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吞噬者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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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霜坐在塔基旁。

  她的手一直握著周陽的手腕。

  他的脈搏很弱,但穩定。人沒有醒,像一截枯木,沒了聲息。那個自稱守門人的光人,把他弄成了這樣。

  周圍的藍色晶體散發著幽幽的光。光線映在秦霜的臉上,她的臉色比這些光還要蒼白。

  風停了。

  前一秒還在耳邊呼嘯的風,下一秒就徹底消失。空氣變得粘稠,像糖漿一樣,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滯重感。

  秦霜皺起眉。她抬起頭。

  天空那種病態的灰色,正在加深。不是烏雲匯聚的那種黑。是一種純粹的,能吸走所有光線的暗。灰色正在被這種暗吞噬。

  她腳下的光紋,那些由塔基殘存能量構成的防線,藍色光芒開始不安地閃爍。忽明忽暗,像風中殘燭。

  不好。

  秦霜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站起身,擋在周陽身前,右手按在了劍柄上。

  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凍。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地上的藍色晶體,那些原本穩定發光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光芒被抽走,像被人吹滅的燈火。

  整個廢墟,瞬間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徹底的黑暗。

  只有塔基的光紋還在苦苦支撐,但那光已經微弱到了極點。

  秦霜抬起頭。

  她看到了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景象。

  整個天空,整個世界,被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那不是雲,也不是任何實體。它就像是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將它的輪廓投射在了這片低維度的時空碎片上。

  陰影沒有形狀,沒有邊界。

  它就是黑暗本身。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攥住了秦霜的心臟。她想動,想拔劍,想帶著周陽逃離這裡。

  但她的身體像是被灌滿了鉛,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不是物理上的束縛,是一種來自更高層級的絕對壓制。仿佛一隻螞蟻,想抬頭看清天空飛過的巨鳥到底長什麼樣,卻被那龐大到無法理解的存在本身壓得無法動彈。

  她的呼吸停滯了。心臟的跳動都變得異常緩慢。

  她的意識里,響起了一個冰冷、古老、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烙印在她的靈魂上。

  一個念頭。

  【……嗡鳴……】

  就像鐘錶匠拿起一塊懷表,湊到耳邊聽它的聲音。那個念頭,就是「吞噬者」投下的視線。它在審視這片大陸碎片,就像審視自己的後院。

  秦霜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徹底看穿了。所有秘密,所有記憶,所有情緒,在那道視線面前都無所遁形。渺小,無助,像暴風雨中的一片落葉。

  她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想跪下,匍匐在地,向那無可匹敵的偉力獻上一切的敬畏。

  這就是差距。不是一個層面,甚至不一個概念的差距。

  就在秦霜的意識快要被那冰冷的威壓徹底凍結時,她腳下的塔基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原本微弱的藍色光紋,在一瞬間變得璀璨奪目,甚至帶上了一層聖潔的白色。光芒沖天而起,形成一個厚實的、半透明的穹頂,將她和周陽,連同塔基周圍一小片區域,徹底籠罩在內。

  嗡——!

  光芒與陰影接觸的地方,發出一種空間撕裂般的尖銳聲響。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開來。白塔的殘存力量,在用最後的悲壯,抵抗著那來自高維度的「注視」。

  籠罩世界的陰影,似乎被打擾了。

  它的視線,或者說它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這片微不足道的光罩上。

  壓力陡然增加了十倍!

  秦霜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骨骼都在咯咯作響。光罩劇烈地顫抖,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塔基上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耗,顏色從純白變淡,再次透出疲憊的藍色。

  那道冰冷的視線,在光罩上停留了數息。

  對秦霜來說,那數息,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她的意識幾乎要被徹底碾碎。

  終於,吞噬者似乎失去了興趣。


  就像人不會在意腳下擋路的石子。

  籠罩著整個大陸碎片的陰影,開始緩緩退去。那種靈魂被碾壓的恐怖威壓,也如同潮水般褪去。

  天空的灰色重新浮現。

  被抽走光線的藍色晶體,一個接一個地重新亮起,幽藍的光芒再次灑滿廢墟。

  空氣恢復了流動。秦霜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她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連忙用劍撐住身子。

  她通體冒著冷汗,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

  剛才那短短片刻的經歷,比她經歷過的任何一場生死搏殺都要恐怖。那是絕對實力,或者說絕對位格帶來的絕望。

  活下來了……

  秦霜心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下一秒,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陰影雖然退去了。

  但並沒有完全消失。

  它收縮,凝聚,最終匯聚在地平線的盡頭。那裡,原本扭曲的山峰輪廓,此刻被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所取代。

  緊接著,那片黑暗中,開始有東西走出來。

  一個。

  兩個。

  十個。

  上百個。

  無數個黑色的身影,從那片黑暗中滲透出來,如同決堤的洪水。它們無聲無息,行動間帶著一種詭異的整齊劃一。

  那些身影有著接近人的輪廓,但身形更加瘦長,四肢的比例也不協調。它們的表面是純粹的黑暗,看不到五官,看不到任何細節,就像一個個被剪下來的人形空洞。

  每一個身影手中,都握著一件兵器。刀,槍,劍,戟。那些兵器也是由同樣的黑暗構成,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鋒銳氣息。

