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最後的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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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銅門轟然合攏。

  最後的光線被吞噬。

  周陽站在純粹的黑暗裡,卻覺得無比安心。這裡沒有星辰,沒有棋盤,只有他自己。

  身前的星盤,那巨大的青銅圓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

  咯吱……咔嚓!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獸在舒展筋骨。一道裂縫從中央蔓延開來,不是一道,而是無數道。它們交錯縱橫,迅速爬滿了整個盤面。

  沒有光亮透出。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緊接著,那些碎裂的青銅塊開始緩緩下沉,帶著金屬摩擦的尖嘯,向兩側退開。一個圓形的洞口出現在周陽腳下。洞口裡,是盤旋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古老,邊緣被磨得圓潤,上面沾著濕滑的青苔。一陣乾燥的、帶著塵土與腐朽氣息的風從下面吹上來,拂過周陽的臉。

  他正要抬腳下去。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不再飄渺,也不再帶著審視的威壓。它很近,就像有個人站在他身後,貼著耳朵說話。

  「外面你的朋友,遇到點麻煩了。」

  是監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像是在看一場熱鬧的戲。

  「我的另一個『客獸』,不聽話了。瘋了。」監正輕笑了一聲,「脾氣不太好。給你個忠告,別在這上面浪費不必要的壽命。下面的東西,才是你的正事。」

  話音剛落。

  周陽眼前的空氣開始波動,像夏日被暴曬過的路面。水汽憑空凝聚,迅速化作一面光滑如鏡的水幕。

  鏡子裡,是觀星台下的庭院。

  火光沖天。

  秦霜一身飛魚服,沾滿了血污。她手中的碎月刀卷了刃,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眼神卻依舊像淬了冰的刀。

  她的對面,站著一個「人」。

  是張瘋子。

  但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的衣服早已爆裂,露出的青紫色皮膚上,血管像蚯蚓一樣瘋狂扭動,隆起條條可怕的肉棱。他的身體脹大了一圈,身高足有九尺,成了個畸形的巨人。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血絲和猩紅的瘋狂。

  「吼!」

  張瘋子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雙拳揮舞,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普通的錦衣衛校尉,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要被拳風掃中,立刻筋斷骨折,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地上已經躺下七八具屍體。

  秦霜的部下已經所剩無幾,他們圍成一個勉強維持的陣型,人人帶傷,眼神里滿是恐懼。

  「百戶!這怪物……擋不住了!他不是人!」一個年輕校尉嘶吼著,聲音都在發顫。

  秦霜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著張瘋子。

  她看出來了。這不是武功。這是某種禁術,飲鴆止渴的邪法。張瘋子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換取這片刻的力量。

  一旦被他近身,必死無疑。

  但她的內力也快耗盡了。

  「殺!」

  秦霜嬌喝一聲,人隨刀走,刀法不再有之前的飄逸,變得樸實無華,招招都是搏命的架勢。

  碎月刀的寒光,在火光下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直斬張瘋子的脖頸。

  「吼!」

  張瘋子竟不閃不避,任由刀鋒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秦霜虎口劇震,刀險些脫手。張瘋子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連皮都沒破。

  他的身軀,已經硬如精鋼。

  張瘋子咧開嘴,露出一個恐怖的笑容。蒲扇大的手掌,朝著秦霜的天靈蓋,猛然拍下!

  這一掌,快得超出了反應。

  秦霜瞳孔驟縮。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方撲來,將她狠狠推開。

  是那個之前嘶吼的年輕校尉。

  「噗!」

  校尉的身體,像是被攻城錘砸中,瞬間血肉模糊,化作一團肉泥,嵌進了遠處的牆壁里。


  而秦霜,因為被推開,踉蹌著摔倒在地,躲過了這致命一擊。

  但她身後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張瘋子那隻血紅的眼珠,轉向了地上的秦霜。他邁開大步,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

  他高高舉起手,準備給這個倒在地上的美麗獵物,最後一擊。

  水幕里的畫面,到此為止。

  鏡面「咔」的一聲,碎成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周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有些粗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著胸膛。不是恐懼,是一種被挑釁的、冰冷的怒意。

  監正在用這個告訴他:看,你不在,你的女人就要死了。你的同伴,死得像條狗。你所謂的計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是個笑話。

  來吧,用你的命去換她。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樣。

  「別浪費不必要的壽命……」監正的話,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多惡毒的陽謀。

  周陽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眸子裡所有情緒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淵般的冷靜。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剛才水幕消失的地方。

  那裡空無一物。

  他知道,秦霜不會死。

  以她的驕傲和狠勁,哪怕是死,也會咬下敵人一塊肉。而且,他賭她會用自己的辦法撐下去。

  因為他和秦霜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他相信她。

  就像她無數次相信他一樣。

  上去救人?

