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風聲鶴唳,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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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陽郡的街道比往日乾淨。

  三日前那場清洗過後,城中的天理教分舵被連根拔起。屍體運去了義莊,血跡也被雨水沖刷乾淨。青石板路上只剩下零星幾處暗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陽騎著馬,在長街上慢行。

  兩旁店鋪大多開著門。賣布的掌柜在掛新貨,麵攤的攤主蹲在地上生火。街上來往行人不少,擔菜的農夫、挑擔的貨郎、提籃買菜的婦人。

  看著熱鬧。

  但周陽注意到,那些人的步子很快。沒人敢在街上多留,買了東西就匆匆往回走。偶爾有目光掃過來,也是飛快地避開。

  怕。

  所有人都在怕。

  怕城外那些越來越多的黑袍人。

  周陽在一處茶攤前勒住韁繩。他跳下馬,扔給老闆一塊碎銀。

  「一壺茶。「

  老闆是個半老頭,佝僂著腰接了銀子,手腳麻利地倒茶,眼睛卻始終盯著地面,不敢抬頭。

  周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葉一般,水溫偏高,入口發澀。

  「城裡最近怎麼樣?「

  老闆的手抖了一下。

  「回、回大人……「他聲音壓得很低,「挺好的。稅交了,亂子也沒了,大家都挺感激大人們。「

  「城外呢?「

  老闆端茶盤的手僵在半空。

  他猶豫了片刻,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城外……不太平。「

  「怎麼個不平法?「

  「小的有個親戚,住在城外五里的王家莊。「老闆吞了吞口水,「前天夜裡跑進城來,說村里來了好多穿黑袍子的人。不進村,就站在村外的林子裡,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

  周陽放下茶盞。

  「他們做什麼了?「

  「沒做什麼。「老闆搖搖頭,神色懼怕,「就站在那裡,一站就是一整夜。小的那親戚嚇得不輕,帶著全家跑進城來了。「

  周陽沒再問。

  他扔下茶錢,翻身上馬。

  茶攤老闆還在後面躬身作揖,他沒回頭,策馬往衙門方向去了。

  城外那些黑袍人,是天理教的。

  他們在等。

  等那個所謂的「祭典「。

  ……

  知府衙門,後堂。

  王敬之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本帳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漲了!漲了三成!「

  他指著帳冊上的數字,對身旁的師爺道:「你看看,本周收上來的稅銀,比上周整整多了三成!「

  師爺捋著鬍鬚,滿臉堆笑:「大人英明。自從周大人整治了城中亂象,那些商戶都老實了。該交的稅,一分都不敢少。「

  王敬之連連點頭,臉上肥肉都在顫。

  「周陽這把刀,確實好使。「他感慨道,「本府當初招攬他,沒看走眼。「

  師爺笑著附和,話鋒一轉:「不過大人,城裡雖然安生了,可城外……「

  王敬之的笑容僵住。

  他放下帳冊,眉頭皺起。

  「城外那些黑袍人,查清楚來路了嗎?「

  「還沒有。「師爺壓低聲音,「衙役不敢出城。不過據逃進城的百姓說,那些人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師爺停住話頭,抬眼看向王敬之。

  王敬之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那些人在等什麼。

  祭典。仙使。

  他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聲音發悶:「朝廷的人什麼時候到?「

  「按日子算,就在這兩日。「

  王敬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需要那個祭典順利進行,需要那個仙使滿意。只有這樣,他才能保住這頂烏紗帽,甚至更進一步。


  可城裡剛經歷一場清洗,人心未定。城外又來了這麼多不明身份的人。

  萬一出什麼岔子……

  「大人。「師爺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該準備迎接朝廷使者了。「

  王敬之回過神,點了點頭。

  「去安排。「他揮揮手,「要體面,要隆重。讓全城百姓都知道,朝廷沒有忘記安陽郡。「

  師爺領命退下。

  王敬之獨自坐在後堂,笑意已經完全消失。

  他盯著案上的帳冊,眼神晦暗不明。

  「周陽……「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人,太鋒利了。

  用得好,是把好刀。用不好,就是一場禍事。

  得防著點。

  ……

  兩日後。

  城門口的守衛忽然多了起來。

  兩隊錦衣衛立在城門兩側,腰間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百姓被攔在一丈之外,探頭張望,不知發生了什麼。

  周陽站在城樓上方,負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揚起的塵土上。

  一隊車馬正朝城門駛來。最前面是四匹高頭大馬,馬上騎著四個身披鎧甲的護衛。後面跟著一輛黑漆馬車,車簾低垂。

  「來了。「周陽低聲道。

  身旁的秦霜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車馬在城門停下。

  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從馬車裡走出來。他皮膚白淨,保養得極好,手裡握著一把摺扇,看起來更像個富家翁而不是朝廷命官。

  他抬頭,目光掃過城樓上的兩人,笑了笑。

  「王大人呢?「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周陽注意到,這個人的笑只浮在臉上,眼底一片冰冷。

  老狐狸。

  「王大人在衙門恭候。「秦霜開口,「請。「

  中年人點點頭,收起摺扇,重新鑽進馬車。

  車馬緩緩入城。

  周陽看著那輛馬車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這個人,「他問秦霜,「是誰?「

  秦霜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劉公公的人。「

  周陽的神情微微凝固。

  劉公公。

  當朝司禮監掌印太監,權傾朝野,連內閣首輔都要讓他三分。

  他派人來安陽郡,做什麼?

