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星盤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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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陽握著那本書,指節有些發白。

  老人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棋局,才剛剛開始。」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封皮是某種不知名的皮革,摸上去有些涼。書里沒有文字,只有一片空白。

  他沒時間去研究。

  因為腳下的青石板,開始融化了。

  不是被火烤化的那種。更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石板的紋理緩緩散開,邊界變得模糊。顏色也在變。從青灰色,一點點沁入古樸的銅綠。

  周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敢確定。這究竟是什麼幻術,還是天地真的在異變?

  他看到街邊的鋪子。木製的門板和窗格,正像稀薄的紙片一樣捲曲,然後化作飛灰。沒有燃燒,沒有聲音,就那麼安靜地消失了。

  整條安陽城的街道,都在以一種溫和而不可抗拒的方式,被抹去。

  他沒有動。動的是整個世界。

  當最後一塊磚瓦化作塵埃消散後,周陽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廣闊無垠的空間裡。

  腳下,是一片巨大的青銅圓盤。盤面光滑如鏡,上面鐫刻著無數深奧的紋路。有些是直線,有些是弧線,彼此交錯,構成一張他看不懂的星圖。

  頭頂沒有天。

  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點綴著許多光點。有些亮,有些暗。它們都在緩緩移動,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

  這裡,仿佛是星空的底部。

  他試著抬了一下腿。

  很沉。

  像是腿上綁了一座山。這個比喻一點都不誇張。僅僅是抬起腳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耗費了他比平時多出十倍的力氣。

  他更驚駭地發現,體內的真氣也凝滯了。丹田裡的那股暖流,此刻像一潭攪不動的死水。他努力去引導,真氣只是在經脈里遲緩地挪動,每前行一分,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拽住。

  一種力量,從四面八方傳來,擠壓著他的身體,也擠壓著他的真氣。

  這是引力。

  不是地球上的那種。是這片星盤,頭頂那些星辰帶來的恐怖引力。它們在拉扯他,碾碎他。

  周陽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那個老人,那個自稱「監正」的傢伙,根本沒有離開。他只是換了個地方,一個由他完全掌控的地方。

  星盤為牢。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他頭頂的一顆星星,驟然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卻很純粹。

  那光柱筆直地照射下來,落在周陽面前不遠的盤面上。光芒拉長,扭曲,漸漸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光影凝實,變成了一個穿著錦衣衛飛魚服的男人。

  周陽認得他。

  是安陽衛的那個指揮使。被他用一劍割斷了喉嚨。

  此刻,那個指揮使就站在那裡。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連瞳孔的光澤都沒有。

  他就像一個做工精良的人偶。

  周陽的心猛地一跳。

  這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

  人偶動了。

  他邁開腳步,朝周陽走來。每一步的距離、速度,都和尋常人一模一樣。可是在這沉重的引力下,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凝滯,仿佛腳下不是星盤,而是平坦的官道。

  他抬起了手。

  掌心凝聚起一團淡淡的真氣光芒。正是他生前最擅長的「大摔碑手」。

  周陽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懂了。

  這是監正的「戰鬥回放」。

  這個老人,竟然能用星辰之力,模擬出他擊殺過的對手的模樣,連同對方的武功路數,都一併複製了出來。

  目的不是殺他。

  是在觀察他。

  監正想知道,他是如何殺掉這些人的。想看他的底細,想看他的應變,想看他的武功。

  周陽忍不住想笑。

  真是好大的手筆,也是十足的傲慢。把自己當成籠中的困獸,供人觀賞的玩物了。


  人偶的掌風已經撲到面門。帶著一股凝實的勁力。

  周陽沒有硬接。在這個鬼地方,真氣運轉如此艱難,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選擇。

  他向左側身。

  腳下很重,身體就像陷在泥沼里。這一步避得狼狽又緩慢。掌風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過去的。勁風吹得他臉頰生疼。

  一擊落空,人偶沒有絲毫停頓。另一隻手化爪,直取周陽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僵硬,沒有活人那種靈動的變招。就是一招接一招,按照既定的套路打出來。像是被寫好了程序的傀儡。

  周陽連續閃避,姿態越來越狼狽。

  他一邊躲,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整個星盤。

  他在尋找規律。

  監正既然創造了規則,就一定會有破綻。絕對完美的主場,是不存在的。

  他注意到,每當人偶發動攻擊時,頭頂那顆代表他的星辰,就會閃爍一下。

  光芒的明暗,似乎和引力的大小有關。

  還有,這個人偶的行動模式,雖然僵硬,但每一步踏在星盤上的位置,都恰好是那些紋路的交點。仿佛那些交點,能為他提供某種支撐,抵消掉引力的影響。

  而自己,只是隨意地站在一片光滑的盤面上。

  周陽心中一動。

  他不再一味閃躲。

  當人偶再一次一拳轟來時,周陽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他精準地踩在了身前一個紋路的交叉點上。

  嗡。

  腳下的感覺,瞬間變了。

  那股沉重如山的壓力,仿佛被分流走了一小部分。他的身體明顯輕快了一絲。雖然還是很沉重,但至少,能做出一些像樣的動作了。

  就是這裡!