  它們是「追獵者」。

  是吞噬者隨手投下的,用於清理棋子的工具。

  秦霜看著地平線上那片不斷擴大的黑色軍團,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她可以憑藉白塔的防禦,抵擋一時。

  但她守不住。這些追獵者的數量,多到數不清。它們會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衝擊這片小小的光罩,直到塔基的能量耗盡,直到光罩破碎。

  而她身後,是毫無反抗能力的周陽。

  她不能退。

  秦霜深吸一口氣,抹去臉上的冷汗。她鬆開了撐著身體的劍,重新緊緊握住劍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周陽。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平穩。

  秦霜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她轉過身,獨自面對著那片從地平線上席捲而來的絕望。

  劍,出鞘了。

  清越的劍鳴聲,在死寂的廢墟中響起,像一聲不甘的吶喊。

  她站在光罩的邊緣,孤身一人。她的身影在藍色晶體的光芒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格外渺小。但在那即將席捲一切的黑暗面前,她沒有後退半步。

  「你最好快點醒過來,周陽。」

  她低聲說。

  像是在對他,也像是在對自己下最後的命令。

  追獵者軍團

  地平線在顫抖。

  不是幻覺。

  秦霜的雙腳能清晰地感受著地面傳來的震顫。那是一種持續不斷的、高頻的律動,仿佛地下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搏動,每一次跳動,都讓這片死寂的廢墟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片壓過來的黑暗,有了形狀。

  是眼睛。

  成千上萬雙猩紅色的眼睛,在灰濛濛的暮色中亮起,像是兩條流淌的、燃燒的河流。它們沒有固定的形體,只是兩點幽光,懸浮在半空中。隨著距離的拉近,光芒背後的輪廓才逐漸清晰。

  虛空獵犬。

  它們的身體像是流動的黑煙,四隻爪子踩在虛空中,卻在地面上留下淺淺的焦痕。涎水從它們鋒利的牙齒間滴落,落在石塊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陣陣青煙。它們的數量,一眼望不到頭,匯成了黑色的潮水。


  在獵犬浪潮的上方,是更為沉默的存在。

  無面人。

  它們的身形與常人無異,臉上卻是一片光滑的皮膚,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凹陷。它們手持形態各異的兵刃,行走時悄無聲息,如同林間的鬼魅。上百個無面人,如同幽靈般漂浮在獸潮上空,帶來了死一般的寂靜。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

  白塔。

  那座在廢墟中散發著微弱藍色光暈的尖塔。

  秦霜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體內的力道。但她握著劍的手,穩得像一塊岩石。劍鋒上的寒光,映著她決絕的眼神。

  她站在塔基的光罩邊緣。那是周陽設下的防線。此刻,這層薄薄的藍色光暈,是阻擋地獄的唯一屏障。

  獸潮越來越近了。

  那種高亢的、刺破耳膜的嘶鳴聲,已經近在咫尺。空氣變得粘稠,帶著一股硫磺和腐肉混合的腥臭。

  「吼!」

  一頭體型格外壯碩的虛空獵犬猛地加速,化作一道黑影,狠狠撞在光罩上。

  「嗡——」

  光罩劇烈地起伏,顏色瞬間黯淡了不少,塔基的光紋也跟著閃爍了一下。

  秦霜的心沉到了谷底。一次攻擊,就讓防禦出現了如此大的消耗。

  她沒有猶豫。

  劍光一閃。

  秦霜的身影動了。她沒有衝出光罩,而是在獵犬下一次撲來的瞬間,將劍鋒沿著光罩內壁精準地遞了出去。

  「噗嗤!」

  劍刃穿透了光罩,沒入了那頭獵犬的頭顱。黑煙爆散,獵犬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化作飛灰。

  但她的舉動,像是捅破了馬蜂窩。

  「嗷嗚——!」

  獸潮徹底狂暴。數十頭獵犬同時發起了衝鋒,它們的身體撞在光罩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光罩像是被暴風雨捶打的水面,起伏得越來越劇烈,表面的光紋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咔……咔嚓……」

  碎裂的聲音傳來。

  秦霜的瞳孔驟然收縮。

  光罩,撐不住了。

  她咬緊牙關,體內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到劍身之上。劍身嗡鳴,青色的光芒大盛。

  她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一頭無面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面前。它手中的黑色彎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從光罩的裂縫中刺了進來。

  刀鋒直指秦霜的咽喉。

  快!

  太快了!

