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破關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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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星台頂,夜風如刀。

  原本肅殺的戰場此刻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幾面殘破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石塊被碾碎的粉塵氣息,嗆得人喉嚨發乾。

  秦霜站在那扇緊閉的青銅巨門前,繡春刀已然歸鞘,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卻骨節泛白。她沒有回頭,身後是幾名倖存的錦衣衛力士,一個個狼狽不堪,或靠在殘垣斷壁上喘息,或正手忙腳亂地給同伴包紮傷口。

  沒有人說話。

  大家都盯著那扇門。

  那是生與死的分界線。

  半個時辰前,這裡還是一片修羅場。天理教香主張瘋子暴走,那一身詭異莫測的屍毒功夫,差點把他們這幾個人全留在這兒。若非秦霜拼死透支內力,斬出了那一記「霜寒九州」,恐怕此刻這觀星台上早已沒有了活人。

  即便如此,他們也是強弩之末。

  「百戶大人,」一名臉上帶血的力士嗓音沙啞,打破了死寂,「時間……到了。」

  秦霜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知道時間到了。

  周陽進去得太久了。按照之前的約定,若是半個時辰內不出來,他們就只能封死入口,自行突圍。這是規矩,也是為了不讓地下的秘密外泄。

  可她沒動。

  「再等等。」秦霜的聲音很冷,很硬,像是在嚼著冰渣子。

  「大人,再不走,天理教的援軍就要到了。」那力士掙扎著站起來,語氣焦急,「周大人他……恐怕是凶多吉少。那地底下的東西,連張瘋子都不敢硬闖,他一個……」

  「閉嘴。」

  秦霜猛地轉過頭,眼神凌厲如電,生生把那力士後半截話堵回了嗓子眼。

  她當然知道周陽可能死了。

  那個貪財、怕死、動不動就談錢的無賴,怎麼可能在地底那種鬼地方活下來?

  但他說過他會出來的。

  他說過,只要錢給夠了,閻王爺也得給他讓路。

  這人嘴裡沒一句實話,唯獨在談價錢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

  秦霜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她轉過身,正準備下令撤離,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這震顫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

  它不是爆炸,也不是塌陷。

  而是一種……律動。

  咚。

  咚。

  咚。

  像是有什麼龐大的心臟,在地底深處重新開始搏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迴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怎麼回事?地震了?」一名力士驚恐地喊道。

  「不對!」秦霜瞳孔驟縮,死死盯著腳下的石板。

  只見那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竟開始泛起一層奇異的幽光。緊接著,一道道裂紋如同蜿蜒的爬蟲,從青銅大門的縫隙處瘋狂向外蔓延。

  咔嚓——!

  一聲脆響,青銅大門前的石板猛然炸裂。

  不是崩塌,而是升起。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青色氣流,如同地底噴發的湧泉,沖天而起。那氣流之中,並沒有想像中的腐朽霉味,反而帶著一股古老、蒼涼,甚至有一絲……神聖的威壓。

  在這青色的光輝中,地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

  一條完全由青銅色澤能量凝聚而成的階梯,從地底深處延伸而出,一級一級,穩步向上鋪設。

  階梯之上,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實質化的光芒上,腳下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他身上沒有血跡,也沒有傷痕。

  原本有些寬大的錦衣衛飛魚服此刻無風自動,衣袂翻飛間,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密的青色龍紋在他周身遊走。那些龍紋光華流轉,像是活物一般,將他的身形襯托得偉岸而神秘。

  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單薄、甚至帶著幾分市井痞氣的青年,此刻在所有人的眼中,卻恍若一尊從遠古歸來的神祇。

  秦霜愣住了。

  她那雙慣常冷漠的眸子,此刻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個呆呆的模樣。


  她看著那個人影踩著最後一級台階,穩穩地落在了觀星台的廢墟之上。周圍的塵土似乎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絕在三尺之外,連一絲灰塵都沒沾染上他的靴子。

  周陽站定,身上的青色光華這才緩緩收斂,如同潮水般退入他的體內。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

  最後,落在了秦霜那張滿是錯愕的俏臉上。

  他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討人嫌的懶散勁兒。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仿佛剛睡醒一樣。

