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與春風借一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德府百里外有一山林,林中多有草木成精,凡是夜間過路者,總覺得有竊竊私語聲從身後傳來。

  山林中亦有名貴藥材生長,甚至有人傳聞在林中見過野山參。

  不過也沒有聽說過誰家採藥郎能把野山參帶回來,若真有這種人,早就名動武德府了,少說傳上個把月。

  此山林樹木一年四季不長新葉,早已經有了兩百多年,皆是枯枝,因此得名枯榮林。

  在山民之中也流傳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獵戶,百姓,採藥人,凡是靠著山林生計的人,自戌時起至次日卯時,不可進山林。

  據一些年老的山民所說,約五十年前,有一得道高僧路過此地,悲憫百姓,恐妖魔濫殺無辜,於是孤身闖入了枯榮林深處。

  那一夜有人看到林中有佛光漫天,霞光遍地,枯寂百年的樹林第一次長出了新葉,可很快,新葉又發黃,迅速凋落,枯榮林再一次被孤寂籠罩。

  次日黎明,無人得知,滿身血跡的高僧從林中帶出了個七八歲的男孩。

  天色即明時,高僧對這個男孩說出了今生最後一句話:「我死之後,將化作舍利,勿將舍利埋入土中,置一瓦罐,取河中沙與舍利共同放入瓦罐之中,日夜放於青石台上,逢元日,上元,清明,祈年,普渡...為我奉香。」

  迄今已有五十三年了。

  張平兒今年六十歲了,在村中也是老人了,他的髮妻雖然已經過世多年,但好在兒子娶了個賢妻,生育一對兒女。

  如今他也是兒孫繞膝,三世同堂。

  在這五十三年裡張平兒每至祭祀之日,便提前三日吃齋念佛,待到祭祀之日,便以清露淨手,取三株柏香,於燭火上微烘。

  待煙輕騰時,雙手捧香過頭頂,拇指與食指輕扣香身,餘下三指併攏下垂,躬身三拜後,插入香爐之中。

  做完這些張平兒則靜候在香爐身旁,心靈虔誠,等待香焚盡。

  這奉香之法,是張平兒特意向村中的教書先生請教的,五十三年如一日,這救命之恩,他記了一輩子。

  不過今日他是如何也無法做到心靜。

  他總有種預感,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待到奉香結束後。

  張平兒來到院中,想要收拾一下家中雜物。

  忽然有一陣清風吹過,正在彎腰拾掇農具的張平兒怔住了,一種麻意直衝腦袋,激的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小施主,別來無恙啊。」

  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仿佛帶他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張平兒轉過身,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順著粗糙的臉頰流下,他哽咽道:「大師,您說過,您會回來的。」

  皎潔月光照耀下,身披黃色僧袍的年輕僧人安靜的站在門前,靜靜地看著張平兒,他開口,語氣和善,聽起來讓人十分舒服:

  「小施主,五十年香火供奉,只為一日之功。」

  「今夜枯榮林當有春風拂過,萬物重生。」

  年輕僧人眼神堅定,他望著遠處枯榮林的方向,他修行因果,今日,該有個了結了。

  「小施主,貧僧先走一步了。」

  清風拂過,年輕僧人的身影消散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枯榮林方向飛去。

  ......

  枯榮林深處。

  聶小倩懷中的千里尋跡子符閃爍著白光,不一會兒就熄滅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但同時又無比堅定,她下定決心,若是連這種高人都無法解決這妖樹,那她今天就是拼個魂飛魄散也要啃上這妖樹一塊皮。

