的一頁。

  【每一場饕餮,都是提前的獻祭。】

  【它還在等。】

  【它們都在等。】

  他完全吃不下了,放下刀叉,看向窗外的花園。

  灰濛濛的晨霧還沒消散,草坪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園丁們正在修剪灌木,動作安靜而緩慢,像一出無聲的默劇。

  一會兒功夫後。

  「歐文先生?」

  歐文恍然回神,對上夏洛蒂有些歉然的目光。

  她這會兒穿著一條淺藍色的晨裙,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蕾絲,金色的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怎麼了?」慢了半拍後,歐文下意識道。

  夏洛蒂沒有立即回答,她端起面前骨瓷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在歐文臉上停留了兩秒,放下杯子。


  再開口時,她語氣也帶著點歉然:

  「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您知道的,阿洛伊家族需要負責這次婚禮季的賽馬會,結果早上托馬斯告訴我,馬場那邊臨時有些事情,我需要過去處理一下,恐怕沒辦法陪您去見那些學者了。

  「只是,我其實很期待能和他們交流,但很怕自己露怯,您改天再帶我去,可以嗎?」

  歐文下意識想說「沒關係,我自己去就可以」,畢竟前來見禮的學者們,他大多都認識,就算不不認識,有高爾頓學生的身份在,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但話到嘴邊,他忽然停住了。

  自己現在這個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那些學者們確實不懂微表情,可哪一個不是心智超群、閱歷豐富?

  因為手札的事情,他一夜沒睡,這會兒也還在憂心,自己都能察覺自己心思飄忽、反應遲滯,人家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而看出來後,人家又會怎麼想呢?

  「高爾頓的學生,怎麼這副浪蕩的樣子?」

  「年輕人,是不是覺得跟我們這些老頭子說話沒意思?」

  「難不成有名師指點,就覺得可以得意忘形了?」

  以那些學者的修養,大概不會說出這種話,可心裡肯定會不舒服,說不定之後會私下議論,到時候,丟的是誰的臉?

  老師送他來,是保護,是考驗,也是代表。

  他自己丟臉可以,卻絕對不能給老師丟臉。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改口道:

  「……沒關係,老師沒有特地安排過我的行程,我也沒和哪位先生約定過時間。而且……」

  他頓了一下,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微笑:

  「大概是我有些認床?或者還沒調整好狀態?總之,我昨晚有些沒睡好,現在腦子像一團漿糊。這樣去見長輩,太失禮了。

  「所以,如果夏洛蒂小姐不嫌我累贅,不如我跟你一起去馬場看看?別忘了,我這次不只是男伴,還是您家族的『心理學顧問』。馬場的事務,說不定也有能用上心理學的地方。」

  這正是夏洛蒂預期的回答,或者說,是她想要引導的方向。

  歐文不太對勁這一點,從早上見面的第一眼,她就看出來了。

  她不確定那是昨天四處拜會帶來的疲憊,還是陌生環境導致的不適應。

  但她確定的是,去見那些德高望重的學者時心不在焉,不僅失禮,還容易引起麻煩。

  萬一哪個脾氣古怪的老前輩覺得被怠慢了,回去隨口一說,歐文在學界就要留下一大團污點,高爾頓先生的名譽也會為之受損。

  所以她剛才說馬場有事,一方面並非假話,另一方面也想帶著歐文去散散心,問問他到底怎麼了。

  不過這些念頭,夏洛蒂沒有說。

  她只是關切地看著歐文,猶豫道:

  「如果您能陪我前往馬場,我自然很是欣喜和榮幸,只是……真的不會耽誤高爾頓先生的安排嗎?」

  「不要緊。」

  歐文搖搖頭,語氣卻很是肯定:

  「我跟老師見過不少學者,怎麼說呢……比起法德聯姻,他們更關心自己手頭的實驗和論文。我猜,要不是這次能見到同行,或者實在推脫不了人情,他們多半不願意來。

  「就像我老師,他也不算特別喜歡這類交際。

  「所以,我早點去、晚點去,差別不大。只要婚禮前把該見的見了,禮數到了,就足夠了。」

  夏洛蒂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幾秒後,她在唇角彎起前,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那就好。」她說,「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歐文先生能看穿人的心思,能不能也看穿賽馬的心思。」