  秦霜根本來不及變招回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刀芒在眼前放大。死亡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完了。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異變陡生。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她肩頭已經凝固的傷口處滑落,穿過光罩的裂縫,精準地滴在了那柄黑色彎刀的刀尖上。

  「滋啦!」

  像是燒紅的烙鐵探入冷水。

  無面人的動作猛地一滯。那滴血,竟帶著一股灼燒靈魂的力量。

  而就在分神的這一剎那,秦霜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但那股冰冷的觸感,卻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她腦中的混沌。

  她猛地回頭。

  周陽,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就站在她的身後,不知已經站了多久。他的雙眼睜著,裡面沒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淵般的冷靜。仿佛剛才那個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人,只是她的幻覺。

  「退後。」

  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守好塔。」

  言罷,他從她手中輕輕拿過了長劍。

  秦霜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退到了塔基的中央。她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即將破碎的光罩。

  周陽的步伐很穩。


  他走到了光罩前,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敵人,看著那一張張在猩紅中扭曲的臉。他沒有半分畏懼,眼神里只有一絲淡淡的……厭倦。

  像是被無數煩人的蒼蠅包圍了。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了那塊龍脊殘片。

  殘片一出現,周圍的虛空似乎都凝滯了。那灰色的天空,扭曲的山峰,在這一刻都仿佛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這塊不規則的、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金屬碎片。

  整個世界,都成了它的背景板。

  所有的虛空獵犬和無面人,都停下了動作。它們的猩紅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種類似「恐懼」的情緒。

  它們在害怕。

  周陽一步踏出,穿過了光罩。

  他身體周圍的藍色光暈,像是遇到了君王一般,主動為他讓開了一條通路。他就這樣孤身一人,站在了防禦工事前。站在了數千怪物的面前。

  他手持殘片,另一隻手提著秦霜的長劍。風吹過,揚起他黑色的衣角。

  這一刻,他就是這片廢墟的中心。

  秦霜在塔里,心臟狂跳。她不知道周陽要做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一股她無法理解的力量,正在周陽的身體裡甦醒。

  周陽抬起頭,掃視著眼前的軍團。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你們吵到我了。」

  他平淡地說。

  「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燃燒!」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舉起了手中的龍脊殘片,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不!」

  秦霜失聲叫道。她隱約猜到了他要做什麼。

  那是以生命為燃料的瘋狂!

  周陽沒有理會她。他的眼神決絕而瘋狂。他閉上眼,用自己的靈魂,對殘片下達了最直接的指令。

  ——燃燒!

  ——燃燒我的一切!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的靈魂深處被強行抽出。他的壽命,他的精氣,他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的燃料,被龍脊殘片貪婪地吞噬。

  他的頭髮,從髮根開始,一寸寸變得灰白。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失去了光澤。

  強大的生命力在流逝,如同決堤的洪水。他的身體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顫抖,那是生命被快速抽乾的抗議。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桿即將燃盡的標槍。

  龍脊殘片,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暗淡的光芒,而是一種刺目的、仿佛能燃燒天地的金色太陽!

  「嗡——!」

  殘片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恐怖的高溫以周陽為中心,驟然爆發。空氣被點燃,空間被灼燒得扭曲變形。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眸里,燃燒著兩團金色的火焰。

  「燼!」

  他吐出一個字。

  手中的殘片,向前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片沉默的蔓延。

  一道金色的火焰浪潮,從殘片的尖端湧現。它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以一種平鋪的方式,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那火焰,沒有溫度。

  或者說,它的溫度高到超越了「熱」的範疇。它所過之處,萬物歸於「無」。

  一頭撲在最前面的虛空獵犬,身體剛一接觸到火焰,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憑空消散了。不是燒成灰燼,而是從物質層面被徹底抹除,連一絲一毫的殘跡都沒留下。

  緊隨其後的獸潮,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移動的牆壁。它們成片成片地被金色的火焰吞沒,然後消失。

  金色的浪潮繼續前進。

  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無面人,它們那光滑的面部皮膚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驚恐。它們轉身想逃。

  但,晚了。

  火焰追上了它們。

  這些沉默的殺手,在金色的火焰中,如同風中的沙雕,無聲無息地瓦解、湮滅。


  秦霜在塔中,已經完全呆滯了。

  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一片金色的海洋,溫柔而又殘忍地洗刷著這片大地。所有的敵人,所有的虛空獵犬,所有的無面人,在這片金色的海洋面前,脆弱得像是紙糊的一樣。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

  純粹的、壓倒性的清除。

  那持續不斷的震動,停止了。

  那刺破耳膜的嘶鳴,也消失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火焰浪潮持續了大概十幾個呼吸的時間,才緩緩退去,縮回了龍脊殘片之中。

  廢墟還是那個廢墟。

  但,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原本被獸潮覆蓋的地面,此刻變得乾淨得過分。所有的石塊都被磨平,露出黑曜石般光滑的表面。方圓數百米內,再也找不到一個活物,甚至連一具屍體都看不到。

  這裡是絕對的「無」。

  周陽站在戰場中央,身體晃了晃。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灑落在漆黑的地面上,像是雪地里綻開的紅梅。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的禾苗,蒼老、虛弱。原本烏黑的頭髮已經變得花白,臉上也布滿了細密的皺紋。仿佛一瞬間,他老了三十歲。

  手中的龍脊殘片,光芒黯淡下去,重新恢復了古樸無華的樣子,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他手裡的長劍,也因為承受不住那股力量,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隨時都會碎掉。

  秦霜再也顧不上其他。

  她衝出白塔,衝到他的身邊,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入手的感覺,只有冰冷和虛弱。

  「周陽!」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你怎麼樣?你別嚇我!」

  周陽靠在她身上,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虛弱和疲憊。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想笑一下,卻牽動了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滑稽。

