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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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的燭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極小的燈花。

  周陽伸手掐滅那點火星,指尖傳來微弱的燙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燼,那是剛才燒毀畫作留下的殘渣。

  「答應他。」

  周陽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今晚吃什麼。

  秦霜猛地抬頭,眼底有了些許錯愕。她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周陽,似乎想從這個平日裡只知道討價還價的男人臉上看出幾分玩笑的意味。

  「你瘋了?」秦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寒意,「那是陳千戶設的局,只要我點頭,這就是死局。進了郡守府,我就不再是錦衣衛百戶,只能是他陳家砧板上的一塊肉。」

  「不答應,那小女孩現在的墳頭草大概已經有一尺高了。」

  周陽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個還沒收起來的茶杯。杯身有些燙手,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指腹在粗糙的瓷釉上摩挲。

  「陳千戶既然敢把畫送到這兒來,就是吃准了你的軟肋。秦大人,你是想做個寧折不彎的英雄,然後看著那孩子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還是想先當個縮頭烏龜,再把脖子伸出去咬斷別人的喉嚨?」

  秦霜沒說話,胸口起伏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鬆弛,卻顯得更加沉重。

  「怎麼個咬法?」她問。

  周陽笑了。這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生意人談成買賣後的精明。

  「很簡單。既然他想成親,那咱們就給他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喜事。不過這喜字,得用血來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散了屋裡那股沉悶的燭油味。

  「明天你親自去一趟郡守府,告訴他,你認命了。為了那個孩子的命,你願意嫁。姿態要低,低到塵埃里去,讓他覺得你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掙扎。」

  秦霜走到他身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眉頭依舊緊鎖。

  「就算我答應了,婚禮那天也是龍潭虎穴。他不可能給我留逃跑的機會,周圍肯定埋伏了刀斧手。」

  「跑?為什麼要跑?」

  周陽轉過身,眼裡閃過一絲狠戾。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成色一般的碎銀,隨手拋起又接住,發出「啪」的輕響。

  「秦大人,咱們做生意的講究一個等價交換。既然陳千戶搭好了台子,如果不把這戲唱完了,豈不是對不起他的一片苦心?」

  「你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

  周陽把那塊碎銀塞進袖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天的天氣,「這兩天,我會安排好一切。你去赴宴,只管做你的新娘子,其他的,交給我就行。記住,只有讓他覺得你徹底服軟了,他才會鬆懈,才會把你請進那個他精心布置的『洞房』。」

  秦霜沉默了許久。她看著周陽那張總是掛著懶散笑容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要錢不要命的傢伙,此刻竟然顯出幾分讓人心悸的可靠。

  「你需要什麼?」她問。

  「兩樣東西。第一,把你手裡能動用的眼線全交給我,尤其是那些平時不起眼、混在下九流里的。第二,給我兩天時間,郡守府後花園的圖紙,我要最詳細的。」

  周陽伸出兩根手指,在秦霜面前晃了晃,「這可是大活兒,價錢嘛……回頭再算。」

  ……

  第二天清晨,安陽郡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絲毫看不出昨夜暗流涌動的痕跡。

  周陽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臉上抹了一把鍋底灰,混在早起的菜販子堆里,一路晃蕩到了城西的一處破廟前。

  這裡是安陽郡最窮酸的地方,住的都是些乞丐和流浪漢。但對於錦衣衛來說,這裡也是眼線最雜亂、消息最靈通的所在。

  「老鼠。」

  周陽站在廟門口,用腳尖踢了踢門檻,聲音壓得很低。

  草堆里動了動,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探出腦袋,眯縫著眼打量了周陽幾眼,忽然機靈地打了個寒戰,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周……周爺?您怎麼來了?」

  老鼠搓著手,一臉諂媚的笑。他是個慣偷,也是錦衣衛編外的一個眼線,平日裡沒少被周陽敲打,對這位要錢不要命的主兒可是怕到了骨子裡。

  「最近有個大買賣,敢不敢接?」周陽也沒廢話,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在指尖掂了掂。


  銀子在晨光下泛著微光,老鼠的眼睛直了。

  「周爺有命,小的哪敢不接?您說,是要誰的消息,還是要誰的……命?」

  「不要命,這回要的是腿腳利索。」周陽把銀子拋給他,低聲囑咐道,「帶著你的兄弟,去郡守府周圍盯著。我要知道陳千戶在那邊埋伏了多少人,換班的時辰是幾點,甚至連後花園哪棵樹上有個鳥窩,我都得知道。」

  老鼠捏著銀子,心裡一咯噔。這可是太歲頭上動土的活兒,但看著周陽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他只能把那個「不」字咽回肚子裡。