  ……

  蘭開斯特宮的馬場位於宮殿西側,占地廣闊。

  綠草如茵的跑道環繞著中央的草坪,遠處是成排的馬廄,草地上零星散落著幾座木製的障礙欄和跨欄,空氣里飄蕩著乾草、馬糞和皮革混合後特有的味道。

  來這裡的路上,歐文才明白夏洛蒂早餐時說的「事情」是什麼:


  幫這場婚禮的新郎、西吉斯蒙德親王拍騎馬照。

  這場盛大的聯姻早已不只是一場儀式,更是一次大陸頂級的社交與競技場,為慶賀而舉辦的賽馬會自然吸引了各路王公貴族、世家貴胄。

  許多馬主紛紛把自己的愛馬運送至此,交由阿洛伊修斯家族統一管理與籌備。可以說,整個大陸最頂級的一批賽馬,此刻都集中在蘭開斯特宮的馬場裡,其中不乏超凡血統。

  能在這樣的場合,騎著足以代表這個時代最頂尖血統與身價的駿馬拍照,其紀念價值與彰顯的排面,自然不言而喻。

  兩人到了馬場後,托馬斯和倫納德早已到位,正與馴馬師、騎手們確認馬匹狀態和拍照流程。

  夏洛蒂詢問了幾句,確認沒有問題,安排自己和歐文到場地旁邊的一棟石砌小屋。

  這裡是貴族休息的地方,裡面有更衣室,兩人各自換了騎裝。

  換好衣服沒過多久,親王一行就到了。

  二三十的隊伍,隨行除了衛隊,還有一套攝影班子。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看來是攝影師,後面是三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最小的大概十四五歲,其中一個背著一米見方的攝像機和三腳架、拎著幾個布袋,另外兩個抬著「詭影」設備,也就是這個時代的「電影攝像機」。

  和昨天差不多,依舊是夏洛蒂先寒暄兩句,隨後引薦歐文,等到親王和歐文聊過幾句,她便嫻熟地協調起馬匹、場地與拍攝事宜。

  她站在薄霧未散的草地上,側臉專注,語氣清晰果斷,深藍色的騎裝襯得她身姿越發挺拔、矯健,與昨天在名利場遊刃有餘的貴族千金相比,判若兩人。

  起初,歐文站在不遠處看著,手札導致的思慮,因為夏洛蒂模樣而消散了不少,甚至漸漸放鬆起來。

  直到親王開始正式拍照。

  【黑箱張開獨眼。捕獵光線。掠奪影子。定格時間。】

  【每一個瞬間的死亡。每一個永恆的誕生。】

  【它們稱此為留念。】

  ……

  【每一根鬃毛里都藏著未燃盡的火。】

  【每一口呼吸都裹著未融化的霜。】

  【它們安靜地站著,像馴服的榮耀。】

  ……

  【它們在看我。】

  【用那些琥珀色的、幽綠色的、像融化的金屬一樣的眼睛。】

  【乖得像被踩進泥土的雷霆。】

  ……

  【它們學會了在槍聲響起時衝刺,在旗幟落下時低頭,在山呼海嘯中昂首嘶鳴。】

  【但它們忘記了一件事。】

  【風,是不該被馴服的。】

  ……

  許久之後……

  「歐文先生?」

  歐文從手札中收回意識,順著聲音看去,發現夏洛蒂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旁邊跟著面帶微笑的西吉斯蒙德親王。

  「怎麼了,」歐文下意識問道,「已經拍好照片了嗎?」

  夏洛蒂看著他,目光在他的眉心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抹擔憂。

  隨即,她唇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不遠處正在一大塊架起的黑布下忙碌的攝影師,語氣輕快道:

  「怎麼可能這麼快?歐文先生看起來對拍照這件事並不了解呢。拍照需要準備很多東西,對光,調焦,擺姿勢,沖洗底片更是要花費不少時間。之前只是試拍一些樣板而已,現在要確定效果再做正式拍攝。

  「剛好趁著這個時間,親王殿下提了一個相當不錯的提議,我很有興趣試一試。」

  歐文意外了下:「嗯?什麼提議?」

  夏洛蒂沒有直接回答,眼中閃過一抹期待的光,不答反問:「歐文先生,您會騎馬嗎?」

  「這個……」

  歐文搖搖頭:坦誠道,「不會。不瞞二位,我今天是第一次來馬場。」

  聞言,夏洛蒂眼睛一亮。

  旁邊的西吉斯蒙德親王則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哦?這怎麼行!一位紳士,怎麼能不會騎馬?」


  他轉向身後一名隨從:「漢斯,你去把腓特烈牽來,我來教歐文先生……」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手拍了拍自己額頭,看向夏洛蒂,笑容裡帶上了調侃:

  「瞧我,真是失禮了。在阿洛伊修斯家的千金面前,我那點騎術哪裡夠看?夏洛蒂小姐,您可是全維塔尼亞,不,全大陸都數得上的行家,我這是班門弄斧了。

  「所以歐文先生,那不如讓夏洛蒂小姐教您騎馬?能在這樣的老師手下學習,可是別人求不來的機會。

  「對了,等您學會了,我們一起騎行一陣,再拍些合影如何?

  「我,夏洛蒂小姐,還有您。一位親王,一位頂級騎術大師,一位學界新星,這樣的合照肯定很有意思。您不會拒絕吧?」

  這位親王的神情口吻相當隨和爽朗,與昨日那位言辭生硬的德爾比昂大使截然不同,幾乎不像是出自同一個民族。

  歐文一下子明白了「不錯的提議」究竟指什麼,不由得笑了下:

  「殿下盛情,是我的榮幸。只是要辛苦夏洛蒂小姐了。」

  「不辛苦。」

  夏洛蒂立刻接話,藍眼睛裡閃動著光:「能當歐文先生的騎馬啟蒙老師,我也很榮幸。」她轉頭對親王說:「殿下,那您先準備,我帶歐文先生去選匹馬,熟悉一下。」

  「請便。」親王笑著揮手。

  ……

  夏洛蒂為歐文選了一匹看上去很溫順的栗色母馬。

  這是供普通客人騎乘的普通馬匹,倒不是她捨不得把那些真正的「名駒」牽出來,而是那些超凡賽馬的脾氣一個比一個大,她這個家族大小姐,有時候都被那些烈性子氣得想拔斧頭。

  歐文雖然擅長分析人心,可總不至於連馬的心思都能讀懂吧?萬一受了傷,她不光會過意不去,肯定還會後悔。

  牽出母馬後,她親自檢查了鞍具,然後向歐文講解如何上馬、腳蹬踩多深、韁繩怎麼握、身體如何隨馬匹運動等等基本要領。

  歐文靠近栗毛馬的時候,暗自留意了下手札,確認沒有新的字跡浮現,悄悄鬆了口氣。

  手札之前的提醒,一部分明顯指向那位笑容爽朗的西吉斯蒙德親王,餘下的,則應該是指向這個馬場裡那些或安靜或躁動的生靈。

  他原本知道阿洛伊修斯家族馴養的賽馬並非凡品,卻沒想到竟然不凡到手札都要專門提醒他注意。

  眼下沒有新的提醒,至少說明眼前的只是普通馬匹,可以放心策騎。

  他的身體素質本就不差,清道夫的體能訓練和手札帶來的【生命】加成,更讓他對身體有出色的控制力。

  他學東西也很快,於是在夏洛蒂的指導下,他很快就能讓馬匹緩步走起來。

  「很好!非常出色,歐文先生!您恐怕是我見過的新人騎手裡,最有天賦的一位!」

  情不自禁地稱讚著,夏洛蒂騎在一匹白馬上,驅馬靠近一點,躍躍欲試道:「看來,您可以試試讓她小跑一下了。」

  歐文看了看身下溫順的母馬,又看看前方開闊的草坪跑道。

  「現在?是不是……有點快?我才剛能走穩。」

  「不快的,相信我。那麼,歐文先生,準備好了嗎?」

  「什……」

  歐文的話沒說完,夏洛蒂忽然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個惡作劇般的弧度,紅潤的嘴唇微微抿起,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口哨。

