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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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愁魂澗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月光被烏雲徹底吞沒,谷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周陽站在屍體堆旁,呼吸平穩。他的心跳沒有一絲加速。

  剛才的殺戮像是別人幹的。他只是個旁觀者。

  李玄機帶的人馬已經完成了合圍。這個時候往外沖,就是往刀口上撞。鎮武衛不是天理教的烏合之眾,他們是專業的屠夫。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這個念頭在周陽腦子裡成型。

  他要留在這裡。混進搜查的隊伍里。

  燈下黑。

  他蹲下身,開始動手。動作沒有絲毫猶豫。他從那名被自己撕碎的錦衣衛校尉身上,剝下那件破爛不堪的血衣。布料已經被血浸透,又冷又硬,像是某種劣質的甲冑。

  周陽把它套在自己身上。濕滑的觸感貼著皮膚,黏膩得像一條滑不溜丟的蛇。他沒忍住,打了個寒顫。

  「秦霜。」他低聲喚了一句。

  陰影里,秦霜走了出來。她的臉色在黑暗中依舊蒼白,但眼神很穩。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看著周陽。

  「委屈一下。」周陽拍了拍腰間的影煞刀鞘。

  這是系統空間。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儲物格子。

  秦霜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刀鞘之中。刀鞘微微一沉,恢復了尋常模樣。

  周陽鬆了口氣。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展示這個秘密。但他別無選擇。信任,有時候是最高效的交易。

  他開始布置現場。將幾具屍體拖過來,蓋住那把真正屬於他的刀。然後,他抓起地上的泥土和草屑,胡亂抹在自己臉上、頭髮上。最後,他躺倒在地,蜷縮成一團,整個人埋進屍堆的陰影里。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具即將「死」去的屍體。

  時間一點點流逝。谷外的動靜越來越清晰。馬蹄的踏地聲,人的呼喝聲,還有一種低沉的、充滿壓迫感的犬吠。

  血獵犬。

  李玄機放出他的狗了。

  周陽閉上眼,調整呼吸。他要讓自己的心跳、脈搏、體溫,都無限接近一個重傷垂死的人。這是演技,也是一門技術活。

  他腦子裡一遍遍地過著校尉死前的模樣,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他模仿著,學習著。

  很快,腳步聲近了。

  火把的光芒在谷口晃動,像是一群飢餓的黃眼睛。光線掃過谷底,將一具具冰冷的屍體照得輪廓分明。

  「所有人,仔細搜!一寸地方都不能放過!」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鎮武衛的士兵們呈扇形散開,小心翼翼地走進這片死亡之地。他們的皮靴踩在碎石和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讓一些人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周陽能感覺到,有人從他身邊走過。那人的靴子幾乎要踢到他的腿。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那個能做主的人出現。

  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在檢查屍體,用刀鞘捅捅,看看是不是還有活的。

  「媽的,死光了。」

  「這邪物也太狠了,連錦衣衛都全滅。」

  「別廢話,仔細找!千戶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周陽聽著他們的交談,手指在泥地里輕輕划動。他在計算距離,計算時機。

  終於,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不遠處。

  「李千戶,這裡……有點古怪。」一個士兵的聲音帶著遲疑。

  周陽知道,主角登場了。

  他緩緩睜開一條眼縫。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臉上帶著銀色面具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山谷中央。他就是李玄機。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李玄機沒有理會那個士兵,他的目光掃視著整個現場。從屍體排列的姿勢,到地面上拖拽的血痕,再到空氣中殘留的微弱真元波動。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夫,在審視自己的屠宰場。

  「真元境巔峰……一擊斃命?」李玄機蹲下身,用手指抹過一具屍體傷口處的血跡,放在鼻端聞了聞。「沒有劍氣,沒有刀痕。像是被什麼野獸活活撕碎的。」


  他緩緩站起身,面具後的眼睛眯起,寒光乍現。

  「有點意思。」

  時機到了。

  周陽用盡全身力氣,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那聲音,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掙扎。

  「呃……」

  呻吟聲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山谷里,卻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屍堆的陰影里。

  李玄機揮手。兩名士兵立刻端著刀,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周陽繼續自己的表演。他開始掙扎,身體在地上蠕動,像一條瀕死的魚。一隻手從屍堆里伸出來,無力地抓撓著地面。

  「還有活的!」

  士兵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周陽等的就是這個瞬間。他用胳膊撐起上半身,從屍堆里徹底暴露出來。他渾身血污,臉上泥濘,頭髮被血粘成一縷一縷,樣子悽慘到了極點。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兩個士兵,直直地看向不遠處的李玄機。

  他張了張嘴,擠出一個沙啞、乾澀、完全不屬於他自己的聲音。那是他模仿了無數遍的,錦衣衛校尉的聲音。

  「大……大人……」

  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玄機的眼神猛地一凝。

  周陽咳出一口血沫,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李玄機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沾滿血的手。

  「邪物……已經被重創了……快……追……」

  說完這句話,他頭一歪,像是徹底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倒了下去。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證明他還沒死。

  山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倖存者」和「重要情報」給震住了。

  李玄機沒有立刻說話。他邁開步子,穿過士兵的縫隙,一步步走到周陽身邊。

  他蹲了下來。

  火把的光照亮了周陽「慘白」的臉。

  李玄機的目光像兩把冰錐,要扎進周陽的骨頭裡。他仔仔細細地審視著周陽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那緊閉的眼,那還在顫抖的睫毛,那乾裂的嘴唇。

  周陽的心臟,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動。但他強迫自己維持著重傷垂死的生理狀態。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亂,脈搏若有若無。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考驗。任何一點破綻,都意味著萬劫不復。

  李玄機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周陽的手腕上。

  指尖傳來微弱、雜亂、隨時可能中斷的脈動。

  李玄機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又伸手,沾了一點周陽臉上的「血跡」。那是校尉的血。他在指間捻了捻,血跡已經開始變得粘稠,符合死亡一段時間後的特徵。

  「你是哪個所的校尉?」李玄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周陽的眼皮艱難地動了動,像是要睜開,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

  「安陽……東……所……」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

  李玄機沉默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個「半死不活」的校尉。這個人的表現,沒有絲毫破綻。無論是生理特徵,還是身份信息,都吻合。

  一個身受重傷、瀕死的人,在最後一刻掙扎著爬出來,向上級傳遞情報。這一切,都合情合理。

  合理得……有些過分了。

  李玄機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直覺不能當證據。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眼前這個「倖存者」,就是唯一的線索。

  周陽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移開了。他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把他架起來。」李玄機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帶回去,讓軍醫救治。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說出些什麼。」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周陽架了起來。

  周陽的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任由他們擺布,沒有任何反抗。他的頭無力地垂著,像一個徹底失去了生氣的玩偶。

  他被拖拽著,向谷外走去。

  經過那堆掩蓋著他兵刃的屍體時,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視線在混亂中掃過那把染血的影煞刀。

  刀鞘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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