  愚蠢。

  張瘋子是監正的棋子。解決了他,還會有李瘋子,王瘋子。只要監正想,外面可以源源不斷地出現「失控的客獸」。

  把壽命浪費在這些消耗品上,才是真正的浪費。

  根源。

  一切的根源,都在下面。

  在這個觀星台的深處,在監正布下的這個巨大棋盤的底座。

  解決掉根源,棋盤就翻了。棋子,也就不再是棋子。

  周陽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

  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轉身面對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縱身一躍。

  身體下墜,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風聲在他耳邊呼嘯,漆黑的石階在旁邊一閃而過。

  他不是在自殺。

  他是在奔赴戰場。

  下墜了大約十丈的距離,他的雙腳輕輕一點,在一處石階的邊緣借了力,下墜的速度驟然減緩。他就這樣,像一隻壁虎,順著牆壁,幾個起落,穩穩地落在了通道的底部。

  沒有絲毫聲響。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空間。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福馬林般刺鼻的藥水味。腳下不是石板,而是一種滑膩膩、富有彈性的物質,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角質層。

  周陽皺了皺眉。

  他抬頭向上望,來時的入口已經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光點。

  他拿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

  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裡不是什麼地宮,也不是什麼密室。

  這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像的白骨巢穴。

  他站的腳下,是某種不知名巨獸的脊背。四周,林立著一根根灰白色的肋骨,每一根都像參天巨柱,支撐著高不見頂的穹頂。

  而在遠處,黑暗的深處,散落著更多的頭骨、腿骨、臂骨……它們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白骨小山。

  這裡,像是一個古代巨獸的墳場。

  但最讓周陽心驚的,不是這些。

  而是空氣中的氣息。

  這裡殘留著無數強大的、狂暴的、早已消亡的生命印記。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無形的力場,壓迫著他的神魂。


  他的【青銅龍骨】正在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最後的守衛……」

  周陽喃喃自語。

  監正說,下面有最後的守衛。

  他起初以為是某種機關,或者某個高手。現在看來,他想錯了。

  這整個空間,都是「守衛」。

  或者說,是沉睡在這裡的某個「東西」的殘骸。

  他邁開腳步,小心地在巨大的骨背上行走。火光所及之處,只能照亮方圓幾丈。再遠處,就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白骨堆壘的中央,有一處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個由整塊獸骨雕琢而成的祭壇。

  祭壇上,沒有寶物,沒有功法秘籍。

  只有三顆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像是某種龍類的牙齒。它們呈三角之勢擺放,散發著死寂的氣息。

  在祭壇的後方,有一個石座。

  石座上,坐著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小。它的坐姿很奇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沉思。

  它已經死了不知多少萬年,但周陽一眼就看出,這具枯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是個絕頂高手。

  哪怕它只剩下骨頭,那股氣勢,依然穿透了時光,讓周陽感到一絲心悸。

  這裡,就是終點了。

  周陽的目光,落在了那三顆漆黑的龍牙上。

  他知道,那是他此行的目標。

  他緩緩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其中一顆龍牙的瞬間。

  「吼……」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整個白骨巢穴,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轟隆!」

  周陽腳下的骨背裂開了。一根根巨大的肋骨,像活過來一樣,開始擺動、碰撞!

  周圍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雙雙猩紅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充滿了原始的、嗜血的暴戾。

  那是沉睡在這裡的,不知名巨獸的殘魂。

  它們被……驚醒了。

  周陽瞬間撤回手,握住了刀柄。

  他看見,遠處那堆積如山的白骨,開始蠕動、重組。一具又一具由骸骨拼湊而成的怪物,從骨頭堆里站了起來。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巨狼,有的像猛虎,有的甚至只是由無數頭骨和手臂堆成的、難以名狀的怪物。

  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周陽。

  「有意思。」周陽笑了。

  他抽出繡春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喜歡這種感覺。

  所有麻煩,都擺在明面上。

  所有敵人,都清晰可見。

  不需要計謀,不需要試探。

  只需要砍就夠了。

  他看了一眼祭壇上的龍牙,又看了一眼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骨怪們。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這入場費,果然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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