  「您放心,小的這就去辦,絕走漏不了風聲。」

  周陽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得去一趟郡守府,親自看看那塊地。

  ……

  兩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這兩天裡,安陽郡出奇的平靜。秦霜依計行事,親自登門拜訪了陳千戶。據說那天在郡守府的正廳里,這位素來冷若冰霜的女百戶低眉順眼地接過了陳千戶遞來的茶,甚至沒有反駁他一句羞辱性的調侃。

  消息傳出來,所有人都以為秦霜是認命了。畢竟一個女子,在官場上孤身一人,面對陳千戶這樣的地頭蛇,除了屈服,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今晚。

  郡守府張燈結彩,紅色的燈籠掛滿了長廊,將原本肅穆的官邸映照得有些詭異。來往的賓客絡繹不絕,大多都是安陽郡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個人臉上都堆著笑,心裡卻在盤算著這場聯姻背後的利益糾葛。

  後花園離喜堂不遠,中間隔著一座假山和一片人工開鑿的池塘。

  夜色漸深,酒過三巡。前院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傳過來,顯得這後花園格外冷清。

  周陽蹲在池塘邊的一棵老柳樹上,身形隱沒在茂密的枝葉間。他手裡捏著幾張薄如蟬翼的符紙,目光冷冷地掃過下方的庭院。

  那是幾張暗黃色的符紙,上面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紋路,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這是他當初從萬佛寺順手牽羊帶出來的「爆裂符」,威力雖然比不上正規的火藥,但在這種封閉狹窄的地方,足夠把事情鬧大。

  他已經在郡守府里轉了三圈。

  從前院到後院,從陳千戶的書房到秦霜暫居的廂房,甚至每一個可能的出口,都在他腦子裡畫成了一張清晰的圖。

  「這布局,倒是挺用心。」

  周陽心裡冷笑。

  陳千戶把婚房安排在後花園的水榭里,三面環水,只有一條石橋連通岸邊。這是典型的易守難攻之地,只要在橋頭放上幾個人,就是插翅也難飛出去。

  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這種地方,若是起了火,也是真正的死地。

  周陽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被雲層遮住,四周一片漆黑。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如同一隻靈貓,無聲無息地從樹梢上滑落,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水榭下方的石基縫隙里。

  這裡常年積水,長滿了青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敗的水草味。周陽屏住呼吸,手指摸索著石基上一處不起眼的凹槽。

  就是這裡。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張爆裂符,小心翼翼地塞進石基的縫隙深處。那裡是支撐水榭木柱的關鍵節點,一旦炸開,整座水榭都會塌陷一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向著假山的方向摸去。在假山的一處隱蔽洞穴里,他又如法炮製,埋下了剩下的一半符紙。

  這裡是賓客們必經的通道,也是伏兵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一旦起爆,先是假山崩塌,堵死退路,逼出伏兵;緊接著水榭坍塌,製造混亂。在那一片混亂之中,才是真正的殺局。

  周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就是他給陳千戶準備的「大禮」。

  當然,光靠這幾張符紙還不足以掀翻整個郡守府。他還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讓陳千戶意想不到的刀。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吉時已到!請新人入洞房——!」

  喜娘尖銳的嗓音劃破了夜空,像是某種信號。

  周陽眼神一凝,身體緊繃。


  他看到秦霜穿著一身鳳冠霞帔,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沿著長廊緩緩走來。她的臉被紅蓋頭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腰杆和微微僵硬的步伐,卻顯示出她此刻內心的緊張。

  而走在她身邊的,正是穿著大紅喜服、滿面紅光的陳千戶。

  這男人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活像個暴發戶。他時不時側頭對秦霜說著什麼,似乎在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快感。

  周陽的手指輕輕扣在腰間的刀柄上。

  那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黑市淘來的一把百鍊鋼刀,雖然比不上神兵利器,但用來砍幾個腦袋,還是綽綽有餘的。

  「秦大人,演了這麼久的戲,也該累了吧。」

  周陽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他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走過石橋,進了水榭。周圍的賓客漸漸散去,原本喧鬧的郡守府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後花園裡幾點忽明忽暗的燈火。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陽從藏身處走了出來。他身上的灰布短打已經換成了一襲黑色的夜行衣,臉上戴著一個只有下半張臉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系統面板在眼前一閃而過。

  【剩餘壽命:212年】

  這數字看起來很多,但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息,都可能在燃燒。

  「陳千戶,這杯酒,你可得喝好了。」

  周陽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無聲無息地掠過假山,向著那座孤懸水中的水榭潛去。

  風停了。

  水面上的波紋也漸漸平息,仿佛在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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