  周陽的眼神亮了。

  他側身,讓過拳頭,手掌順勢切在人偶的手肘關節處。咔嚓一聲脆響。人偶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

  它似乎沒有痛覺。另一隻手依舊抓向周陽的喉嚨。

  周陽腳下連換幾個位置,每一步都踩在紋路的節點上。他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身體的沉重感在降低,真氣的運轉也稍微順暢了一些。

  他終於找到了這個星盤的「樂譜」。

  節點,就是可以落足的音符。節點之間的空白處,就是充滿阻撓的休止。

  周陽不再躲閃。

  他繞到人偶的身後,並指如劍,真氣雖然微弱,但他灌注了全部的精氣神。

  一指點出,正中人偶的後心。

  那裡,是周陽當初一劍刺穿的地方。

  人偶的動作猛地一僵。它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多出來的那個手指洞。沒有流血,只有光芒在消散。

  下一刻,整個人偶化作點點光斑,重新融入了那顆星辰之中。星光黯淡下去,恢復如常。

  周陽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這一場看似簡單的戰鬥,消耗的心力,比跟一個真正的高手死戰還要多。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

  頭頂,又有兩顆星辰,同時亮了起來。

  兩道光芒落下,化作了兩個熟悉的人影。

  一個,是天理教的香主,方天。那個一手把他引入江湖的「義父」。

  另一個,是陳千戶。那個因為嫉妒秦霜,而瘋狂追殺他的錦衣衛。

  一個生前的強者,一個死前的瘋鬼。

  現在,他們都成了監正手中的人偶。

  兩道人影,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他們的動作依舊僵硬,但氣息卻比剛才那個指揮使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尤其是方天,他身上散發出的,是貨真價實的通玄境氣勢。

  周陽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監正這是不耐煩了。他想看更刺激的。想看自己如何同時面對兩個強敵。

  「呵呵。」

  周陽低聲笑了起來。

  他緩緩彎腰,手指在冰冷的青銅盤面上輕輕划過。


  「既然你想看……」

  他的指尖停在一個紋路節點上。

  「那我就演一齣好戲給你看。」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

  方天的人偶先動了。他的手中,憑空出現一柄長刀。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直劈周陽頭頂。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陳千戶也動了。他的身法如鬼魅,手中短刃閃爍著寒光,直刺周陽的腰肋。

  配合得天衣無縫。

  換做剛才,周陽只能狼狽逃竄。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看任何一個人偶。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腳下的星盤之上。

  他「看」到了無形的力線。看懂了星辰運轉的軌跡。

  引力,在波動。

  一強,一弱。

  很有規律。

  就像呼吸。

  「就是現在!」

  周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恰好踩在引力波動的最弱點上。一瞬間,他感覺身體輕如鴻毛。沉重的束縛感消失了,丹田裡的真氣也重新歡快地流動起來。

  他像一道幻影,從方天和陳千戶之間穿過。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方天的刀勢落空。陳千戶的短刃刺空。

  他們甚至來不及變招。

  周陽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方天的身後。

  他伸出手,沒有用刀,沒有用劍。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掌。

  印在了方天的後背。

  「轟!」

  人偶方天龐大的身軀,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化作漫天光雨。

  周陽沒有停步。他轉身,面對著陳千戶。陳千戶的人偶眼神依舊空洞,但短刃已經回防,護在胸前。

  周陽卻笑了。

  他忽然腳下一歪,像是踩滑了一樣,身體踉蹌著,直直地朝著陳千戶的人偶摔了過去。

  這個動作,充滿了破綻。

  陳千戶的人偶立刻抓住機會,短刃向前送出,直刺周陽的心臟。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觸及他胸膛的剎那。

  周陽摔倒在地的身體,卻以一個違反常理的姿態,猛地向旁邊一滾。他滾到了陳千戶的人偶腳邊。

  那人偶一刺不中,正要收招變招。

  周陽的手,已經閃電般伸出,抓住了它的腳踝。

  他用力一拽。

  陳千戶的人偶頓時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周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它。

  然後,抬起腳。

  重重踩下。

  咔嚓。

  頭顱碎裂。

  人偶化作光點,消散。

  星盤上,再次恢復了寂靜。

  周陽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但他站得筆直。

  他環顧四周。

  頭頂的星空,深邃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但周陽知道,監正就在看著。

  他感受不到對方的氣息,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

  那雙藏在星辰背後,審視著他的眼睛。

  他緩緩抬起手,擦掉額角的汗珠。

  他明白了。

  這地方,是監正的地盤。規則由他定。

  但任何規則,都必然伴隨著可以被利用的破綻。

  他找到了。

  那麼,這場棋局,他就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了。

  至少,在這裡,不是。

  周陽的嘴角,再次揚起。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絲真正屬於獵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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