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王莽的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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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詔獄時,天已近三更。

  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把整個京城都罩得嚴嚴實實。

  巷子口的燈籠光,透不進詔獄高高的圍牆。

  這裡頭,只有自己昏暗的火把在搖曳。

  周陽拉著秦霜,後面跟著沉默的張瘋子,三人一路無話。

  空氣里,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再沒別的。

  可一踏進詔獄的院子,周陽就停住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往日裡這個時候,守衛的校尉們不是靠牆打盹,就是三五個聚在一起,摸出幾個銅板賭錢賭得面紅耳赤。

  整個院子,總是瀰漫著一股懶散和怨氣。

  今夜卻不同。

  院子裡靜得可怕。

  站崗的校尉們,一個個都站得筆直,像一排木樁。手按在刀柄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不敢有半點偏移。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壓抑的恐懼。

  這股沉默,比任何吵鬧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王莽不在。

  這個總想著給他使絆子的傢伙,今夜居然沒守在門口,等著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

  周陽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裡站著一個生面孔。

  也穿著一身飛魚服,但那料子的光澤,還有腰間繡春刀的刀穗,都和底下這些校尉不一樣。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國字臉,眉毛很濃,眼神像鷹。他的手沒拿東西,就那麼自然地垂著,可周陽能感覺到,那是一條隨時會抽出刀的手。

  那人看見周陽,也站直了身體。

  他的目光很銳利,先是在周陽臉上一掃,然後掠過他身後的秦霜,最後,停留在了張瘋子身上。

  只看了一眼,那人的眉頭就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周陽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麻煩來了。

  「你就是周陽?」那人開口了,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我是。」周陽鬆開秦霜的手,上前一步。「閣下是?」

  「北鎮撫司,趙毅。」那人言簡意賅。「奉命辦事。」

  北鎮撫司?

  周陽的心沉了下去。

  錦衣衛分南北兩鎮撫司,南鎮撫司掌管本衛刑名、軍匠,算是內部事務。

  而北鎮撫司,那是直接向皇帝負責的,專理詔獄,可以繞過三法司,直接抓人、審案、用刑。

  是真正的閻王殿。

  趙毅拿出一樣東西,不是手令,而是一卷油紙包裹的公文。

  他慢條斯理地展開,舉到火把光下。

  「奉北鎮撫司指揮使之令,協同查辦京中『妖人』一案。凡詔獄之內,所有人犯,皆需逐一排查。」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排查人犯?

  周陽笑了,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

  「趙總旗,詔獄裡關的都是朝廷欽犯,一個個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哪來的什麼『妖人』?」他故作不解地問。

  「有沒有,查了才知道。」趙毅收起公文,眼神再次掃向張瘋子。「我的人,剛到門口,就感覺到這裡有股邪氣外溢。沖鼻的很。」

  他頓了頓,直視著周陽。

  「尤其是這位。」

  邪氣外溢。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錐,狠狠扎進周陽的後心。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更不是什麼普通的排查。

  這是一場專門為他設下的局。

  王莽。

  一定是他!

  王莽鬥不過他,就掀了桌子,直接往北鎮撫司捅了刀子。他不敢說周陽是「妖人」,怕擔不起這個責任,所以就舉報詔獄裡有「邪氣」,讓北鎮撫司的人下來查。


  目標是誰?

  當然是張瘋子。

  只要查張瘋子,就必然會查到把張瘋子帶回來的周陽。

  只要往深了查,張瘋子身上那半人半屍的詭異,還有自己那不正常的恢復能力,遲早會露出馬腳。

  到時候,什麼「妖人」,什麼「邪魔」的帽子,扣下來就摘不掉了。

  一旦「半屍」的身份暴露,必死無疑。

  這個毒計,夠狠,也夠准。它繞開了所有詔獄內部的規矩,直接用更高層的力量來壓他。

  周陽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他不能硬頂。

  趙毅是北鎮撫司的,代表的是指揮使。他只是一個校尉,在對方眼裡,跟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硬頂,只會死得更快。

  「上頭的差事,自然得配合。」周陽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換成了一副恭順又帶著點諂媚的笑容。「趙總旗您來得正好,我這剛出去抓了個人犯,正有些邪門的地方想請教呢。」

  他指了指身後的張瘋子。

  「就是這個傢伙,邪門得很。我正頭疼該怎麼審他呢。」

  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的秦霜遞了個眼色。

  秦霜冰雪聰明,立刻就領會了。

  周陽這是要穩住對方,給她創造機會。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趙毅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既然是北鎮撫司的公務,我就不添亂了。周校尉,你好好配合趙總旗。」

  說完,她轉身就往後堂的方向走。

  她的背影很穩,但周陽知道,她此刻心裡一定是翻江倒海。

  動用她的關係。

  動用秦家在京城這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去反制!

  去查!去查這個叫趙毅的總旗,查他背後的誰,查他跟王莽有什麼勾連!

  去把水攪渾!

