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總旗『張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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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真涼。

  周陽的手指浸在木桶里,已經凍得發紅。血水和泥垢從皮鞭的縫隙里滲出來,把整桶水染成渾濁的暗紅色。他搓洗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

  身後傳來腳步聲。皮靴踩在青磚上,聲音很脆。

  「洗得挺乾淨。」

  王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股子審視的味道。

  周陽沒回頭,只是把鞭子從水裡提起來,水珠滴回桶里,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甩了甩手,站直了身子。

  王莽站在三步外,身上換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腰間卻還帶著那把總旗的佩刀。他側過身,讓出身後的人。

  「給你介紹一下。」

  王莽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子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光,坐在一張缺了角的木凳上。身前擺著一塊磨刀石,石面上留著幾道深得發黑的溝槽。他手裡握著一把刀,刀身狹長,正在石面上來回推拉。

  嗤——啦——

  金屬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聽到王莽的話,那人停下了動作。刀鋒懸在半空,一滴渾濁的水順著刀刃滑落,砸在腳邊的泥地上。

  他慢慢轉過頭。

  瘦。這是第一個印象。瘦高的個子,套著一件松垮的皂色總旗服,領口敞著,露出突兀的鎖骨。臉頰凹陷,膚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

  他看向周陽。

  眼神不對。眼白泛著黃,布滿了血絲,瞳孔卻黑得嚇人,像兩口枯井。那目光沒有落在周陽臉上,而是從他的肩膀滑下去,掃過腰側,最後停留在周陽的脖頸處。

  像是在看一塊肉。

  新鮮,還帶著熱氣的肉。

  「張總旗。」王莽往前走了半步,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張瘋子,咱們詔獄最能打的。以後他就是你頂頭上司,你多跟他學學規矩。」

  張瘋子。

  這個名字在周陽腦子裡轉了一圈。他聽說過,詔獄裡有幾個不能惹的人物,這位排在頭裡。據說兩年前親手剝皮剔骨,審過一個二品武官,那武官硬是撐了三天才斷氣。從那以後,人都叫他瘋子。

  周陽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水沒擦乾淨,袖口反而濕了一片,貼著皮膚,更冷了。

  「見過張總旗。」

  他拱了拱手,聲音平靜。

  張瘋子沒應聲。他低下頭,又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刀。這一次,動作很慢,刀刃擦過石面的凸起,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銳響。

  突然。

  木凳腿刮擦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張瘋子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整個人像是一張拉到極致的弓,瞬間彈起。瘦高的身軀帶起一陣風,皂色衣袂翻飛。他的右手還握著刀,左手卻已經成拳,直直砸向周陽的面門。

  拳風撲面。

  周陽的後頸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這速度太快,比他在江淮遇到的那個天理教香主還要快上三分。拳路也很怪,不是直來直去,而是帶著一種扭曲的弧度,像是一條鑽洞的毒蛇。

  周陽頭一偏。

  拳頭擦著他的顴骨過去,帶起的風颳得皮膚生疼。他甚至能感受到拳面上粗糙的繭子擦過汗毛的觸感。

  幾乎是同時,周陽的右手抬起,五指如鉤,扣向張瘋子的手腕。

  指尖觸到了皮膚。粗糙,堅硬,像老樹皮。

  扣住了。

  張瘋子的手腕被他抓在掌心,骨頭硌手,脈門跳得極快,像是裡頭藏著一隻瘋狂的兔子。

  但張瘋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腕被扣,他順勢一擰,身體借著這股勁貼了上來。空著的右手終於鬆開了那把刀,五指併攏,化作一記手刀,直插周陽肋下。

  位置刁鑽。瞄準的是肝臟。

  這一下要是捅實了,肋骨折斷,內臟破裂,不死也得躺三個月。

  周陽吸了一口氣,腹部猛地內縮。同時扣著張瘋子手腕的那隻手向後一拉,試圖破壞對方的重心。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周陽甚至能聞到張瘋子身上傳來的味道——鐵鏽,血腥味,還有一種陳年藥草混合著汗臭的沉悶氣息。


  手刀的指尖擦著周陽的肋下衣料過去,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周陽沒有退。他膝蓋微屈,小腿肌肉繃緊,腳跟在地面上一碾。整個人像是一根釘進地里的樁子,肩膀借著轉身的勢頭,撞向張瘋子的胸口。

  貼山靠。

  這是他在江淮時用壽命推衍出的近戰招式,簡單,直接,講究一個「崩」字。

  張瘋子的反應更快。他手腕一翻,竟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從周陽的鉗制中掙脫出來。同時腳步一錯,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側開,避開了這記肩撞。

  兩人錯身而過。

  周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涼得驚人,不像活人。

  錯身的瞬間,張瘋子的肘部向後一砸,目標正是周陽的太陽穴。肘尖破空,發出短促的嘯叫。

  周陽沒有回頭,腦後卻像長了眼睛。他頭一低,同時右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刀柄。冰涼的刀柄入手的剎那,他心裡的那根弦鬆了半分。

  有刀在手,就不一樣了。

  但他沒拔刀。

  只是用刀柄向後一磕,精準地撞在張瘋子砸來的肘關節外側。

  「砰。」

  一聲悶響。

  張瘋子的肘部被撞偏三分,擦著周陽的頭皮過去。而周陽借著這股反震的力道,向前踏出兩步,拉開了距離。

  兩人再次站定。

  張瘋子站在原地,保持著出肘的姿勢,慢慢直起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又抬頭看向周陽。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有意思。」

  張瘋子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他咧開嘴,嘴角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牙齦處還有暗紅色的血絲。

  「能躲過我兩招的,這半年來,你是第一個。」

  院子裡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在看熱鬧的錦衣衛,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有幾個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炊餅,愣在那裡,渣子掉在衣襟上也沒察覺。

  王莽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料到張瘋子會給周陽一個下馬威,但沒料到周陽能接下來,而且還接得這麼漂亮。

  周陽緩緩轉過身,握著刀柄的手沒有鬆開。他能感覺到肋下那道口子正灌著冷風,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張總旗過獎。」

  周陽的聲音有些乾澀,喉嚨發緊。他在心裡快速計算著——如果剛才真的生死相搏,他要燒多少壽命才能把這個人當場格殺。得出的數字讓他眼角抽了抽。

  代價太大。不划算。

  張瘋子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眼神像是要把周陽的皮扒下來,看看裡頭到底是什麼構造。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那張缺角的木凳,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把刀。

  嗤——啦——

  磨刀聲再次響起,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交手從未發生過。

  「鞭子洗完了?」

  張瘋子背對著周陽,忽然問道。

  周陽看了看那隻還冒著血腥氣的木桶,點了點頭。

  「洗完了。」

  「那就去甲字三號房。」張瘋子的聲音混在磨刀聲里,聽不太真切,「那裡關著個硬茬子,今天該他『吃飯』了。你去餵他。」

  周陽沒有問「吃飯」是什麼意思。在詔獄,這個詞通常不是字面意思。

  他彎腰提起那隻木桶,水晃蕩著,濺了幾滴在手上。水還是涼的,刺骨的涼。

  路過王莽身邊時,王莽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周陽腳步微頓,側肩避開了那隻手。

  王莽的手懸在半空,臉色沉了沉,隨即又笑了起來。

  「好好干,周小旗。張總旗很看重你。」

  周陽沒應聲,提著桶往甲字房的方向走去。身後,磨刀聲持續不斷,像是某種野獸在磨牙。

  走到拐角處,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瘋子還在磨刀。陽光照在刀鋒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那光正好映在周陽臉上,燙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幽深的走廊。

  陰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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