  「沒事……」

  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

  「就……清了個場。」

  說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倒在了秦霜的懷裡。

  那塊龍脊殘片,從他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了乾淨得沒有任何雜質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秦霜緊緊抱著他,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身體。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他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她的哭聲。

  燃命一刀

  咔嚓。

  一聲輕響。

  秦霜的心跟著沉了下去。

  她眼前的光罩,那層由藍色晶石陣紋撐起的薄薄屏障,表面裂開了一道蛛網般的縫隙。

  縫隙很小,卻像一道死亡的預兆。

  怪物們的嘶吼聲瞬間尖利了數倍。它們更加瘋狂地撞擊著光罩,枯瘦的爪子抓在裂縫上,帶出更多的裂痕。

  秦霜的劍很快。

  她的長劍如雨,每一次揮出都精準地斬斷一隻怪物的頭顱。劍身流動著淡淡的寒光,那是她催動的內力。

  可怪物太多了。

  它們從地平線的盡頭湧來,無窮無盡,像是這片灰色大地上長出來的黑色膿瘡。光罩的範圍有限,她只能守住正面。側後方的壓力越來越大。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

  手臂酸麻,握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她虎口生疼。內力在飛速消耗。

  她瞥了一眼身後的周陽。他依舊躺在那裡,臉色蒼白,人事不省。她的防線,就是為了護住他。

  只要再多一點時間。她對自己說。

  光罩又碎開一塊。

  一隻體型格外龐大的怪物趁機擠了進來。它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布滿利齒的巨口,猛地朝秦霜咬來。


  秦霜眼神一凝,不退反進。

  劍光一閃,她欺身而入,劍鋒從怪物利齒的縫隙間刺入,從後腦貫穿而出。

  黑血噴了她一身。腥臭的味道讓她一陣反胃。

  但她沒時間理會。

  更多的怪物從缺口涌了進來。

  防線,破了。

  秦霜背靠著周陽,將長劍橫在胸前。她的目光掃過眼前密密麻麻的怪物,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她想起了那個影子的話。想起了周陽身上的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一分鐘?還是十秒?

  但她會撐到他醒來的最後一刻。

  秦霜深吸一口氣,準備做最後的死戰。就在這時,她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咳……咳咳……」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

  周陽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還有些迷濛,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夢中醒來。他晃了晃腦袋,試圖看清眼前的景象。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渾身浴血、被上百隻怪物包圍的秦霜。看到了她身上深淺不一的傷口。看到了她那雙寫滿疲憊卻依舊倔強的眼睛。

  周陽的腦子「嗡」的一聲。

  無數畫面在他腦中閃過。初遇時的戒備,同行時的算計,一次次合作中的默契,以及……不知何時開始,早已刻在心底的那個身影。

  這個女人,用自己薄弱的身體,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而他,卻躺在這裡,像個廢物。

  一股暴戾的怒火,從周陽的心底直衝天靈蓋。不是衝著怪物,而是衝著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身體卻像散了架一樣,使不上一點力氣。

  「別動!」秦霜看到他醒了,又驚又喜,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快躺下!我來對付它們!」

  她轉過身,用後背擋住周陽,像一護著幼崽的母獸。

  「你……保護我?」周陽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什麼時候……輪到你保護我了?」

  他咬著牙,一手撐地,另一隻手顫抖著伸向腰間。

  那裡,掛著那塊不起眼的龍脊殘片。

  殘片入手冰涼,卻像有生命一般,微微跳動著。

  周陽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瘋狂的決絕。

  他看著眼前已經近在咫尺的怪物巨口,看著秦霜搖搖欲墜的背影,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成型。

  加錢?不。

  這次,我加命。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強烈意願……壽命燃燒系統啟動。】

  【是否燃燒壽命,瞬間推衍功法?】

  是。

  周陽在心中怒吼。

  【請輸入燃燒年限。】

  十年。

  他毫不猶豫。

  【確認燃燒十年陽壽?此過程不可逆,宿主剩餘壽命將大幅減少,身體機能將進入短暫衰竭期。】

  確認!

  隨著他最後一個念頭落下,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感,猛地從他的心臟處爆發開來。

  那不是火焰的灼熱,而是一種生命被抽乾、被點燃的痛楚。

  他感覺自己的血管、筋骨、乃至每一個細胞,都在這股熱量中哀嚎、沸騰。

  十年的時光,三千六百多個日夜,就這麼在一瞬間化為了最純粹的能量。

  這股能量沒有絲毫保留,瘋狂地湧入他手中的龍脊殘片。

  「嗡——!」

  龍脊殘片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一道刺目的金光從殘片上爆發出來,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原本不起眼的殘片上,一道道古老的龍紋被逐個點亮,仿佛一頭沉睡了萬年的真龍,正在緩緩甦醒。

  周陽的系統,此刻全功率運轉。


  《萬法歸宗》的力量被催發到極致,無數刀法武學的精髓在他腦海中奔流、碰撞、重組。

  最終,所有的一切都歸於兩個字。

  破界。

  斬斷界限,超越空間。

  周陽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全身的骨頭都像要散架。但他站得筆直。那股燃燒生命得來的力量,暫時壓制了身體的虛弱。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怒火、擔憂、後怕……全都融化為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匠人面對自己最完美作品時的平靜。