  下一秒,歐文身下的栗色母馬耳朵一動,頭顱揚起,邁開步子,沖了出去!

  歐文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趕緊抓住鞍橋和前鞍,雙腿本能地夾緊馬腹,拉緊韁繩。

  風一下子灌進耳朵,草地飛速向後掠去。

  「放鬆!身體前傾,跟著她的節奏!」

  夏洛蒂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眨眼間,就跟那匹白馬一起,如同一道銀箭般跟了上來,與歐文並轡而行。

  歐文偏過頭,正對上那雙藍眼睛裡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被捉弄了啊……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生不起氣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夏洛蒂。

  她微微伏低身體,幾縷從髮髻中溜出的金髮在風中飛揚,眼神明亮,嘴角噙著一絲暢快的笑意。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轉過頭,對他揚了揚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跟上來。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久違的衝動:對!跟上她!

  他嘗試著深呼吸,回憶夏洛蒂剛才說的每一句話:身體前傾,重心放低,膝蓋放鬆,腳踵下沉……

  風聲呼嘯,馬蹄聲如密集的鼓點,草地的氣息混著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

  四周的宮殿、樹木、人群都向後退去,只剩下前方延伸的綠色跑道和耳畔呼嘯的風。

  所有的思慮、所有的沉重、所有關於這場婚禮盛宴的念頭,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速度撕成碎片,化為血脈噴張的激情。

  蹄聲繞過了大半個馬場,沿著一條上坡的小徑奔去。

  夏洛蒂率先減速,白馬噴著鼻息,踏著輕快的步子停了下來。

  歐文也跟著勒緊韁繩,栗色母馬慢慢停住,晃了晃腦袋。

  草坡上風更大些,吹散了薄霧,視野豁然開朗。

  下方,蘭開斯特宮龐大的建築群鋪展開來,尖塔、拱廊、連綿的屋頂,在鉛灰的天空下顯得厚重而靜謐。

  更遠處,泰姆河像一條灰藍的帶子蜿蜒而過,河對岸的城區籠罩在淡淡的煙靄中。

  人聲、樂聲、車馬聲都被距離過濾得模糊不清,只有微風拂過,在耳畔呢喃。

  夏洛蒂呼吸有些急促,臉頰因為運動和冷風泛著健康的紅暈。

  她轉過頭看歐文,眼睛亮晶晶的。

  「感覺怎麼樣,歐文先生?」

  歐文也喘著氣,聞言,他仔細體會了一下在胸腔里有力跳動的心臟,誠實地說:

  「前所未有的體驗。很……暢快。」

  夏洛蒂笑了,那笑容比在宮殿裡任何一次都要明朗,少了幾分成熟與優雅,多了幾分俏皮與鮮活,像一個孩子終於做了想做很久的事。

  「我一直就是這樣。」

  她說著,目光投向遠方:「有心事的時候,想不明白的時候,或者就是單純覺得悶的時候,我就這樣騎上馬,跑。

  「什麼都不要想,只是跑。

  「讓風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吹走,然後,一切就都好了。」

  她頓了頓,轉回頭,看著歐文,語氣變得輕緩而認真:

  「我不像是您那樣能看穿謊言,但我想我應該沒有看錯,早餐的時候,您就好像有心事。

  「您偶爾會皺眉,眼睛看的和心裡想的,不是同一個地方。

  「我不知道您遇到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甚至不知道,我……有沒有資格問、能不能分憂。