  只有水混了,魚才好脫身。

  「秦百戶請便。」趙毅淡淡地應了一句,目光依舊鎖定在周陽身上。

  他似乎沒把秦霜放在眼裡,或者說,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死死盯住周陽。

  周陽親自打開自己牢房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總旗,請。我的東西簡單,您隨便看。」

  他表現得太坦然了,坦然得有點過分。

  趙毅眯了眯眼,揮了揮手。

  他身後的兩個番子立刻上前,動作粗暴地在周陽的牢房裡翻找起來。

  床板被掀開,草蓆被撕開,連牆角的幾塊石頭都被摳出來檢查。

  周陽就站在門口,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

  仿佛被搜查的不是他的地盤,而是一個與他無關的陌生地方。

  他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王莽。

  你最好祈禱今天抓不到我的把柄。

  否則,我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詔獄。

  趙毅沒進牢房,他走到張瘋子面前。

  張瘋子被綁著,眼神還是那麼渾濁,嘴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一頭困獸。

  趙毅伸出手,沒有碰他,只是在他身前虛空地抓了一把。

  然後,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屍氣。」他吐出兩個字,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混雜著一絲血怨。這東西,不是尋常武功能練出來的。你從哪抓的他?」

  「城西,一個廢棄的碼頭上。」周陽隨口胡謅,臉上毫無波瀾。「他當時正在啃一具死屍,我正好路過,就把他拿下了。」

  「是麼?」趙毅顯然不信。

  他繞著張瘋子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貨物。

  「我看,他倒更像是衝著你來的。」

  周陽心裡一驚,但臉上依舊笑得像一朵花。

  「趙總旗說笑了。我一個錦衣衛小校,哪值得這等怪物惦記。」

  牢房裡,番子的搜查一無所獲。


  他們走到趙毅身邊,搖了搖頭。

  趙毅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他本以為能在這裡翻出點什麼違禁的東西,比如什麼邪教的法器,或者不人形的骸骨。

  那樣,就能直接把周陽拿下了。

  現在,線索斷了。

  「周校尉,人我帶走了。」趙毅冷不丁地說道。

  周陽的笑容僵住了。

  「帶走?帶去哪兒?」

  「自然是帶回北鎮撫司,好好審一審。」趙毅的語氣不容置疑。「一個身上帶著屍氣怨念的『妖人』,留在你這小小的詔獄,不合適吧?」

  這是撕破臉了。

  查不出東西,就直接搶人。

  只要張瘋子到了北鎮撫司的手裡,用那些五花八門的酷刑一上,什麼秘密審不出來?

  張瘋子知道自己多少事?

  他知道自己是被屍毒感染的,知道自己在義莊裡發生的異變。

  雖然他神志不清,但只要北鎮撫司的官吏從他那零碎的詞語裡拼湊出一點線索,再順藤摸瓜……

  周陽不敢想下去。

  這條路,絕對不能讓他們走。

  「趙總旗,不可啊!」周陽的語氣突然變得焦急起來。「這人犯是我親手擒獲,案子還沒審,按規矩,得先在詔獄錄口供,定罪責。您要是直接帶人走,我這邊的案卷……不好做啊!」

  他開始搬規矩。

  他想拖時間。

  拖到秦霜那邊有消息。

  趙毅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規矩?北鎮撫司辦事,就是規矩!」

  他手一揮,那兩個番子立刻上前,就要去解張瘋子身上的繩子。

  就在這時,張瘋子突然咆哮起來!

  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赤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是野獸在嘶吼。

  他猛地一掙,身上那粗大的麻繩,竟然應聲而斷!

  「不好!」周陽暗道一聲。

  他沒想到,張瘋子體內的屍毒,在受到趙毅身上那股凌厲殺氣的刺激下,竟然再次發作了。

  斷掉繩子的張瘋子,像一頭失控的瘋牛,轉身就向離他最近的趙毅撲了過去!

  他的雙手十指彎曲,變得又黑又長,指甲尖利如爪,直抓趙毅的喉嚨!

  這一下變故,誰都沒想到。

  趙毅也是臉色一變,他身為錦衣衛總旗,身手不凡,但也沒想到這個被綁著的囚犯如此兇悍,說爆發就爆發!

  他下意識地後退,同時要拔刀。

  但已經晚了。

  張瘋子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那尖利的黑爪即將觸碰到趙毅脖子的瞬間,一道黑影閃過。

  是周陽。

  他不知何時動了,快得像一道鬼魅。

  他沒去攻擊張瘋子,而是一掌切在了張瘋子的後頸上。

  「砰」的一聲悶響。

  張瘋子龐大的身軀一晃,雙眼中的赤紅迅速褪去,然後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昏死了過去。

  整個過程,快到讓人看不清。

  院子裡的校尉們,甚至包括趙毅的兩個手下,都沒反應過來。

  趙毅停下拔刀的動作,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

  他死死地盯著周陽,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和……懷疑。

  剛剛那一掌。

  快、准、狠。

  而且,一股陰冷至極的內力,瞬間就震懾住了張瘋子那狂暴的屍氣。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校尉能有的功力!

  這……這本身就是邪功!

  趙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好像……抓到了什麼。

  他看著地上昏死過去的張瘋子,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周陽。

  剛才周陽那一掌的力道和手法,太像了。太像傳聞中那些「妖人」的詭異手段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不是要查物證。

  而是要查人證,查活口!

  他剛剛為什麼要帶張瘋子走?就是為了分開他們,然後單獨審訊張瘋子。

  可現在,周陽親手把他「打暈」了。

  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警告。

  周陽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個人,你帶不走。如果你強行要帶,我就能讓他永遠閉嘴。

  詔獄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的臉上跳躍,映出各不相同的神情。

  趙毅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盯著周陽,周陽也看著他。

  兩人對峙著,誰也沒有說話。

  許久。

  趙毅緩緩地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很好。」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周校尉,你很好。」

  他不再看地上的張瘋子,轉身,帶著他的人就走。

  「我們走。」

  腳步聲在長廊里迴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院子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些站得筆直的校尉,和滿地的緊張氣氛。

  周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剛才的出手,是一場賭博。

  賭趙毅不敢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和他這個同樣詭異的人徹底翻臉。

  他賭贏了。

  但這也是一步險棋。

  他暴露了自己功法的特殊性,反而加深了對方的懷疑。

  王莽這條毒蛇,今天沒咬死他,卻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牙印。

  他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轉過身,彎腰,將張瘋子扛了起來,走回自己的牢房。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周陽坐在草蓆上,看著昏迷的張瘋子。

  王莽。

  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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