  他看著眼前那頭撲向秦霜的巨大怪物。

  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龍脊殘片。

  殘片在他手中,仿佛一柄完整的神刀。

  他沒有使用任何招式。沒有複雜的起手,沒有華麗的步法。只是簡單地將手抬起,然後,揮出。

  一道橫掃。

  平凡的橫掃。

  但在他刀鋒劃出的瞬間,世界變了。

  空氣不再流淌。時間仿佛凝固。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刀光,從他指尖延伸出去。

  那不是光。那是一道純粹的「無」。

  刀光所過之處,空間像一張被揉皺的紙,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扭曲聲。一道道漆黑的裂痕在刀光周圍蔓延。

  刀光的中心,一條栩栩如生的金色龍影一閃而過。龍鱗,龍爪,龍鬚,清晰可見。它不是附著在刀光上,它就是刀光本身。

  這一刀,沒有聲音。

  它斬在了一頭怪物的身上。

  那頭龐大如小山的怪物,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來。它的身體就像被無形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從被斬中的地方開始,迅速地、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是化為血肉,不是化為塵埃。

  是徹底的湮滅。連同它存在的概念,都一併被抹去。

  刀光去勢不減。

  它橫掃了出去。

  一道長達百米的真空地帶,在廢墟中硬生生被切了出來。

  刀光所過之處,超過一百隻怪物,無論體型大小,無論實力強弱,全部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前一秒還是咆哮震天的怪物潮。

  後一秒,只剩下一條乾乾淨淨的、連一絲灰塵都存在的詭異通道。

  通道的邊緣,地面像是被熱刀切開的黃油,光滑如鏡。

  倖存的怪物們都僵住了。

  它們低級的智慧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它們的本能告訴它們,眼前的這個人類,是絕對不可觸碰的存在。

  恐懼,這些怪物第一次擁有了恐懼的情緒。

  它們開始後退,然後轉身,不顧一切地四散奔逃。

  世界,安靜了。

  秦霜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還保持著出劍的姿勢,但怪物已經消失不見了。她看著那條延伸到遠方的真空地帶,看著邊緣平整光滑的地面,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周陽。

  周陽還維持著揮刀的姿勢。

  但那身刺目的金光已經褪去。龍脊殘片也恢復了樸拙的模樣。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變得像紙一樣蒼白。皮膚迅速失去水分,變得乾癟,眼角甚至出現了一些細微的、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皺紋。

  那股支撐著他的力量,隨著那一刀的揮出,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身體晃了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秦霜猛地回過神來,丟掉手中的劍,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了他即將倒下的身體。

  入手冰涼。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身體裡傳來,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剛從萬年寒冰里撈出來的石頭。

  「周陽!」

  秦霜的聲音帶著哭腔。

  周陽抬起頭,想對她笑一笑,卻連牽動嘴角肌肉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氣息很弱,像風中殘燭。


  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

  「沒事……」

  「就……清了個場。」

  說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倒在了秦霜的懷裡。

  那塊龍脊殘片,從他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了乾淨得沒有任何雜質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秦霜緊緊抱著他,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身體。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他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她的哭聲。

  雙人合璧

  秦霜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懷裡的人很沉。

  周陽的身體像一塊冰,沒有溫度。他的呼吸微弱,幾乎感覺不到。那塊龍脊殘片掉在地上,光華盡斂,像一塊普通的破鐵。

  周圍死一樣安靜。

  剛才那一擊,清空了整個廣場。但也耗盡了周陽所有的一切。

  秦霜抱著他,心裡一陣陣地發空。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影子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活下去」。可現在,周陽快要死了。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傳來。

  不是塔聲。

  是從廣場邊緣傳來的。

  秦霜猛地抬頭。

  廣場的邊緣,那道周陽用力量強行清出的邊界,出現了裂紋。不是地面的裂紋,是空間本身的。一道道細小的黑線,像蛛網一樣蔓延。

  黑線里,滲出黑霧。

  緊接著,一隻爪子從黑線里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由純粹黑霧構成的爪子,沒有實體,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爪子在空氣里划動,發出刺啦的聲響,仿佛在撕裂布帛。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一頭又一頭的獵犬,從那些空間裂隙里擠了出來。它們的身體半透明,像是用最濃重的陰影捏成的。幽綠色的火焰在眼眶裡燃燒。

  它們沒有沖向秦霜。

  而是繞開了她和周陽,徑直撲向遠處的塔基。

  那道塔基的光紋,是它們的目標。

  秦霜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明白了。

  周陽那一擊,只是殺死了廣場上已有的怪物。但卻撕開了這個地方的「牆壁」,將外面更多的東西引了過來。

  這些黑霧獵犬,比之前的石像鬼更靈活,更詭異。

  不能再等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周陽放下,讓他靠在一塊還算完整的石頭上。然後,她站起身。

  她拔出了刀。

  「鏗——」

  刀鋒出鞘,聲音清亮。

  玄陰真元在經脈里奔涌。冰冷的氣息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她沒有去看周陽,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湧來的獵犬上。