  「哎喲,這一覺睡得有點沉。」

  周陽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往四周瞟了一圈,最後停在秦霜身後的那群傷員身上。

  「這弄得……有點慘啊。」

  秦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看到了周陽鬢角多出來的一縷白髮。

  在原本漆黑如墨的髮絲中,那一縷刺眼的銀白顯得格外突兀。雖然只有一絲,卻像是歲月在他身上強行刻下的一道痕跡。

  但他明明還是那個少年。

  周陽沒等到秦霜的回答,倒也不在意。他邁開步子,徑直從秦霜身邊走過,每一步都走得很實,全然沒有了之前的輕浮。

  「張瘋子呢?」他問。

  「那……在那兒。」

  一名力士顫抖著伸出手,指了指觀星台邊緣的一根巨大的石筍。

  周陽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張瘋子的屍體正被死死地釘在石筍尖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打得他們毫無還手之力的天理教香主,此刻就像一隻被玩壞了的破布娃娃,四肢怪異地扭曲著,死狀可怖。他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空洞,顯然是被石筍貫穿,早已氣絕身亡。

  但在張瘋子的屍體周圍,環繞著一圈圈黑色的焦痕,那是被高溫瞬間燒焦的痕跡。

  秦霜這才回過神來。

  她看著周陽的背影,突然想起之前在地底入口處,周陽曾笑著說:「如果我出來的時候,還能趕上熱乎的,這單生意就算我沒白做。」

  原來他都知道。

  他在下面,什麼都知道。

  周陽走到張瘋子的屍體前,停下腳步。他沒有看那具屍體,而是盯著屍體下方的一灘血跡,眉頭微微皺了皺。

  「這也太醜了。」他搖了搖頭,似乎在評價一件不合格的藝術品,「不過,好歹是個香主,應該值點錢吧?」

  話音剛落,他猛地抬起右手,虛空一抓。

  嗡!

  一股吸力憑空產生。

  只見張瘋子的屍體上,一團渾濁但精純的氣勁被硬生生扯了出來。那氣勁在空中掙扎扭曲,試圖逃竄,但在周陽那青色的龍紋威壓下,卻顯得不堪一擊。

  「收。」

  周陽輕喝一聲,那團氣勁瞬間鑽入他的掌心。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一閃而過,壽命那一欄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擊殺天理教香主張瘋子(瀕死狀態),獲得壽元:五十年。】

  周陽心裡暗爽了一把。這買賣,划算。雖然他在地底消耗了不少,但這不僅補回來了,還賺了一筆。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重新看向秦霜。

  此時的秦霜,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鎮定,或者說,她在強行鎮定。

  她看著周陽,看著這個和她印象中完全不一樣的周陽。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可氣場卻完全變了。以前他是讓人頭疼的無賴,現在……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甚至有一絲……心疼?

  秦霜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周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說了,我要加錢的。我要是死在裡面,誰給你幹活?」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向秦霜。

  隨著他的靠近,秦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那股熱浪。那是龍骨之力外溢的表現,溫暖而霸道,驅散了觀星台上原本陰冷的夜風。


  周陽在秦霜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秦霜有些蒼白的臉,還有她嘴角殘留的一絲血跡,原本準備好的玩笑話突然說不出口了。

  這女人,剛剛是在拼命護著他的退路吧?

  他嘆了口氣,伸手入懷,摸出一個有些溫熱的小瓶子。那是之前剩下的一瓶「回春散」,雖然不算什麼神藥,但對於外傷卻很有效。

  「給。」周陽把瓶子遞過去,「算是贈品。」

  秦霜怔怔地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掌心帶著薄薄的繭。就是這隻手,剛剛捏碎了張瘋子的殘魂,也是這隻手,在地下為她撐開了一片天。

  她沒有接藥。

  「怎麼?嫌貨不好?」周陽挑了挑眉,剛要收回手,「這可是上好的……」

  話還沒說完,秦霜忽然上前一步。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藥,而是一把抓住了周陽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帶著霜雪的寒意。

  周陽愣了一下:「喂,你要幹嘛?我可是……」

  秦霜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從那雙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別的東西來。

  她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權衡利弊,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是為了這一瓶藥,也不是為了張瘋子的死。

  她只是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真的回來了。

  從那個九死一生的地方,回來了。

  「周陽。」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嗯?」周陽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這傢伙,平時冷冰冰的,怎麼突然這就副德行了?