  「所以,我就想用這個辦法,或許能讓您換換心情,至少……暫時忘掉一會兒。」

  她說完,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抬手將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金髮別到耳後,目光飄向坡下宮殿的尖頂。

  歐文怔住了。

  風還在吹,身下的馬匹不安地動了動蹄子,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

  他看著她微紅的側臉,看著她白皙的指節,看著她高原上湖泊般的藍色眼睛。

  手札的沉重隱喻,未來不可知危險的焦慮,自身渺小的無力感,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憂心無用。

  該來的,總會來。

  手札的「預告」模糊不清,或許就是在暗示,就算真的要發生什麼,也不是他能靠一己之力阻止或改變的事情。

  匯聚了無數意志和力量的漩渦,本就不是誰擔心一下就能改變流向。

  就像是塞拉耶佛那一槍,就算不是普林西普,也會有什麼普林東普扣下扳機。

  他身在局中,像一個被迫提前拿到殘缺劇本的觀眾,那麼與其在劇本的空白處徒勞地焦慮,不如靜下心,睜大眼,看清楚這場「盛典」的每一幕,在自己有限的戲份里,做出選擇。

  更重要的是,他並非獨自面對這些。

  來之前,他有老師的期許和保護。

  來之後,他有夏洛蒂這樣聰慧又體貼的朋友。

  她看出了他的異樣,沒有追問,卻用了最巧妙的方式,給了他一個喘息和調整的空間。


  這份細緻和心意,像一股暖流,讓他情不自禁地看著身旁的女孩,輕聲開口:

  「夏洛蒂小姐,謝謝。」

  夏洛蒂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他會直接道謝。

  「……這有什麼好謝的,歐文先生……太客氣了。」

  她側過臉頰,一拽韁繩,調轉馬頭:

  「那麼,您想開了就好。我們該回去了,不然親王殿下要等急了,還以為我把他的客人拐跑了呢。」

  ……

  回到馬場,攝影師那邊已經準備完畢,在夏洛蒂的安排下,西吉斯蒙德親王的單人照很快拍完。

  合影拍得也很順利。親王居中,夏洛蒂在左,歐文在右,三人都騎在馬上,背景是蘭開斯特宮主樓的側面。

  拍完照,三人一起騎行了一陣,聊了幾句德爾比昂的皇室趣聞、獵魔人之間的傳聞、倫德大學生們的日常。

  聊著聊著,西吉斯蒙德親王忽然勒住韁繩,轉頭看向歐文,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歐文先生,我不得不承認,一開始夏洛蒂小姐介紹您是高爾頓先生的學生時,我以為您只是學術上出眾。」

  他笑著說,語氣裡帶著真誠的驚嘆:「可這一路聊下來,從德爾比昂的議會政治到維塔尼亞的賽馬傳統,從普魯賽爾的森林到法伊塔的葡萄園,您什麼都懂,而且每件事都能講得讓人聽得進去。這可不是光靠讀書能讀出來的本事。」

  迎著這番稱讚,歐文笑了笑,語氣謙遜道:

  「殿下過獎了。其實是我運氣好,老師則是真正的學識淵博,我又恰好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問、什麼書都喜歡看、還喜歡到處走走,然後知道什麼說什麼罷了。」

  他說的是實話,不過沒說出口的是,他讀過的、見過的,大多還沒被寫出來、還沒發生。

  這個世界的歷史走向,與他在另一個世界裡學到的,大體相似。

  普奧戰爭、普法戰爭、德爾比昂在俾斯麥手下完成統一……這些大事件的時間脈絡,即便剔除超凡因素的影響,依舊與他記憶中的對得上號。

  而且他從不不懂裝懂,聊起來自然遊刃有餘。

  「歐文先生實在是太謙虛了,我見過的學者不少,能把學問講得這麼有趣的,您是頭一個。」

  親王笑著說著,看向夏洛蒂,「夏洛蒂小姐,您真是找了一位不得了的男伴。」

  夏洛蒂微笑頷首,沒接話,目光在歐文側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她發現,歐文這個人真是讓人看不透。