  第一頭獵犬撲到了光罩前。

  它張開嘴,噴出一股黑霧。黑霧腐蝕著光罩,發出「滋滋」的聲響。光紋明滅不定。

  秦霜動了。

  她的身影快如鬼魅。

  刀光一閃,直取獵犬的脖頸。

  那獵犬反應極快,身體一扭,化作一團黑霧,避開了刀鋒。同時,它的尾巴像一條鋼鞭,橫掃過來。

  尾巴上裹著濃烈的黑霧,帶著腐朽的氣息。

  秦霜不退反進。

  她左手捏了個劍訣,一股玄陰真元打入地面。

  「起!」

  一面冰牆從她面前拔地而起。

  冰牆又厚又粗糙,表面凝結著白色的霜。

  「砰!」

  獵犬的尾巴抽在冰牆上,瞬間砸出無數裂痕。但只是裂痕,並沒有碎裂。那股黑霧被冰冷的真元凍結,化作一層黑色的冰殼,掛在牆上。

  獵犬一擊不中,立刻後退,想要再次化作黑霧逃遁。


  但它退不了。

  秦霜的刀已經到了。

  不是之前那記狠辣的直劈,而是一記橫掃。

  刀光貼著地面,帶著一層薄薄的冰屑。

  「嗤啦!」

  獵犬的兩條前腿被齊齊斬斷。黑霧像是流水一樣從傷口處噴湧出來。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身體劇烈地掙扎。

  秦霜沒有給它機會。

  第二刀,第三刀。

  刀法又快又准,每一刀都斬在同一個位置。獵犬的身體被不斷肢解,黑霧越來越稀薄。

  最後,秦霜一刀刺穿了它的頭顱。

  幽綠的火焰熄滅了。

  黑霧徹底消散。

  可危機沒有解除。

  更多的獵犬從裂隙里湧出。它們的數量,比之前看到的石像鬼多得多。它們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沖向塔基的光罩。

  秦霜一個人,根本守不住。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左邊……三隻……用刀背。」

  是周陽。

  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盤膝坐著,臉色依舊蒼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秦霜心頭一顫,巨大的喜悅涌了上來。

  他醒了。

  她沒有猶豫,立刻轉身。左邊果然有三頭獵犬繞過了冰牆,正要撲向光罩的側面。

  她的刀法一變。

  不再是追求一擊必殺的狠辣。

  刀光變得沉凝。

  「鐺!鐺!鐺!」

  三聲悶響。

  她用刀背,精準地敲在三頭獵犬的頭骨上。力量不大,卻蘊含著螺旋的震勁。

  三頭獵犬的身體一僵,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就是這一瞬。

  塔基的光紋猛地一亮。

  一道光束從光罩里射出,精準地籠罩住那三頭獵犬。

  「嗤——」

  像是燒紅的烙鐵燙進冰雪。三頭獵犬在光束中連慘叫都沒發出,就直接化作了青煙。

  秦霜立刻明白了。

  這些獵犬由黑霧構成,物理攻擊效果有限。但用特定的技巧擊中它們的要害,能讓它們產生僵直。而塔的攻擊,對這種形態的怪物有致命的克制效果。

  一個負責控制,一個負責輸出。

  完美的配合。

  「右邊,兩隻,用刀尖刺喉嚨。」周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滴晶瑩剔透的泉水,服了下去。

  那是元氣泉水。

  秦霜已經再次行動。

  她的身影在獵犬群中穿梭。刀法時而大開大合,時而精妙無比。完全聽從頭後面那個虛弱指揮官的指令。

  「刀背敲擊關節。」

  「刀鋒橫掃下盤。」

  「真元凝於刀尖,點刺眉心。」

  她像一個最精準的舞者,在死亡舞台上跳著刀尖之舞。周陽的指令就像是節拍,指引著她每一步的動作。

  而那座塔,就像最忠實的樂手,在她創造出機會的瞬間,跟上致命的和弦。

  一頭又一頭的獵犬倒下。

  秦霜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玄陰真元的消耗巨大。她的額角也滲出了汗珠,鬢髮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上。

  但她沒有停。

  她知道,周陽也在堅持。

  他每下達一個指令,臉色就更白一分。元氣泉水恢復的力量,大部分都用來維持他的清醒,支撐他觀察戰場。

  他們兩個,就像一個整體。

  一個在外浴血搏殺,一個在內運籌帷幄。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緊密地配合。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最直接的信任。她無條件地執行他的每一個命令。他則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她的刀。


  「霜兒。」

  周陽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秦霜心裡一跳,刀勢微微一滯。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

  「退到我身邊來。」周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秦霜沒有問為什麼。

  她刀鋒一轉,逼退身前的兩頭獵犬,身形急退,落在了周陽的身旁。

  獵犬群見狀,立刻撲了上來。

  就在這時,周陽伸出一隻手,按在了地面上。

  他掌心的龍脊殘片,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以我之名,借汝之光……」

  他低聲吟誦著古奧的音節。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殘片上,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那光芒順著他的手掌,注入地面。