  「我……」秦霜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下一刻,她忽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面前這個青年。

  周陽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手裡捏著那個小藥瓶,整個人像是個木頭樁子一樣被秦霜勒著。

  秦霜抱得很緊,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骨血里。她的臉埋在周陽的肩膀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氣混雜著周陽身上的汗味,鑽進她的鼻子裡,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你個混蛋……」秦霜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肩膀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周陽的手緩緩放下,藥瓶被他隨手揣回懷裡。

  他能感覺到肩膀上傳來的一絲濕意。那是淚水。

  這可是那個號稱「冰山冷麵」的秦霜啊。

  平日裡對他動不動就拔刀相向、橫眉冷對的秦霜,此刻竟然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樣,趴在他懷裡哭。

  周陽心裡那點想要調侃的念頭徹底沒了。

  他甚至覺得,這比在地底面對那恐怖的龍骨壓力還要讓他手足無措。

  這得加多少錢才能抵消這份人情債啊?

  他在心裡哀嘆了一聲,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無奈而溫柔的弧度。

  他緩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秦霜的後背。

  動作笨拙,卻很輕。

  「行了行了,」周陽低聲說道,語氣里少有的認真,「我回來了。雖然晚了點,但好歹沒遲到,對吧?」

  秦霜沒有鬆手,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

  周圍的錦衣衛力士們早已看傻了眼。一個個張大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是秦百戶?

  那個把人當刀使、冷血無情的秦百戶?

  竟然抱了人?

  還是抱那個平時看起來最不靠譜的周陽?

  世界瘋了。

  周陽被抱得有點透不過氣,但他沒推開。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今晚的夜色不錯,月亮很圓,很適合殺人放火,或者……談情說愛?

  不,是談生意。

  「那個,」周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旖旎又尷尬的氣氛,「秦百戶,這擁抱雖然舒服,但能不能先鬆開?這麼多人看著呢,我這清白名聲還要不要了?」


  秦霜身體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眼角還帶著淚痕,但那股熟悉的殺氣已經重新凝聚。

  她瞪著周陽,咬著牙:「你剛才說什麼?」

  「呃……」周陽縮了縮脖子,求生欲極強地改口,「我是說,張瘋子死了,但這地方肯定還有爛攤子要收拾。咱們是不是先……干正事?」

  秦霜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她鬆開手,後退一步,迅速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只是那微紅的眼眶和略顯紅潤的嘴唇,依然暴露了她此刻內心的波瀾。

  「算你識相。」她冷哼一聲,轉身走向那群還在發呆的手下,「都看什麼看!幹活了!打掃戰場,清點傷亡!」

  「是!是!」

  眾力士如夢初醒,一個個慌忙低下頭,生怕晚了一秒就被秦百戶拿去祭旗。

  周陽站在原地,看著秦霜忙碌的背影,臉上那絲玩味的笑容漸漸變得深沉。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龍脊殘片正散發著溫熱的氣息,與他的心臟同頻跳動。

  三十年壽數的代價,換來了這一世的立足之本。

  還有這個女人的眼淚。

  這筆買賣,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划算。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目光投向遠處的安陽城。夜幕下的城池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隱藏著無數看不見的危機。

  陳千戶、天理教、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監正……

  麻煩才剛剛開始。

  但周陽不怕。

  只要手裡有錢,手裡有刀,這世上就沒有他周陽走不通的路。

  他邁開步子,跟上了秦霜的腳步,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那是他前世最愛的一首歌。

  「生活像一把無情刻刀,改變了我們模樣……」

  聲音很輕,很快就被夜風吹散。

  但秦霜聽到了。

  她微微側頭,餘光瞥見那個跟在她身後的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混蛋,哼得真難聽。

  但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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