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涉及時間順序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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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查爾斯的焦急,歐文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保持著平靜的神情和語氣,接著詢問下去。

  他又問了給查爾斯背包那個人的外貌、口音、衣著等細節,以及接觸過程、接觸前後發生了什麼。

  他問得也很詳細,甚至還像是課堂抽查一樣,從中間挑選幾個問題重新問了一遍。

  問完這些,他又問查爾斯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電報、信件或是字條。

  得到否定答覆後,他又追問了幾句,點了點頭。

  「可以了。警員先生,帶他下去吧。單獨關押,不要讓他和別人有什麼接觸。麻煩了。」

  歐文話音落地,守在審訊室的警員看向單向鏡。

  單向鏡這一邊,亨德森的眉頭早就皺了起來。

  倒不是不滿歐文的審訊,只是他實在不明白,剛剛那些詢問有什麼門道。

  多年辦案經驗,他能夠看出,那個名為查爾斯的嫌疑人,純粹是個棋子。

  對方從頭到尾表現出的慌亂、緊張,絕非因為參與了爆炸案,而是被十個先令沖昏了頭,毫無防備地把危險帶進了礦洞。

  這種行為毫無疑問會受到礦場、工會以及蘇格蘭場的問責,之後應該還會被送進監獄蹲幾天。

  問題在於,這些都是之前審訊中問過的內容,卷宗上記錄得明明白白,歐文也看過了,為什麼還要問呢?

  想到這裡,亨德森沉吟片刻,摁響了通往審訊室的通話設備。

  「把他帶下去。另外,歐文先生,我有些事想要請教你。」

  聽到這番話,警員立即走向一臉慌張、忐忑的查爾斯。

  歐文則是朝單向鏡看了一眼,像是早有預料那樣,徑直站起身,走向內室這邊,推門而入。

  等到關門聲響起,亨德森沒有客氣,直截了當地問道:

  「歐文先生,你問出什麼了嗎?」

  「問出了很多。」

  歐文一開口就讓亨德森大為驚訝,隨後,歐文乾脆利落道:

  「他撒謊了。我是說,剛剛那個查爾斯。

  「他根本沒有見過爆炸犯,裝著炸彈的包不是對方親手交給他的,而是他在礦洞宿舍或者家裡撿到的。

  「包里除了有炸彈,還有遠超十先令的錢,以及紙條之類的東西。

  「查爾斯所謂的與爆炸犯的對話,就是根據紙條上的內容編造出來的。

  「也即,從紙條內容的措辭來看,爆炸犯很講究,比如他沒有用『把包放在哪裡』這種口語化說辭,而是『煩請您將這個包放在指定位置』。

  「這可以優化我對他的側寫,他不可能是臨時工人,更可能是受過一定教育的工程師或技術員。

  「至於這張紙條,查爾斯沒有銷毀,他沒有這種概念。

  「他把紙條放在礦上租房儲藏室的架子上,大概最下面的角落,那裡是他平時用來藏酒的地方。

  「現在去搜,我想不難找到。」

  歐文一口氣說完,看著亨德森的表情,沉吟了下:

  「總監大人,我剛剛的表述,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嗎?」

  亨德森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完全聽不出,剛剛的審訊里能暴露這麼多問題。

  尤其是爆炸犯的措辭還有紙條,要是早知道這些,案子的進展絕對不是現在這個程度。

  他不是沒有懷疑,但歐文的神情和語氣太篤定、太平靜了,就仿佛在說「太陽每天從東方升起」那樣,讓他不由自主地願意相信。

  但他仍舊想要追問,不過追問前,他先看向了審訊室內間侍立的幾名警員。

  「你,還有你,帶幾個人,按照歐文先生的發現,去礦上租房去搜。搜查令還有相關流程報備,找雷斯垂德,就說是我說的。」

  幾名警員立正應是後,亨德森這才再度看向歐文。

  「歐文先生,你能解釋一下嗎?」

  他並沒有指明要解釋什麼。

  然而經歷過無數次這種場合,歐文瞬間就懂了,他斟酌了下語言,看向審訊室的另一邊。

  「其實很簡單。」


  他平靜道:「總監大人應該還記得,我問過查爾斯關於爆炸犯,或者說將背包交給他的那個人有什麼外貌、口音,以及整個相遇經過。

  「他的回答很亂,前後甚至有衝突、改口。」

  「所以說,」亨德森眼神一動,感覺自己懂了,「他這時候就在撒謊?」

  歐文有心說「並不是」,但想了下,覺得站在面前的這位總監對自己一直很尊重、很客氣,而且畢竟是蘇格蘭場的一把手,或許開始委婉一些比較好。

  「可以那麼說。不過關鍵在於,我除了詢問查爾斯跟對方接觸的經過,以及前後發生的事情,還進行了倒序詢問。」

  歐文漸漸加重了語氣:

  「他的回答依舊混亂、衝突、改口,這說明,他在徹頭徹尾地撒謊。

  「這是因為人很難記住自己編出的謊言,尤其是涉及時間順序的謊言。

  「大腦需要『正確的記憶』從而構建對這個世界的正確認知,一旦知道某個信息是假的,會想辦法主動忘掉,避免影響整個認知體系。

  「這就使得按照正序說完謊言,倒著去敘述或者從中間插敘,一定會出現前後衝突。

  「總監大人應該有相當豐富的審訊經歷,或許就用過這種手段。

  「也即讓嫌疑犯陳述案發時正在做什麼,當您察覺他是臨時編撰時,讓他從中間某一點重新講一遍,他的說法里諸多細節,一定會和第一次不一樣。

  「這不是因為他記性差,是因為他腦子裡,根本沒有真實的記憶可供檢索,只能臨時再編一次。」

  亨德森驚嘆起來。

  他的確有歐文提及的那些審訊經歷,甚至還作為警局內部的經驗,跟澳洲方面還有倫德這邊的下屬分享過。

  他還沒少為這種審訊技巧自得,因為他的確藉此撬開了不少嫌疑人的嘴巴,破獲了很多案子。

  但他深知這個技巧的弊端,那就是過於依賴經驗,甚至是時有時無的直覺。

  而歐文才不過二十歲,經驗肯定沒有自己多,直覺也不見得極為出色,卻通過一場短短的審訊,發覺自己和三名探長都沒有注意到的線索。

  當然,他自信再給自己一些時間,一定也能發現,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絕對不可能比歐文更快。

  而驚嘆的同時,他已經意識到歐文是怎麼辦到的了。

  科學。

  這個年輕人,用了科學。

  他已經將自己引以為傲的經驗、直覺,總結成了一套體系化且行之有效的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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