  外層枯榮林由各種種類的枯樹生長,縱橫交錯,是天然的迷宮屏障,經枯榮老妖的改造,已具天然陣法的威勢形成。

  不過在經歷了五十多年前那個和尚強行沖關破陣後,陣法威力大減,就連他也受了重創,到如今也不敢輕易離開林子,整日靠著小妖小鬼供奉的精血來修煉。

  武德府城隍在十年前被姥姥困在了無憂境,但陽春江里還有一條蛟龍守著,他受了三府之地五百年供奉香火,一身修為也是深不可測。

  姥姥前些日子特意叮囑過他,趁著武德府城隍被他牽制,讓他加快速度擴建枯榮林,若能往前再挪個十里地,便是值了。

  可姥姥這話說的倒是輕鬆,倒是一點也不考慮他的處境,枯榮老妖已經不是第一次心裡這般腹誹了。


  那蛟龍雖是妖屬,不管陸上之事,但若是進展太快,吃了太多的人,少了那蛟龍的香火,怕是少不了被問責。

  龍屬橫行霸道,只怕是姥姥在他手下都討不到好處。

  枯榮老妖靠在藤蔓編制的座椅上,腳下是白骨堆積的地板,走起來嘎吱嘎吱的。

  他一邊想著,一邊接過前來供奉的女鬼遞過來的精血,他細細品嘗著。

  「這個味淡了。」

  「這人血太濃稠了,黏嘴。」

  「呸呸呸,這是什麼怪味,這是人血?」

  他口味挑剔,身後有專門記錄的小妖,每一句評價他都會記在這小鬼帳上,記作不合格,若有三次不合格,則會進行處罰。

  直到聶小倩顫顫巍巍的將寧臣的血遞出。

  那枯榮老妖飲用精血時會先聞聞味,寧臣的精血還沒到他鼻孔前,那一陣芳香就先被他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喜,急忙坐著端正,細細的端詳了一番這碗精血,眼中閃過異彩,他細細品嘗了一口,只覺得口中甘甜,清爽無比,一飲而盡後,他看向了聶小倩,嘶啞道:

  「這血的主人在哪兒?」

  聶小倩本就緊繃著神經,如今被枯榮老妖問話,她更是差點兒沒哭出來,急忙跪地叩頭:「大王,在的,在蘭若寺。」

  「好啊,一會兒你領著一隊夜叉,去把那小子給我抬過來,本王要親自享用他!」

  枯榮老妖在這一口血中嘗到了甘甜的味道,這種味道已經好幾十年沒有嘗過了,此人定然身負大氣運,若不身死,日後成就絕對不可估量,不過終究是一介凡人,生的命好也只是資糧罷了。

  聶小倩跪著,肩膀頭輕輕顫抖,低著聲音:「是...」

  枯榮老妖擺擺手,示意她離去,只是喝完這精血之後,剩下的喝起來都索然無味了,他索性也沒有了興趣。

  便叫夜叉將餘下女鬼的資糧全都收集起來倒進一口大鍋之中,搭配各種藥草煮在一起,搓成丹藥服用。

  他很是心煩,雖說當年的舊傷已經痊癒了,可最近心中總是有幾分不安,因此他最近做事格外小心,連著手下他都加以約束。

  生怕出了什麼岔子,他有著三百年道行,自開智起就一直追隨著姥姥,但妖族修行何其艱辛,熬到他這種地步,實屬不易。

  此時還要想著擴張一下枯榮林範圍,他又如何不想更進一步。

  ......

  月光皎潔。

  許易倒騎著青牛一搖一晃的走著,看起來走著非常慢。

  燕赤霞也是一時興起,騎著一匹不知從哪裡尋來的駿馬,二人行走於山林之中,頗有一種縱意江湖的感覺。

  駿馬足底被燕赤霞加以雲氣,此時駿馬踏風,四蹄翻飛如掣電,奔跑時鬃毛揚起,轉瞬間便走出好幾百步。

  但燕赤霞總有深深的無力感,他哪怕是走的太快,始終都會慢了許易一步。

  無論他怎麼追趕,許易都在他眼前,卻又好像遠在天邊,無法觸摸。

  到了現在,燕赤霞再一次質疑起自己從前的想法:莫非這許易說的都是真的?莫非八百年前,真的有這樣一位人物?

