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皇帝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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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

  宮裡的人就來了。

  不是平時傳話的小太監,是兩個錦衣衛。

  穿著繡著飛魚的官服,腰間佩著繡春刀。

  神情冷得像鐵。

  他們捧著一道明黃的聖旨,站在周陽的院門外。

  周陽剛剛練完劍。

  身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他打開門,就看到了那抹刺眼的黃色。

  心裡咯噔一下。

  面上卻不動聲色。

  「聖旨到,總旗周陽接旨。」

  為首的錦衣衛聲音毫無起伏。

  周陽跪下。

  三個錦衣衛看著他。

  像在看一件東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總旗周陽,忠心體國,勇毅過人,此次搗毀天理教分壇,居功至偉,著即入宮覲見,欽此。」

  「臣,周陽,謝主隆恩。」

  他雙手接過聖旨。

  觸感微涼。

  像是握著一塊冰。

  那兩個錦衣衛沒走。

  「周總旗,請吧。」

  語氣是命令。

  不是邀請。

  周陽換上一身乾淨的官服。

  跟著他們走出院子。

  清晨的空氣很冷。

  吸進肺里,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

  秦霜房間的窗戶緊閉著。

  她應該也知道了。

  皇家的召見,從來都不是好事。

  尤其是這種,毫無預兆的清晨。

  馬車等在巷口。

  四面都用黑布圍著。

  看不見外面。

  也看不見裡面。

  周陽坐進去。

  車門「咔」的一聲關上。

  世界一下子暗了。

  只有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進一絲光。

  他能感覺到,馬車外,至少有四個人,在跟著。

  腳步很輕。

  像貓。

  這是監視。

  從踏出家門這一刻起,他就不是自己了。

  他是皇帝眼裡的一個疑點。

  馬車駛過熟悉的街道。

  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

  周陽靠著車壁,閉著眼。

  腦子裡飛快地轉。

  皇帝為什麼突然召見他?

  因為天理教?

  不像。

  搗毀分壇,功勞大,但也容易引來猜忌。

  功高震主,這是個死詞。

  那是因為什麼?

  他的實力?

  對。

  一定是。

  在安陽郡,他殺陳千戶,展現的實力,或許還能用「天才」來解釋。

  但這次,面對天理教的香主,一個實打實的頂尖高手。

  他一個人贏了。

  而且是以碾壓之勢。

  這件事,肯定會傳到皇帝耳朵里。

  一個來歷不明,實力暴漲的錦衣衛小官。

  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安心。

  所以,這是一場試探。

  一場鴻門宴。

  想通了這一點,周陽反而冷靜下來。

  怕沒有用。

  只能應對。

  他開始在心裡演練台詞。

  怎麼說,才能讓皇帝相信,又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奇遇」這個詞,是最好用的擋箭牌。

  但怎麼說,才有說服力?

  不能太玄。

  玄了,就是謊話。

  也不能太實。

  實了,就會引來更多追問。

  要半真半假。

  在真相的外面,裹上一層迷霧。

  馬車停了。

  「周總旗,到了。」

  車門打開。

  刺眼的光湧進來。

  周陽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

  他下了車。

  面前是巍峨的皇城。

  巨大的朱紅大門,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門口的侍衛,甲冑鮮明,眼神銳利。

  他們看周陽的目光,充滿了審視。

  周陽挺直了背。

  他現在不是周陽。

  他是錦衣衛總旗,周陽。

  一個有功之臣。

  一個……潛在的威脅。

  一個太監領著他往裡走。

  宮殿很大。

  紅牆黃瓦,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里飄著龍涎香的味道。

  聞久了,讓人覺得壓抑。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別人的眼睛上。

  他路過無數的迴廊,假山,宮殿。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兩個字:規矩。

  人和人之間,隔著看不見的牆。

  他低著頭,只看腳下的路。

  不多看,不多想。

  這是生存的本能。

  終於,太監停在一座宮殿前。

  「周總旗,裡面請。陛下在等你。」

  周陽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大殿裡很空曠。

  也很安靜。

  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在金磚地面上迴響。

  盡頭,高高的龍椅上,坐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

  被光影籠罩著。

  但那股無形的威壓,卻像一座山,壓了過來。

  周陽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錦衣衛總旗周陽,叩見陛下。」

  「平身吧。」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

  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周陽站起身。

  垂著手,低著頭。

  等待發落。

  「周陽。」

  「臣在。」

  「你這次,幹得不錯。」

  皇帝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笑意。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哦?本分?」皇帝輕笑了一聲,「朕聽說,那個天理教的香主,很厲害。北鎮撫司去了那麼多人,都折了不少。你一個人,就解決了他。」

  周陽的心沉了一下。

  來了。

  「回陛下,純屬僥倖。」

  「僥倖?」皇帝的語氣變了,「能把『僥倖』用得這麼好,也是一種本事。你說說,是怎麼僥倖的?」

  周陽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躲不掉了。

  他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龍椅。

  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他立刻低下頭。

  「回陛下,臣在追擊途中,誤入一處山洞。洞中別有洞天,臣發現前人留下的武學秘籍。只是殘篇,臣參悟不透,只學了些皮毛。恰好那邪教妖人的功法,與殘篇有所克制,這才……僥倖得手。」


