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若春和景明(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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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德維希沉默了片刻,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動了動手腕讓他鬆開,「先把頭髮吹乾。」

  塔倫也就沒有追問,耳邊都是呼呼的風聲。

  從認識路德維希開始,他腦子裡就有些東西在慢慢復甦,在最開始對他來說大概只是夢境或幻想,直到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記憶越來越清晰,直到作為蟲族和作為人類的他完全融為一體。

  其實塔倫不在乎這是平行世界還是輪迴轉世,他只是有點震撼,樓雙信當年竟然沒驢我?

  雖然他和樓雙信認識的時候鬧得彼此都很狼狽,但在最後,他不得不承認有些話只能和樓雙信說。他從一開始就確信樓雙信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也許有一天他也會脫離這個世界,那挺好的。

  他的想法很簡單,可能也是以前的事都想起來了之後閾值立刻提高了,樓雙信那種玩意兒都能存在,那蟲去當人類再活一輩子有什麼稀奇的?如果說這就是樓雙信他們以前的世界,那就很有趣了,或許靈魂就是會在世界中不斷流浪與體驗,了卻因果也結下因果。

  根據他目前的觀察,他記得,路德維希應該也記得。不然他這一生很順遂,以前年紀小的時候還生過幾場病,但之後就一直很健康,從人類的角度來說,路德維希沒理由這麼草木皆兵。

  其他人呢?他的兄弟們顯然沒有作為蟲的記憶,塔倫也不覺得命運單單會給他們開後門。

  塔倫等他給自己吹乾頭髮,才問,「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你是指什麼?」

  「你說呢?」

  路德維希抿唇,說,「我之前確實去找過樓雙信。」

  卡爾文即位之後的第十八個冬天,路德維希獨自去拜訪了樓雙信。塔倫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都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只是相處這些年來,他們都對死亡這件事閉口不言。

  樓雙信絲毫不意外,路德維希到的時候他窩在院子裡的鞦韆椅子上眯著,眼睛都懶得睜一下。

  塔倫的情況他很清楚,能活這麼久已經是蟲神保佑,樓雙信抱著靠枕,說找他也沒有更多時間了。

  「已經足夠了。」路德維希說,「死後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這兩年塔倫偶爾會說什麼來生之類的話,路德維希一般不搭腔,但是記住了。他不懂這些,也不關心世界的規律,無所謂靈魂要去哪裡,他只想知道他們還有沒有機會。

  路德維希提了很多東西過來,有給樓雙信和維爾西斯的,也有給樓雲生的,他和塔倫麻煩樓雙信太多次了。路德維希不喜歡欠別蟲的情,但是沒有辦法,哪怕他們的路就要走到盡頭了,最後還是要來這一趟。

  樓雙信聞言睜開眼,笑了一下,「放不下啊?」

  路德維希點頭,「這輩子我沒有照顧好他。」

  「你們之間的業力太重了,本身就會相見的,不需要多做什麼。按照你們之間的願力牽引,說不定日後還能憶起前塵。」樓雙信揣著手說,「除非你還想要點別的。」

  「嗯。」

  會相見或許是好事,但不夠。

  他想要一個機會,能讓他記住這些東西,他不想一切清零一切從頭,他想從最初就帶對方脫離那些無休止的噩夢,能夠拋開對終點的恐懼談論愛,哪怕只是來生這樣虛無縹緲的概念。畢竟除此以外,也沒有其他的指望了。

  樓雙信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就是點了下頭,「改寫命簿需用陽壽抵償。不過對你來說應該無所謂。」

  路德維希當然無所謂,不用守著塔倫的日子多一天少一天都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他本來就毫無作用的余壽還能作為這樣的代價,那也太賺了,路德維希說,「就這樣嗎?好像還挺幸運的。」

  「......哥們你這不是幸運,你是苦習慣了。」樓雙信真是沒招,感覺自己的道德和笑點在打架,「你過來。」

  樓雙信帶著他進了書房,他們家的書房現在有三個,一個是給孩子用的,一個是正兒八經的書房,還有一個是專門用來作為施展神奇妙妙小魔法的場所。

  路德維希很驚訝,因為那些東西好像早就給他準備好了,所有要用的道具都是現成的,好像就等著他來一樣,「你都猜到了啊。」

  樓雙信揉了揉自己的後頸,說,「不完全是啊不是全給你用的,只是我最近正好在研究這個而已。」

  研究這個不就是給他們用的嗎,路德維希下意識這麼想,但是過了一會兒腦子又轉過彎來了,「你和中將......」你和中將都那麼圓滿了不需要這些東西了吧。

  但也未必,路德維希想了想,樓雙信腦袋也不是很正常,可能受了他們啟發之後也會為了再續前緣不擇手段,樓雙信就是那種會生生世世糾纏一隻蟲的類型,很恐怖,他們普通蟲就不要試圖理解這種蟲了。

  「還在琢磨呢,反正還早。」樓雙信收拾了一下桌子,「你就少管了。」

  路德維希老實坐著,說實話有時候他覺得樓雙信這個逼已經是半個蟲神了,非常邪門,被這樣的蟲愛上應該只有維爾西斯會享受到吧。

  樓雙信確實提前給路德維希他們準備了一些東西,反正他是覺得遲早能用到的。塔倫怎麼想不好說,但路德維希肯定不甘心。

  自古以來的生物想要再續前緣的數不勝數,以往樓雙信不懂這樣的執念,只在修行的時候看到古籍上類似的故事。

  信之與鄰女情篤,然女方許官宦之家,道者授符二道,囑各藏於枕,焚表告於三官。後女嫁三年而夭,信之投軍戰歿。經廿年,市井有竹馬小兒相戲,一兒忽呼:「我趙信之也!」,攜一垂髫女童曰:「此吾前世之妻,今續緣耳。」

  那時候讀到這裡的樓雙信還不明白,生死有命,有什麼好執著的?但放到現在,他懂得不能再懂了。

  他給了路德維希符籙和一對紅繩,姻緣牽於赤繩,當以庚申夜取錦絲系男女足,誦偈三通,這是刻下印記。

  第十九年的春天,蟲皇唯一的胞弟病逝。同一年,卡林頓家的前任家主死在家中,不過也沒有蟲會把這些事聯繫在一起,由多里安收殮老師的遺體,然後帝國的一切繼續輪轉,如同他們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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