  他搖搖頭,將這些想法從腦中甩去,八百年前的事情,他玄心宗可沒有史料記載,這種事情根本無從考證了。

  這些都不重要了,大周出來這樣一位高人也未必是壞事兒,若是能把他拉來玄心宗中,師門面對陰月皇朝的壓力絕對會減少很多。

  可許易性格瀟灑,絕不是個能被束縛的人,只能與其交好,說不定日後能成為一大助力。

  前邊,許易坐在青牛上搖搖晃著,閉目養神。

  萬妖圖錄被他帶到了泥丸宮中,以神識翻閱。

  圖錄不止會記載一些被他滅殺的妖怪,獲得的術法,最主要的是他最後一頁,許易能感受到,這最後一頁所畫的神秘脈絡與他的修為息息相關。

  這神秘脈絡像極了一片樹葉的紋理,從根部延伸出五道不同顏色的長枝杈。

  這五種枝杈分別代表著金木水火土。

  每次斬妖,相對應的枝杈便會長上一分,如果有新修習的神通,這長枝杈的枝幹便會重新生長出一截分叉,分叉則會將兩道主枝杈的聯繫更加緊密,許易的修為也會更進一步。


  除去一些旁門左道,許易目前拿得出手的神通來回也就那麼幾種:劍術,咫尺天涯,袖裡乾坤。

  劍術屬金,咫尺天涯是為水。袖裡乾坤屬於土,

  除去神通,其他術法皆為小道爾。

  至於具體修為,許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境界。

  他曾具體問過燕赤霞,修行一道應當先煉精化氣,再有氣化神,隨後返虛溫養元神,而後在體內凝練天地五行之氣,待到五行之氣圓滿,修的五道大神通,便是五氣朝元之境。

  再將精氣神拔到最高成就,三花聚頂,方可一證那虛無縹緲的真仙之境。

  許易很困惑,他無法主動吸收靈氣,只有通過萬妖圖錄的反哺他才能讓修為有所精進。

  每次修為精進時,都如同水到渠成,就好似拿回了本就屬於他的東西一般,仿佛一切都是那麼合情合理。

  他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既然有著這一身修為,他便想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去改變一些曾經束手無策的事情。

  萬妖圖錄一直在指引他前往一些地方,或是古蹟,亦或者是大湖之中。

  背上的劍便是從一處古蹟尋來,當年此劍是鏽跡斑斑,不過殺了幾次妖后,劍身沾染了些妖血,鏽跡反而自行褪去了。

  ......

  二人都以神通趕路,走的極快,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跨越了數十里,來到了枯榮林前。

  此地乃是一座山嶺,遍地枯樹,死氣沉沉,林中有鬼火閃爍,瘴氣瀰漫。

  許易與燕赤霞剛到此處,便見到一位年輕僧人在此等候。

  見二人至,那年輕僧人合掌行禮,語氣恭敬:

  「小僧天禪寺心鏡,見過二位前輩。」

  心鏡看出了二人的疑惑,再次開口解釋道:

  「燕掌教,小僧是普濟祖師座下弟子。」

  燕赤霞恍然大悟,朝著許易解釋道:「許道友,天禪寺乃是徐州道統,正是由普濟祖師立派,至今已經有六百年。」

  「不過...」燕赤霞話鋒一轉,「據我所知,普濟祖師當年只收了三位弟子,分別是了塵,了凡,了妄,並無你這號人。」

  心鏡答道:「燕掌教有所不知,祖師收我時,我只有七歲,祖師曾囑咐我,在二十五歲之前不能出藏經閣半步。」

  「待到二十五歲後第一個清明後,方可出關。」

  「但出關後需要一路向北,祖師說,我有命定死劫,我想應該就是應在這裡了。」

  「我以因果論推出,五十年後枯榮林將會生長出新的枝葉,有一位神秘高人將會結束這一切。」

  「但沒想到這位高人竟是燕掌教。」

  心鏡再次拜道:「早就聽聞燕掌教功至朝元,為人豪爽,乃是世間少有的俠義之仙,所以...」

  「還請燕掌教斬妖。」

  燕赤霞一愣,是的,佛家修因果,普濟祖師更是其中佼佼者,因果神通高深莫測,就連他也曾經向普濟祖師問過因果。

  不過這一樁因果並不應該屬於他的,燕赤霞將目光看向了許易,笑道:「許道友,也許心鏡等的人不是我呢。」

  心鏡不解,也看向了許易,他曾在藏經閣苦讀典籍十八年,九州大地出名的強者他都認識,哪怕是一些隱世的高人祖師也為他介紹過許多。

  只是眼前這人,能與燕赤霞同行互稱道友,也定然是一位朝元高人,興許是他沉寂這五十年來新晉之人。

  許易的目光穿過瘴氣,透過迷陣,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服食血丸的枯榮老妖。

  它像是一位餓了很多一年的老者,面容枯瘦,倆眼珠使勁兒往外瞪,像兩個銅鈴掛在上邊。

  枯榮老妖一手抓了一把血肉丸子塞進嘴裡,嘎嘣嘎嘣的,跟嚼脆骨一般。

  許易收回目光,看向了心鏡,後者一陣頭皮發麻,在這位前輩面前,他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許易忽然朗聲一笑:「枯榮林兩百年未曾有過春天,那今日,某便向那春風借一劍。」

  他向前踏出一步,抽出佩劍,一陣清風驟然而起,吹得道袍揚起,寬袖翻飛。

  道人又接著說道:「借一劍,以生萬物。」

  天邊似有悶雷聲傳來,許易的神通劍術可感應天地,天地為勢,萬物皆可為劍。

  有陣陣春風撲面而來,燕赤霞心有所感,伸出一指截留了一段春風,那繞在指尖盤旋,這一縷春風,很不同,但又很尋常,他眼神複雜的看向了許易。

  他見過有人以天雷淬劍,一劍揮出,劍氣如同雷霆之勢破滅虛妄,斬滅妖魔。

  他見過,有人以心為劍,一劍揮出,不傷人分毫,卻讓其道心破碎,變得痴呆瘋癲。

  殺了那枯榮老妖容易,可枯榮林遭受兩百年死氣侵蝕,早就化為一片絕地,縱然是他要將此地修復,也要花費不少功夫,少不了數年的溫養。

  可這一劍春風,當真是叫他看痴了。

  且看一陣春風來,三十里枯榮林再次生機煥發。

  春風掠過之處,便有枯樹抽出新芽,隨後急速生長,枯槁的枝椏轉瞬間披上了一層鮮翠,滿樹新葉迎風作響。

  各種花草順著劍氣鋪開,花香混雜著草木的清香漫溢開來,生機順著劍氣蔓延,三十里死寂之地驟然變得鮮活。

  伴隨著春風,天邊有悶雷聲響起,不一會兒,一陣綿綿細雨落下,落在了正在院中發呆的張平兒手背上。

  他朝著枯榮林的方向看去,喃喃道:「今年的春雨,下的有點早了呢...」

  ......

  劍氣平推而去,瘴氣煙消雲散,隨之升騰的屬於春天的氣息。

  枯榮林深處,一眾正在忙碌的夜叉,女鬼,全都呆愣住了,他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相互對視時,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可思議,一個相同的念頭同時出現在了他們腦海中:

  枯榮林要變天了。

  正想著怎麼拖延時間的聶小倩也恍惚了,眼前死寂沉沉的枯枝老樹,連半根野草都尋不到的滿目荒蕪土地。

  在一陣清風拂過之後,好似換了人間。

  正在享受按摩的枯榮老妖臉色駭然,他不可置信的感受著周圍的變化。

  強忍著懼意,一手捏爆了身旁侍候的夜叉,大聲吼道:「怎麼可能!」

  說罷,他慌張站起身,腿一軟,倒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幻象,這絕對是幻象...」

  柔軟花草輕蹭著他乾枯臉頰,泥土的芳香鑽入他的鼻子,這一切都在提醒他,枯榮林真的活了。

  他滿心絕望,枯榮林兩百年死寂,哪怕是姥姥親自出手,沒個三五年也幹不成這事兒,莫非是招惹了哪位真仙不成?!

  修行三百年,雖說只修煉出一道保命神通,但憑藉枯榮林的領域,二氣朝元的鍊氣士都不一定能徹底根除他。

  可如今,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最大的依仗就這樣消散了。

  武德府陰司。

  眾陰神早就在春雷響起的時候就一齊出現在了武德府上空。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