  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很久。

  這番話,半真半假。

  山洞是假的,秘籍是假的,但「殘篇」和「參悟不透」,是真的。

  他的壽命燃燒系統,就像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殘篇。

  大殿裡一片死寂。

  只有香爐里的青煙,在緩緩上升。

  皇帝沒有說話。

  周陽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他不知道皇帝信不信。

  他只能等。

  良久。

  皇帝才再次開口。

  「前人秘籍?倒真是奇遇。」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信了。

  「陛下洪福齊天,連臣這樣的小人物,也能得遇奇遇。這都是托陛下的福。」

  周陽適時地拍了句馬屁。

  這是最安全的回答。

  把自己的一切,都歸功於皇帝的「氣運」。

  任何帝王,都喜歡聽這個。

  皇帝又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朕很好奇,那本秘籍,現在何處?」

  周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致命。

  如果說有,皇帝一定會索要。

  交出來,是死。不交,也是死。

  如果說已經毀了……

  他腦中電光火石。

  「回陛下。」

  周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

  「那秘籍乃是玉石所刻,臣在參悟之時,不慎將其弄碎。當時情況緊急,只記下了幾招關鍵,殘片……都遺失在山洞裡了。」

  說完,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臣有罪,毀掉了前人留下的寶物。」

  這是一個賭注。

  賭皇帝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毀了」的東西,深究下去。

  也賭皇帝的猜忌,還沒有到那個地步。

  大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長。

  也更可怕。

  周陽跪在地上。

  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衫。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

  「罷了。」

  皇帝終於開口了。

  「既然已經毀了,那就是沒有緣法。起來吧。」

  「謝陛下隆恩。」

  周陽慢慢站起身。

  腿有點麻。

  「你的功勞,朕記下了。」皇帝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想要什麼賞賜?」

  賞賜?

  這是安撫,也是試探。

  如果他要權,說明他有野心。

  如果他要錢,說明他貪心。

  如果他什麼都不要……

  周陽心裡有了答案。

  「臣不敢求賞。」

  他俯首,「能為陛下效力,臣萬死不辭。只求陛下能念在北鎮撫司此次傷亡慘重,多撫恤一下兄弟們的家人。」

  這是一個完美的答案。

  不為自己求,為同袍求。

  聽起來,忠心耿耿,顧全大局。

  皇帝似乎很滿意。

  「好。」

  他吐出一個字。

  「朕准了。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錦衣衛,就需要你這樣的人。」

  「謝陛下。」


  「退下吧。」

  「臣告退。」

  周陽慢慢地退後。

  一直退到殿門口,才敢轉過身。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感覺背後那座山,終於移開了。

  他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後背的衣服,濕得像水洗過一樣。

  外面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領他進來的那個太監,還等在外面。

  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周總旗,恭喜了。」

  「公公客氣。」周陽淡淡地應了一句。

  他知道,這宮裡,沒有真正的恭喜。

  只有試探和算計。

  太監領著他往外走。

  還是那條路。

  還是那些宮殿。

  但周陽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

  他贏了這場博弈。

  暫時。

  但他知道,皇帝的猜忌,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一個人,如果對你說的話半信半疑。

  他不會當面戳穿你。

  他會派人在暗地裡,盯著你。

  看你的一舉一動。

  驗證你說的是真是假。

  走出宮門。

  馬車還在原地等著。

  還是那兩個面無表情的錦衣衛。

  周陽坐進馬車。

  車門關上。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贏了。

  但危險,才剛剛開始。

  馬車緩緩啟動。

  走在回程的路上。

  周陽沒有閉眼。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篤。

  篤。

  篤。

  他在思考一件事。

  血影衛。

  那是皇帝的秘密武器。

  直接聽命於皇帝本人。

  不見於任何官方記錄。

  專門用來監視那些讓皇帝不放心的人。

  比如,藩王。

  比如,權臣。

  現在,多了一個他。

  周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起手,掀開了車窗的帘子一角。

  外面車水馬龍。

  很熱鬧。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就在剛才,他從皇城出來的時候,那個小販,就在街對面。

  現在,馬車繞了大半個圈子,那個小販,居然還在不遠處。

  周陽放下帘子。

  心裡雪亮。

  不止一個。

  他是一個棋盤上的棋子。

  現在,被另一雙更強的手,握住了。

  他想起了秦霜。

  想起了北鎮撫司的那些兄弟。

  自己不能出事。

  他回到錦衣衛的官署。

  整個下午,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處理文書,看卷宗。

  表現得和往常一樣。

  平靜,無波。

  仿佛早上的覲見,只是去喝了一杯茶。

  但是,他的感知,卻放到了最大。

  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在不同的角落,鎖定著他。


  一道來自街對麵茶樓的二樓。

  一道來自官署門口的雜役。

  還有一道……

  是屋頂上。

  很輕。

  很淡。

  像風一樣。

  但如果換做別人,根本察覺不到。

  周陽沒有動。

  他在等。

  等天黑。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周陽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伸了個懶腰。

  走出官署。

  他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很窄。

  兩邊的牆很高。

  擋住了月光。

  也擋住了窺探的目光。

  他走到巷子深處。

  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跟了一下午,累不累?」

  身後,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巷口的呼嘯聲。

  周陽笑了。

  他轉過身。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有人。

  「回去告訴陛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迴蕩。

  「臣,周陽。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從巷子的另一頭離開。

  他沒再回頭看。

  他知道,那些影子,會散去。

  暫時。

  今天的試探,結束了。

  皇帝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也安下了他想要的「釘子」。

  而他,也向皇帝傳遞了一個信息。

  我知道你們在。

  我不在乎。

  這是一場新的博弈。

  比在天理教據點的廝殺,更兇險。

  一步錯,滿盤皆輸。

  周陽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一步,影子也走一步。

  他沒回頭。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

  他的身後,永遠會有影子。

  甩不掉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月亮。

  很圓,很亮。

  但也很冷。

  就像這個皇城。

  就像那張龍椅上的人。

  他摸了摸懷裡。

  血龍短劍的殘片,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這是他的底氣。

  也是他的麻煩。

  路還很長。

  他得小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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