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說的對嗎,維克托·莫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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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文繼續平靜道:

  「當然,你可以不相信科學,不相信生物學、遺傳。」

  「但你同樣記得,我們去詢問薩默塞特先生的時候,他沉默了,他撒謊了,他撒謊時沒有沒有犯罪的恐懼,只有想要保護什麼的掙扎乃至絕望。

  「我還可以告訴你,我詢問過埃莉諾太太,或者你其實也知道,你的老師每年會固定來諾里奇幾次,說是採風,但從沒帶過一幅畫回去,而這起案件他被問及身處諾里奇的不在場證明時候,他一直沉默。

  「他不會不知道他的沉默將會給埃莉諾太太、亞瑟先生、給他那一邊的家庭帶去『殺人犯的妻子』『殺人犯的父親』這樣的稱謂,那他為什麼還要沉默、還要讓家人痛苦?

  「因為天平的另一端,同樣是一個讓人不忍心破壞的幸福家庭,只有這樣的分量,才讓一個人無法做出抉擇。

  「克萊爾小姐很幸福,她有父親,有弟弟,有母親,一家人和和睦睦。

  「然而諾里奇是個小地方,如果私生女的身份曝光,種種持續不斷地流言蜚語足以毀掉她平凡但安穩的生活,毀掉皮特先生一家。

  「沒有人會在意『老裁縫皮特如何如何』,所有人都只會談論『大畫家薩默塞特那個私生女』,說不定還會在談論時朝著巷子裡那個裁縫鋪的方向:呵、呸,吐上一口足夠骯髒、足夠有力的唾沫。

  「到時候,她、她如今的整個家庭、所有的一切,只會變成薩默塞特先生年輕時一段不體面往事的證據,一個用來嘲笑、用來茶餘飯後當做談資的證據。

  「很難接受是嗎?

  「然而,當你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無論剩下什麼,哪怕它再不可能、再難以接受,也一定是真相。

  「真相就是:

  「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也無意對其做出任何道德層面的評價,但,克萊爾·卡特,就是薩默塞特·勞倫斯的私生女。」

  風聲似乎大了一點,穿過破損的窗戶縫隙,發出尖銳的哨音。

  洛倫佐的呼吸滯住了,他的腦海里,記憶猛地翻上來。

  維也塞爾的畫室里,亞瑟大哥俯身看他初稿時,那雙關切而嚴肅的灰綠色眼睛,那裡面有著他熟悉的安靜而憂鬱。

  裁縫鋪里,那個叫克萊爾的女孩子低頭道歉時,匆匆一瞥間,那雙濕潤的、同樣灰綠色的眼睛,那裡面同樣有他熟悉的耐心、堅韌、與生俱來的溫和。

  顏色重合了。

  然後兩雙一樣顏色的眼睛,和他最熟悉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所以,克萊爾小姐,是自己最敬愛的老師的……私生女。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深深地扎進洛倫佐的腦子裡。

  他其實還是有些不能相信,但並非理智上的,而是情感上的。

  他學藝術,見過太多打著「藝術」之名行齷齪之事的人,他不覺得那些人是學藝術的。

  他更不覺得老師是那種人,老師那麼德高望重,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是那種人?怎麼可能背叛埃莉諾太太,背叛亞瑟大哥,在外面偷偷有一個私生女?

  除非是……對、對了!

  洛倫佐豁然看向歐文,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那樣,他聽到自己自己的聲音,很乾,從喉嚨里擠出來:

  「老師他、他……他肯定有什麼苦衷對吧?對的,一定是這樣,就像克萊爾小姐那樣。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弟弟調皮灑了墨水,她才出來晚了。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老師也一定是這樣,一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老師一直在保護克萊爾小姐的家庭。她現在過得那麼好,那麼幸福,一家人那麼溫馨,老師是為了保護她,為了保護埃莉諾太太和亞瑟大哥,才會一直沉默的。

  「所以說……」

  「你錯了,或者說,薩默塞特先生錯了。」

  歐文沒等洛倫佐囈語一樣的支支吾吾說完,打斷道:

  「他的確有苦衷,也為這份苦衷做出了選擇,但他錯了。

  「他錯就錯在,以為什麼都不說就有用,以為時間能解決一切,或者至少能把問題拖到不用他親自面對的時候。

  「他錯就錯在,人生和藝術一樣,有著什麼所謂的兩全其美。」

  說到這裡,歐文微微偏頭,目光似乎穿透破舊建築的一根柱子,看向裁縫鋪的方向:


  「藝術可以留白,人生不能。

  「他越是想保護所有人,越是把所有人都拖進了他的沉默構築的高牆裡,讓所有他所關心與愛著的、同樣關心與愛著他的人,一起慢慢腐爛。

  「而兇手,不會因為他的沉默、他和他們的腐爛,就會心慈手軟、放過他。」

  洛倫佐沉默了。

  月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風從破了的窗口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捲髮。

  片刻後,他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

  「所以,那個兇手……為什麼不放過老師?」

  他往前踏了一步,拳頭攥緊了:

  「是不是他?!是不是維克托·莫里斯?!他為什麼要利用老師的痛苦……折磨老師,傷害老師?!」

  歐文看著他,隨後,默默看向舊建築的一根柱子,不動聲色地朝夏洛蒂的方向挪動一步。

  「我還以為,你會關注他為什麼會襲擊你。」

  歐文對洛倫佐說出這麼一句後,沒在意後者臉上的錯愕,繼續望著柱子,朝夏洛蒂的方向又挪動了一步,接著道: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無緣無故出手,除了職業殺手,我能想到的只有兩種極端情緒——

  「恨,或者愛。

  「他見過你,要是你以原本面貌出現,他襲擊你的原因,多半是因為對薩默塞特先生的恨意,以及對你的恨意。

  「你年輕,有天賦,很受薩默塞特的器重,就像當年的他自己,這足以成為他襲擊你的理由。

  「但你當時在裁縫鋪外,應該和現在一樣經過了偽裝,以你的水平,他多半看不出來你是誰。

  「隨後,你展現出了超凡力量,這種力量對普通人來說是一種威脅。

  「假如他判斷你這種威脅可能波及到裁縫鋪或者說裡面的某個人,比如克萊爾小姐,那麼,他同樣有著足夠的理由『無緣無故』襲擊你。

  「哦,我的論述少了一環,很嘲諷的一環。

  「明明恨著父親,卻愛上了他的女兒,這很莫名其妙,但愛情就是這樣,會讓人盲目,讓人無視憎恨、年齡差距、倫理道德等等一切。

  「我說的對嗎,維克托·莫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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