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名為「爆炸」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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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德森那邊繼續開口了,他將剛剛取下的格林街案件卷宗翻動了下,將報告轉過來,讓歐文能看到上面的內容。

  「我沒記錯的話,歐文先生,你之前對這個罪犯的分析,他每次犯案都對應著一種渴望但不可及的身份,並且犯罪手法有明顯的進化。那麼這次的爆炸案,也是這樣的情況?」

  歐文感到一股振奮從心底湧上來。

  不是被認可的滿足,是那種「所有人都在同一個頻道上」的默契。

  亨德森剛才翻報告的動作、提問的角度、甚至他把報告轉過來讓所有人看到的習慣,都像一個已經在按照專案組模式工作的負責人。

  他忍不住也用上了曾經的習慣。

  「總監大人,抱歉,我用一下這塊板子。」

  亨德森退後半步,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歐文走到軟木板前,從粉筆槽里拿起一截粉筆,並沒有立馬在軟木板上寫什麼,而是面向所有人,沉聲道:

  「我知道諸位希望這兩起案子是同一類罪犯所為,那樣我們就可以通過已經掌握的心理結構,推斷他下一步會做什麼,偵破和抓捕會順利很多。」

  「但很遺憾,他們完全不是同一類罪犯。」

  話音落地,亨德森不自覺靠近了些,羅斯臉上的笑容一頓,艾倫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沒有鬆開,反而跟眉頭一起緊了緊。

  而雷斯垂德則是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他已經知道歐文要做什麼了。

  歐文轉過身,拿起粉筆,在軟木板上兩張爆炸現場照片之間劃了一條短線,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工藝。

  「從殘骸照片和證物台那枚復原的炸彈圖紙來看,這個人的製作工藝極其統一。

  「外殼材質、壁厚、注藥口螺紋規格、導線長度,每一根導線的長度都精確到了毫米,尤其是焊點,光滑,無毛刺。

  「在座各位都是老刑事,見過多少土製炸彈的焊縫會打磨到這個程度?」

  不約而同地,一屋子的總監和探長們目光凝重地看向物證清單,又看向速寫畫。

  歐文則一邊將自己說的要點寫成短句,一邊繼續有條不紊地飛快道:

  「普通的自製炸彈,導線長短不一,焊點粗糙是常態,沒有人會在這種細節上浪費時間。

  「但這個人會。

  「這說明此次案件背後絕不是一個衝動型的罪犯,正相反,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並且極有可能具有高度的強迫症傾向以及控制欲。

  「對於這種罪犯來說,每次犯罪對他而言不是簡單的破壞,而是一次不容瑕疵的創作。

  「這種傾向驅使他反覆進行同一種儀式化的行為,不斷完善自己的作品,並從中獲得滿足感、成就感,以及掌控感。」

  說到這裡,歐文側過身,用粉筆在今天那份《泰姆河報》的剪報上圈起兩份報導。

  隨後,他轉過身,分別看向羅斯、艾倫,最後看了眼雷斯垂德。

  「再說這個爆炸犯的目標選擇。

  「從報導上來看,沒有任何人員傷亡。這點可以確認嗎?」

  雷斯垂德和羅斯同時點頭。

  「正是因為始終沒有牽扯到傷亡,」雷斯垂德先開口,「內政部那邊才同意我們讓媒體壓下去,只作為常規事故進行報導。如果有人員死亡,婚禮季前根本壓不住。」

  羅斯則是走到軟木板前,學著亨德森之前的樣子,將溫斯利代爾郡的調查報告翻到了傷亡報告那一頁,讓歐文一眼就能看到上面的情況。

  「我們反覆核查過,確實沒有人員傷亡。」

  說完這一句,他就退了回去。

  之後,眾人的目光自然轉向艾倫。

  這位年輕的探長原本正盯著歐文,見眾人看來,他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沒有鬆開,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

  「倉庫也一樣。爆炸本身沒有炸死任何人。坍塌是在爆炸之後發生的,傷亡是那個時候造成的。」

  「很好,這就驗證了我的一個假設。」

  歐文說著,轉過身,在軟木板上寫下一個詞:

  動機。

  「我們就可以排除最常見的動機,也即這個犯人製造爆炸的首要目標根本不是殺人,而是破壞這些工業設施本身。


  「在犯罪心理學上,我把這類罪犯定義為『自我驅動型』的爆炸犯。

  「這種犯人的作案動機不是宣洩情緒,也不是經濟利益,而是源於強烈的個人展示欲。

  「他不是瘋子,他很冷靜,他在用爆炸傳遞一個非常具體的信息。

  「他渴望被看見、被承認,而爆炸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讓世界聽到他聲音的方式。」

  歐文說著,在礦井照片和倉庫照片之間又畫了一條線,將那兩個地點拴在一起,又寫下了一個詞:

  創傷。

  「他為什麼想要讓世界聽到他的聲音?我的推斷是,『創傷』。

  「這是犯罪心理學中非常典型的側寫概念,也叫『受傷的收集者』。

  「這類罪犯會執著於那些讓他『受傷』的機構或個人。

  「他把自己經歷過的每一次不公都儲存在心裡,反覆品味,直到某個時刻,他決定一次性全部還回去。

  「從那以後,他將自己封閉起來,精心策劃了這場犯罪,目的就是找他眼中的罪魁禍首復仇。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不去炸毀別的地方,偏偏是礦井和倉庫。

  「這不是隨機選擇,這是特定的設施,是他用來『表演的舞台』。

  「這說明他很可能曾在類似的環境中工作或生活過,並且這裡遭受過重大的、足以改變他人生軌跡的挫折,這次挫折,可能是被解僱、被霸凌,也可能是他的某項技術成果被剽竊或否定。

  「綜上,我們要找的人——」

  歐文頓了下,放下粉筆,面朝所有人:

  「四十到五十歲,男性,極有可能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技術員或爆破工。

  「他職業生涯的某個節點遭受了毀滅性打擊,這讓他在之後的幾年裡策劃了這場復仇。

  「這個節點發生在近五年或者近十年之間,極有可能牽扯到工程大型事故記錄,具體可能為技術人員被解僱、勞動糾紛或技術專利爭議的事件。

  「他的檔案,一定藏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

  說到這裡,歐文停頓了一息,語氣不變,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往平靜的水面里接連扔下石頭。

  「還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也即我最初提到的可能性。

  「這樣同時具備完美主義和一定程度掌控欲的罪犯,通常情況下絕對不會親自去安放炸彈。

  「他就像一個導演,不會自己站在舞台中央。

  「他需要演員。

  「而『演員』,就是他通過有形或無形的威逼利誘操縱的『棋子』。

  「目前抓獲的嫌疑人,我認為極有可能並非兇手本人,而是被利用的『棋子』。

  「甚至是用來迷惑我們,掩蓋他第三次『表演』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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