  她第一次在格林街見他時,只覺得這人冷靜到近乎非人,審訊兇手時像一台精密儀器。

  後來在劍橋,又見他面對那些年輕英才時鋒芒畢露、氣勢逼人。

  再後來來到蘭開斯特宮,覲見女王、首相等一眾大人物,他不卑不亢,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這會兒騎在馬上,閒閒散散地聊著天,他又像是換了個人,風趣、從容,隨便一件小事都能講得讓人聽得入神。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面啊?真是……讓人沒辦法不好奇呢……

  親王那邊,他笑著稱讚了歐文一陣,又聊了幾個話題,然後稍稍勒住韁繩,讓馬匹放緩步子。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些,目光投向遠處宮殿的尖頂,忽然有些感慨:

  「說實話,跟歐文先生聊天,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日子。那時候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想那麼多。這次聯姻之後,不管之前如何,恐怕……都不能那麼自由了。」

  這番話的語氣明顯有點沉重,歐文和夏洛蒂都是一愣。

  歐文沉吟片刻,輕聲道:「殿下說得是。這世上,國王與捲心菜,都要向天氣低頭呢。」

  親王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轉頭看向歐文,忽然撫掌大笑:

  「國王與捲心菜,都要向天氣低頭……歐文先生,您這話說得太對了!我要記下來,以後說給那些整天跟我講規矩的老古董聽。」

  夏洛蒂在一旁聽著,目光在親王和歐文之間轉了一圈,略一思索,開口道:

  「殿下這番感慨,該不會是想讓我們陪您去做些什麼吧?」

  「夏洛蒂小姐果然敏銳,我這點心思,一眼就被看穿了。」」


  親王看向她,眼裡滿是讚賞:「實不相瞞,既然之後不能再這麼自由,那在這之前,我或許可以最後瘋狂一把。

  「今晚,我想去一個地方,那裡……算是男人之間的一點小消遣。本來我一個人去也無妨,但今天跟歐文先生聊得投緣,又見夏洛蒂小姐騎術精湛、盛名不虛,我就想,不如請兩位陪我一起去?」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怕兩人誤會,又補了一句:

  「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名字叫『聖光劇場』,是這次聯姻專門給少數貴賓準備的……娛樂場所。」

  聽到「聖光劇場」這個名字,歐文回憶了下,沒什麼印象。

  他感覺從名字來看,應該應該不是什麼很麻煩的地方,正要點頭同意,餘光留意到,身旁的夏洛蒂依舊帶著體的微笑,眼神卻變了一瞬。

  他心中微動,收回話頭,做出一副思索的樣子。

  夏洛蒂也在暗自留意歐文的反應,見他沒有出聲,不由得鬆了口氣,然後語氣聽不出異樣地微笑開口:

  「殿下說的那個地方……我知道。但歐文先生好像不知道,我擔心……他可能不太適應那種地方。」

  「誒,沒什麼好擔心的。男人哪有不喜歡那種地方的?」

  親王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話剛說完,好像意識到什麼,看看夏洛蒂,又看看歐文,露出一個恍然的神情:

  「啊,我懂了。夏洛蒂小姐是擔心,歐文先生去那種地方,會被攔下?放心,有我在,沒有人敢攔歐文先生。」

  說著,他在馬上直起身,拍了拍胸脯,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所以,兩位,願不願意陪我這個即將步入婚姻的男士,最後瘋狂一把?」

  親王話音落地,夏洛蒂眼中閃過一絲急切。

  這毫無疑問是「單身之夜」的邀請,這是大陸很常見的一個習俗,準新郎在婚前最後一晚,可以不用顧忌太多,單獨與密友狂歡,而被邀請者,意味著被準新郎視為信賴的朋友。

  也就是親王這會兒給足了歐文面子,也給足了她面子,她完全沒法拒絕。

  於是,她心思急轉,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

  「既然親王如此厚待,我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我們現在的裝束不適合出席,殿下可否容我們先去換身衣服?」