  以他為中心,一道道藍色的光紋迅速在地面上蔓延開來。這些光紋比塔基的光紋更細密,更複雜,像一張巨大的網。

  當第一頭獵犬踏上光網的瞬間。

  「嗡!」

  整個光網爆發了。

  無數道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廣場上剩餘的幾十頭獵犬全部籠罩。獵犬們在光柱中劇烈掙扎,發出無聲的咆哮。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淨化、蒸發。

  不過幾息之間,所有的獵犬都消失了。

  光芒散去。

  周陽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去。

  秦霜立刻扶住了他。

  「你瘋了!」她低吼道,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別……動。」周陽虛弱地說,「它們……還會來。只是……需要時間。」

  他看著秦霜,眼睛裡滿是歉意。

  「抱歉……只能做到這樣了。」

  秦霜沒說話。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剛才那一下,對他而言,無疑是又一次巨大的透支。

  但她心裡,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不是悲傷,也不是感動。

  而是一種……安心。

  只要這個人還在,哪怕他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只要他還在思考,還在指揮,她就覺得天塌不下來。

  她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

  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長,上面還沾著她的淚痕,和自己剛噴出的血跡。

  她伸出手,用袖子,輕輕地幫他擦掉。

  動作很輕,很柔。

  周陽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靠在秦霜的懷裡,睡著了。真正的睡著了。

  廣場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還有那座靜靜矗立的塔,和地面上那片還未完全消散的藍色光網。

  秦霜抱著他,坐在那裡。

  她沒有哭。

  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

  那些空間裂隙,已經閉合了。但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打開會是什麼時候。

  她握緊了手中的刀。

  無論何時,她都會在這裡。

  守著他。

  淨化之光

  周陽的身體很輕。

  在秦霜的懷裡,輕得像一捧快要散掉的灰。

  她緊緊抱著他,生怕一鬆手,這個人就真的變成煙,從指縫裡溜走了。

  眼淚已經流幹了。現在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疼。

  周圍很安靜。

  那場席捲一切的戰鬥,留下的不是狼藉,而是一種詭異的潔淨。地面上,連一絲血跡都沒有。只有那些藍色的晶體,依舊散發著幽幽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遠處的地平線,不再是平坦的。

  它在蠕動。

  那不是錯覺。

  秦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她看得清清楚楚。黑色的潮水,正從地平線下翻湧上來。無窮無盡,遮天蔽日。


  是那些怪物。

  更多的怪物。

  它們被周陽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驚動了。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光罩還在,但那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塔,似乎也累了。

  秦霜的心沉了下去。

  她把周陽小心地放平在地,讓他枕著自己的腿。然後,她站起身,重新握住了那柄陪伴她多年的繡春刀。

  刀身冰冷,一如她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些東西的對手。剛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周陽燃盡了龍脊殘片的力量,才勉強清出一片空地。而現在,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她不能退。

  身後躺著的人,是她的底線。

  她站在光罩的邊緣,黑色的潮水越來越近。她已經能看清那些扭曲的輪廓,聽到它們發出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嘶嘶聲。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一聲極輕的呻吟,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秦霜立刻低下頭。

  周陽的眼皮在顫動。他努力地想睜開,卻好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

  「周陽?」秦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聽到了。

  這個聲音,像一把鑰匙,撬開了他混沌的意識。

  有東西滴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鹹味。

  是他的眼淚嗎?不對。

  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視野里,是秦霜模糊的側臉。她的眼眶是紅的。

  原來是她哭了。

  周陽的喉嚨里發出一陣乾澀的聲響。他想說話,想告訴她別哭,可一口氣沒喘上來,劇烈的咳嗽讓他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

  「別動!」秦霜立刻按住他,「你剛剛才……」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她看到了周陽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看到了。

  看到了遠處那片如同地獄繪卷般的黑色潮水。

  他的眉毛擰了起來。

  「還沒……完?」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嗯。」秦霜沒有隱瞞。

  周陽撐著地面,想坐起來。手臂卻軟得像麵條,試了兩次,都失敗了。最後,還是秦霜扶著他的後背,讓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他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針扎一樣的疼。體內的真氣一片死寂,經脈像是被燒斷的線路,到處都透著無力感。

  完了。

  這是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

  他現在,比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要虛弱。別說對付那怪物大軍,就是一隻剛成形的小怪物爬過來,都能把他咬死。

  他靠在秦霜懷裡,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淡淡的馨香。

  真好聞。

  他想。如果就這麼死在這裡,好像也不算太糟。

  不。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了。

  他不能死。他還有壽命沒花完。他還沒活夠。他還沒……把秦霜這棵搖錢樹徹底榨乾。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那僅存的一點力氣,轉動著眼球,觀察著四周。

  廣場,藍色晶體,白塔,光罩,還有光罩外那些焦躁不安的怪物。

  等等。

  周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發現了一個細節。

  那些怪物,在光罩外徘徊,嘶吼,撞擊,但它們沒有一隻敢真正踏入光罩的範圍。

  不,不對。

  光罩已經很暗了,它們的爪子已經可以探進來了。但它們卻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懼的東西,觸電般地縮回去。

  它們在怕。


  它們怕的不是光罩。

  是塔!