  監督稅收?

  不對。

  周陽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如果是監督稅收,隨便派個御史就行,沒必要派親信來。

  那這個人來,是為了什麼?

  祭典。

  周陽想起前幾日從天理教分舵搜出的那些東西——幾張畫滿符文的羊皮紙,一卷用古怪文字寫的經書,還有一塊刻著詭異圖案的玉牌。

  他當時沒太在意,只當是尋常的邪教物件。

  現在看來,那些東西可能比想像的要重要得多。

  ……

  當晚,知府衙門設宴。

  周陽坐在末席,面前擺著一壺酒、幾個冷碟。他沒有動筷,只是靠在椅背上,聽著主位上的推杯換盞。

  王敬之滿臉堆笑,不停地向那個姓孫的使者敬酒。

  孫使者——周陽已經打聽到,此人叫孫伯,是劉公公身邊的紅人,官拜從四品,比王敬之還高一級。

  王敬之對他,可以說是畢恭畢敬。

  「孫大人遠道而來,本府準備簡陋,還望大人海涵。「王敬之舉杯道。

  孫伯淺淺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臉上帶著笑,聲音卻淡淡的:「王大人客氣了。本官此來,不是為了吃酒。「

  王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孫大人說的是。「他放下酒杯,壓低聲音,「關於那個……籌備的事,本府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


  「哦?「孫伯挑了挑眉,「本官想看看。「

  王敬之愣了一下。

  「現在?「

  「就現在。「孫伯站起身來,「帶路吧。「

  周陽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知道,王敬之有一個密室,就在後衙的地下。那是存放重要文件和物品的地方。

  王敬之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但還是站起身來:「孫大人請。「

  兩人一前一後,往後衙走去。

  周陽不動聲色地站起身,跟在後面。

  他保持著三丈的距離,不遠不近。

  孫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周陽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如常。

  孫伯笑了笑,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密室的入口在一口枯井下面。

  王敬之掀開石板,露出一道石階。他點起火摺子,率先走了下去。

  孫伯跟著。

  周陽最後。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周陽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四周的牆壁。牆上刻著一些模糊的符文,和他從天理教分舵搜出來的那些羊皮紙上的圖案很像。

  走了約莫二十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不小的石室出現在眼前。

  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個祭壇。

  祭壇是黑色的,用一種周陽從未見過的石料砌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

  祭壇四周點著四根蠟燭,燭火是綠色的,跳動得十分詭異。

  周陽只看了一眼,就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王敬之走到祭壇前,轉身對孫伯道:「孫大人,這就是下月祭典要用的祭壇。材料都是從崑崙山上運來的,工匠也是從京城請的。「

  孫伯繞著祭壇走了一圈,細細打量著上面的符文。

  「做得不錯。「他點了點頭,「不過,還有一處不對。「

  王敬之臉色微變:「哪裡不對?「

  孫伯指了指祭壇正面。

  「缺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孫伯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龍脊。「

  周陽站在後面,手指猛地收緊。

  龍脊。

  他想起前幾日,秦霜跟他說過的那個東西。

  傳說中,龍脊是上古神龍的遺骨,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天理教,祭典,仙使,龍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天理教在等祭典,是因為他們要迎接仙使。

  仙使要來安陽郡,是因為這裡有一個祭壇。

  祭壇上缺一樣東西,叫龍脊。

  龍脊在哪裡?

  周陽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按了按那個硬邦邦的物件——他從天理教分舵搜出來的那塊玉牌。

  上面的圖案,和這祭壇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

  「周大人。「

  孫伯的聲音忽然響起。

  周陽回過神來,發現孫伯正看著他。

  「你覺得這祭壇如何?「孫伯問道,臉上帶著笑。

  周陽垂下眼帘,把眼底的光藏起來。

  「氣勢恢宏。「他淡淡道,「大人費心了。「

  王敬之鬆了一口氣,連忙道:「哪裡哪裡,都是為了朝廷。「

  孫伯又看了周陽一眼,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去。

  「行了,本官看過了,還算滿意。但那個東西,必須在祭典之前找到。「他的聲音飄過來,「王大人,可不要讓劉公公失望。「

  王敬之連連點頭:「是是是,本府一定盡力。「

  周陽跟在後面,沒說話。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那塊玉牌。

  這盤棋,比想像的還要大。

  他要加的錢,也更多了。

  ……

  從密室出來後,周陽沒有回住處。

  他去了城東的一間小院。

  那是他私人的地方,沒人知道。院子很簡陋,只有一間屋子、一口井。

  井底下,藏著他從天理教分舵搜來的所有東西。

  他跳下井,借著月光,找到那塊玉牌。

  玉牌是黑色的,摸起來冰涼入骨。上面的圖案是一個簡化的祭壇。

  祭壇正中央,有一個凹槽。

  凹槽的形狀,像是一截骨頭。

  周陽的呼吸頓了一下。

  龍脊。

  這塊玉牌,就是龍脊的鑰匙。或者說,是找到龍脊的線索。

  他收起玉牌,跳回井上。

  夜風很涼。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透出朦朧的光。

  城外,那些黑袍人還在等。

  城裡,王敬之在等,孫伯在等。

  天理教,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那個祭典。

  而他,周陽,手裡握著最重要的東西。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加錢。「他低聲自語,「這次,我得好好算算。「

  他轉身走進黑暗裡。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獵獵作響。

  安陽郡的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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