  「那是當然!」

  親王大手一揮:「我也要回去換衣服。這樣,一個小時後,我們在西翼的偏殿碰面。那裡有個臨時賭場,夏洛蒂小姐想必清楚。兩位先在逛逛,我換好衣服就來找你們。」

  聽到「臨時賭場」,夏洛蒂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一瞬,很快恢復正常,隨即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殿下,屆時見。」

  「好!就這麼定了!」

  大笑著,親王勒轉馬頭,朝著侍衛們一招手,策馬離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目送親王一行離開,夏洛蒂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等到連煙塵都平靜下來,她立馬看向歐文,嘴唇抿緊,那雙藍眼睛裡,此前所有的從容和得體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急切和懊悔。

  「抱歉,歐文先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我……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但無論如何,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您一定要聽我說清楚。」

  歐文正在看著親王離去的方向。

  而他的意識深處,黑色手札悄無聲息地翻開。

  【石頭的穹頂。偽造的星空。聖潔的褻瀆。名為「文明」的欲望之下,群獸嗜血。】

  注意力停在這行字上,歐文沉思了下,沒太明白具體提醒了什麼。

  但他大概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親王所說那個「聖光劇場」,恐怕……不是什麼簡單的地方,說不定,就會牽扯到這次聯姻最深處的漩渦。

  隨後,他收回意識,看向夏洛蒂,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就辛苦夏洛蒂小姐為我解惑了。」

  夏洛蒂見他神色認真,定了定神,斟酌片刻,低聲而鄭重道:

  「歐文先生,您對超凡者的劃分,了解多少?」

  「超凡者劃分……?」

  歐文沒料到夏洛蒂會說起這個,怔了片刻後,思索道:


  「以我的理解……附魔者、晉升者、契約者,大體上是這樣劃分的。

  「具體一點,附魔者利用鍊金武器,本體其實基本還算凡人。晉升者都有一定的超凡天賦,可以服用特定的魔藥,駕馭更強的裝備。如果用我比較熟悉的蘇格蘭場來類比的話,前者對應那些穿蒸汽鎧甲的警員,後者對應特殊犯罪科的主力。

  「契約者則顧名思義,能夠與超凡存在締結契約。

  「像是那位格雷探長,還有您,都是契約者。

  「按照很多學者和教廷的劃分,一切契約對象都源自十大質點,依照靈性頻率,可以分為天使側與惡魔側。兩位的契約對象,也都是天使側。

  「我應該沒說錯?」

  雖然詢問,歐文卻知道自己說的不會有錯。

  這些了解大多來自「研究會」,外界不是沒有這方面的信息,但以他這樣年紀的學生,能接觸到的並不深,不少還都是傳聞、編造的故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難分辨。

  不過,跟其他學生不一樣,他有高爾頓這樣的老師。

  教廷、皇室等勢力雖說不知道老師竟然也是「研究會」的成員,並且是高層中的高層,卻都知道就算是聖座十軍的大團長們,也不敢說一對一的情況下能穩贏老師。

  所以,他這會兒說出些對超凡世界的認識,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

  「您清楚這些就好辦。哦,我差點忘了,您的老師就是一位頂尖超凡者。」

  夏洛蒂略有點輕鬆了說了一句之後,語氣漸漸變得忐忑起來:「那應是否知道知道,天使與惡魔,其實……力量的本源都是一樣的。」

  她說這話時,觀察著歐文的表情。

  世人眼中,天使和惡魔勢不兩立,這也是教廷與皇室心照不宣的共同說辭,明面上的契約者,也大多是天使側。

  但像她這樣的家族都清楚,兩種超凡力量殊途同源,只不過這種事情如果說出去,一定會引起民眾恐慌,所以各大勢力才一同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高爾頓跟歐文說了多少,如果不知道這一點,自己這番話,恐怕會讓歐文世界觀崩塌。

  歐文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出現任何驚訝的表情:

  「嗯,老師跟我提到過這一點。」

  夏洛蒂徹底鬆了口氣,然後不自覺壓低聲音,加快了語速:

  「看來,是我多慮了,您那麼出色,高爾頓先生和您說這些,也是理所應當。

  「既然您連這些都知道,那我就可以直說了。親王要去的那個地方,其實……就是一個超凡角斗場,而在哪裡參與角斗的……就是天使,以及惡魔。

  「其中大多是劣化的,剩下的,都是用特殊秘法催化出來的『偽契約者』。而那些『偽契約者』……」

  她的聲音更低了:「不是死刑犯,就是奴隸。」

  歐文這下真的驚訝了。

  他比夏洛蒂想像得更清楚超凡的一些隱秘。

  天使也好、惡魔也罷,都是源於人類最極致的欲望,本身並無好壞之分,只看契約者怎麼用。

  這一切,高爾頓老師知道,研究會知道,各大勢力的高層,比如女王、首相、樞機,還有暫時沒到場的教皇,他們都知道。

  而夏洛蒂看上去,好像只知道天使與惡魔力量本源相同,卻不知道誕生來源也是一模一樣。

  更關鍵的是,超凡聚集之處,更容易激化人的欲望,產生新的超凡力量,同類相殘之處更是如此。

  那麼,將一群天使、惡魔以及一群死囚、奴隸關在一起角斗……這些人真的不怕孕育出一個無比強大的契約力量?

  比如……質點級?

  夏洛蒂看到歐文臉上罕見的驚訝,以為他被「天使與惡魔的角斗場」、「死刑犯和奴隸」震驚到了,連忙帶著安慰的口吻說:

  「歐文先生,您……您先不要著急。其實,我無所謂天使和惡魔之間的廝殺。但就算是死刑犯、奴隸,也該有人權,這是文明的象徵,但很多人……明顯不這麼認為。

  「歐文先生應該也這麼想,對吧?所以我的想法是,我們簡單陪親王去一下,找個合適的時機就離開。

  「比如……比如我可以說身體不舒服。」

  說到這裡,她有點懊悔自己之前為什麼沒想到這個理由。


  但轉念一想,如果她說身體不舒服,親王確實不會勉強她,但一定會帶著歐文去。

  歐文看上去明顯不知道那種地方,獨自過去說不定會受到不小衝擊,更關鍵的,搞不好跟人交涉時會出現麻煩。

  食心魔案件里,她可是親眼見到,格雷出言不遜時,歐文回應的有多強硬。事後想想,關鍵原因肯定是那個自視甚高的探長冒犯到了高爾頓先生,歐文這個人,平時看著不溫不火,可真要碰到他在意的事,那是一點都不含糊。

  而能夠踏足「聖光劇場」的,無一不是頂尖貴族。那些人表面上就算敬重學者,背地裡沒少不屑一顧,覺得不過是讀書讀出來的書呆子。到時候誰多說幾句,歐文脾氣上來,那就算她出面,也沒辦法收場了。

  她決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首先歐文是她帶到這個圈子的,她不能讓別人覺得「阿洛伊修斯家連客人都照看不好」;其次是高爾頓先生,她不能面對那位老人時無法交代;最後……最後……

  最後反正就是不能看著他出事,嗯,就是這樣。

  歐文看著夏洛蒂臉上變幻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暖。

  那個「聖光劇場」,他其實沒有太多所謂,前世的見聞也好,老師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也罷,他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用「聖光」和「劇場」這樣光明正大的名字,包裝血腥的廝殺,把生命當作籌碼,把痛苦當成消遣——文明這層皮,剝開之後,底下很多時候都是一樣的東西。

  他頂多會有學術研究意義上的興趣,想看看這種極端環境下人的反應、超凡力量的演化軌跡,以及藉此機會摸一摸這個世界最隱秘的角落到底藏著什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這會兒更在意的是,夏洛蒂是真心反感那種血腥的地方,也是真心關心自己。

  於是他點點頭,語氣不自覺放輕了些:

  「我明白了。那就聽你的,我們陪親王去看看,找個機會離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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