  周陽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座靜靜矗立的白塔。塔身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光,那光普照著整個廣場,就像……就像黎明前的第一縷晨曦。

  怪物們畏懼的,是塔的光。

  這個發現,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周陽腦中的迷霧。

  有辦法!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座塔。

  他要藉助塔的力量。

  可要怎麼借用?這座塔,和他之前所見過的任何器物都不同。它沒有陣法核心,沒有能量節點,它就像一個……活著的、沉睡著的生命體。

  溝通?

  周陽嘗試著,將自己那微弱的意念探了出去。這不是說話,更像是一種毫無條理的、本能的祈求。

  救救我。

  給我力量。

  我可以給你任何東西。

  他的意念,像一縷無形的青煙,飄向白塔。

  就在觸碰到塔身的瞬間,一股冰冷、宏大、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志,反衝了回來。

  那意志里沒有語言,只有一個清晰的畫面。

  一幅畫面。

  畫面里,一顆鮮紅的、跳動的心臟被剖開,血液流淌出來,滴落在一塊古老的石頭上。

  代價。

  它在向周陽索取代價。

  周陽瞬間就明白了。

  精血。

  不是普通的血液,是一個人生命本源的精血。

  他現在身體已經虧空到了極點,再獻出精血,恐怕會立刻元氣大傷,甚至……

  可還有別的選擇嗎?

  身後,是秦霜。身前,是無窮無盡的怪物。

  沒有選擇了。

  周陽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慘笑。這該死的命運,總是喜歡把人逼到牆角,然後只留給你一條路。一條通往深淵,卻又不得不走的路。

  「秦霜。」他忽然開口。

  「嗯?」秦霜低頭看他。

  「扶著我的手。」周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霜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周陽的左手。那隻手冰冷,沒有一絲力氣。

  周陽用盡力氣,抬起自己的右手,摸向了腰間的佩刀。

  刀柄上熟悉的觸感,讓他心中安定了幾分。

  他看著秦霜,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如果……我撐不住了,」他喘了口氣,「你就自己跑。」

  「閉嘴!」秦霜厲聲打斷他,「你少說這種屁話。要死一起死!」

  周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得很虛弱,也很開心。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在秦霜驚恐的目光中,他握住刀鋒,猛地在自己掌心划過!

  「噗嗤。」

  鋒利的刀刃切開了皮肉。一道血口出現在掌心,深可見骨。

  劇痛傳來,周陽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他沒有立刻把血滴下去。

  他在等。

  等待最精純、蘊含著生命力的那一滴血液從傷口深處滲出。

  一秒,兩秒……

  終於,一滴暗紅色的血液,從掌心血口的中央,緩緩凝聚成形。它不像普通的血那樣鮮紅,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寶石的質感,黏稠,沉重。

  就是它了。

  周陽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掌對準了自己面前的地面。

  那滴精血,帶著他最後的生命精華,墜落。

  「啪。」

  聲音很輕。

  但它落在地上的瞬間,整個廣場的藍色晶體,光芒猛地一盛!

  那滴精血沒有滲入地面。它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化作一道血線,蜿蜒著,向著不遠處的白塔爬去。


  血線所過之處,空氣都似乎在震動。

  當血線終於接觸到白塔的底座時——

  整個世界,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強光。

  而是一種純粹的、溫暖的、仿佛能洗滌一切污穢的光。

  白塔的塔身,爆發出海嘯般的光芒。一道道環形的白色光波,以塔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光波的速度快到極致。

  秦霜甚至來不及反應,光波就已經掃過了她的身體。

  她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而覺得一股溫暖、純淨的能量流過四肢百骸,連日來的疲憊和傷痛,都減輕了許多。

  而光罩之外,則是另一番地獄景象。

  那些黑色的、扭曲的怪物,在白色光波觸碰到它們的剎那,就像滾燙的蠟油遇到了烈火。

  沒有慘叫,沒有嘶吼。

  它們直接化開了。

  不是血肉模糊的死亡,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消融」。龐大的身軀化作黑色的煙霧,堅硬的甲殼化為粉末,粘稠的血肉像是被無形的手擦掉的污漬,從存在的層面上被抹去。

  光波所過之處,黑色的潮水如同遇到了陽光的積雪,飛速消退。

  一波,又一波。

  白塔仿佛一台永動機,持續不斷地散發著淨化的光浪。

  周陽看著這毀天滅地又神聖無比的一幕,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他看到黑色的潮水在光浪面前節節敗退,大片大片地消失。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代價是,他感覺自己身體裡最後一點熱量,也隨著那滴精血被抽乾了。

  冷。

  刺骨的冷。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越來越遠。

  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秦霜那張寫滿了震驚和擔憂的臉。

  然後,他眼前徹底一黑,身體軟了下去。

  這一次,沒有力氣再說一句「就清了個場」。

  他徹底失去了所有知覺,向前倒去。

  秦霜沒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穩穩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體。

  她抱著他,感受著他身上那幾乎不存在的體溫,和他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

  她抱著他,在這片被徹底淨化的、乾淨得有些不真實的廣場上,慢慢坐倒在地。

  就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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