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忒修斯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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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的時候,樓雙信突然收到了卡爾文的通訊。

  他和維爾西斯才睡下沒多久,他鳥悄地溜到了客廳才接通,很沒有形象地癱在沙發上不想動。

  卡爾文看他這副困得鬼迷日眼的樣子,睡袍沒遮住的地方還有些微妙的痕跡,只能假裝沒看見,「晚上好。」

  「不好。」樓雙信說,「有什麼事不能白天說?有話快說吧,要我幹什麼?塔倫的事情?」

  卡爾文靜默了半分鐘,緩緩嘆了一口氣,「聊聊。」

  樓雙信本來眯著眼睛打盹,開口純粹是跟仙家對話,聽到這話才勉強睜開眼睛,「聊什麼?」

  「偶爾我會質疑我這些年,所做的事情的意義。」卡爾文說,「對你們來說,皇帝最後註定會走上這樣的道路麼?」

  樓雙信又閉上眼睛,「我不熟悉你們帝國的皇帝是什麼樣的......但是也可以說說我熟悉的。順帶一提,親君臣也要明算帳,你這算是心理諮詢還是政治諮詢?大半夜的,得加錢。」

  卡爾文:「想要什麼?」

  「嗯......」樓雙信想了想,「我打算在主星盤個飯店。高檔一點的,而且建築結構裝修風格都要專門定製......」

  卡爾文頷首,「主星任何地段的商鋪,你挑好了發給我。前期成本全給你報銷,走我的私帳。」

  「營業後分成呢?」

  「隨便。合同等我回去簽,或者我給你電子簽名。」

  「等你上位了能拿你打GG嗎?」

  「讓你們家負責宮宴。」

  樓雙信滿意了,「那我們開始正題吧。我想想給你講個什麼故事......嗯,從前有一個皇帝,從小跟自己的胞弟相互扶持長大。

  好景不長,邊疆叛軍起義,自然災害四起,朝野動盪......這時候巫祝說,這是天神發怒降罪於天下臣民,太廟獻祭才可平復神怒,需要皇室宗室血祭。可是皇帝仁善,又與胞弟血濃於水,於是在明君責任與骨肉親情間反覆掙扎。」

  卡爾文垂眸,膝上還放著自己的筆記本,「然後呢?」

  「然後,在巫祝和其他臣子的勸諫下,皇帝同意了。他看著弟弟在自己面前死去,鮮血染紅了祭壇,百姓讚頌君王大義,王爺捨身。」

  「是嗎。」卡爾文說,「不是很有新意。」

  樓雙信依然閉目養神,看起來真的很困,聞言只是嗯了一聲,又自顧自地說,「不過,在巫祝年邁將死時,才說出了隱情。血祭成功了,不是因為王爺死了。所謂血祭需要的從來不是親王性命,而是帝王親手斬斷軟肋的決心。」

  卡爾文說,「我不相信。真的是天神降罪?你們那邊的神是個什麼東西?」

  樓雙信睜開眼,挑了下眉,「誰知道。蒼天不仁,百姓多罹難,那時候科技不發達,通訊又慢,很多時候只能怪鬼神。別說這些沒用的,你覺得那位皇帝後悔嗎?」

  「......不一定。大概取決於他曾做過什麼。」卡爾文慢慢地說,「一切都會有原因,也會有解法,即使神罰真的存在......血祭也是一種逃避的捷徑。」

  「捷徑不好嗎?有用就好。」

  卡爾文看著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樓雙信擺手,「沉默也算諮詢時長,時間太長又要加錢了。」

  「我只是有時候不明白。這一切是否理所當然?」

  「你是在質疑以命換命、亦或是犧牲與孤獨的正當性,」樓雙信稍微坐起來了一點,「還是在為你難以割捨的私心找一個好聽的藉口?」

  卡爾文嘆氣,「所以我才來找你,只有你講話才這麼難聽。」

  樓雙信:「下次我真的不想接了......」

  」說正經的,大概兩方面都有吧。」卡爾文笑了下,「我清楚我要幹什麼。只是有時候會疑惑,圖什麼?一個所謂的新時代,卻連一兩個個體都容不下,我好像在做很偉大的事,但想留的東西也留不住。」

  「所以英雄才是悲劇性的角色啊。」樓雙信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覺得呢?還是說你更中意合家歡的結局嗎?」

  卡爾文覺得跟樓雙信對話越來越難了,但他在這隻蟲面前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坦誠,「至少現在,我更喜歡圓滿一些的結局。如果我手下的權力系統也需要至親的血液澆灌,走出了這一步,我還是我嗎?如果我接受了,我是離蟲皇更近,還是離理想更遠?」


  樓雙信嗯了一聲,「你這些天的思考就只有這些?還可以,但不夠讓我滿意,繼續說。」

  卡爾文深吸了一口氣。他大部分時候都是遊刃有餘的,很少有這種頂著壓力硬著頭皮說話的感覺,但是不說又不行。這種話,唯一可說的就只有樓雙信。他有時候懷疑蟲神真的存在,給他磨鍊也給他難以想像的財富。

  「我覺得很恐怖。第一,塔倫曾經是非常......鮮活的蟲。而我在得到你的消息後,第一反應並不是思考怎麼救他,我在思考利弊,思考成果,和其他的可能性。

  我承認,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能說完全拒絕弟弟為我赴死的提議。這個認知讓我不寒而慄,我和他似乎一直在試圖抵抗頭頂的那個階層和那群蟲,但權力邏輯好像也內化為我們的生存本能。

  我在思考為了我的至高無上去犧牲塔倫的時候,好像已經被腐蝕了。你應該理解這種感覺吧?有一天你回頭的時候,發現自己依然是自己,但每一個零件都被換掉了,像一艘忒修斯之船。」

  「第二,我或許在恐懼,你應該理解,上位者對於『問心無愧』這件事,或者說對這個形象的執念。而且我很生氣,他憑什麼做這樣的決定?自願者通過死亡獲得永恆的倫理優勢,活著的蟲要永遠被困在『被成全』的陰影里。」

  「第三,」卡爾文停頓了一下,說這些話讓他覺得本能有些反胃,那些經年沉澱的壓抑感像是壓著他的舌根一樣,讓蟲想要乾嘔,「新皇的眼淚與弟弟的『犧牲』......這種痛苦表演的政治作用很大,我的痛苦越是真摯,越能強化統治的神聖性與正當性。

  但是,連最原始的情感都是純粹的表演道具,這樣的權力系統,完全理性的工具化領導者,是社會與民眾.....算了,狹隘一些吧......是我所需要的嗎?」

  「我不願意。」卡爾文最後說,「我不甘心,我不信命。」

  樓雙信只是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不給你下命令。我現在表現的應該不像你心中最合適的帝王,也無權用命令綁架你。」卡爾文像是想開了一樣,後仰了一些,

  「我只是來告知你,我不接受,並且我會盡我所能改變這一切,哪怕會因此放棄這場犧牲表演會帶給我的諸多好處。」

  「你應該知道塔倫就算現在不死也活不了幾年了吧?」樓雙信歪了下頭,「值得麼?」

  卡爾文說,「他難道不配無憂無慮地過最後一段日子嗎?又憑什麼我的帝國連一位將死的蟲都不能放過?你就當我是閒不住吧,雖然有捷徑,但偶爾也想繞路看看風景。」

  這話說完,卡爾文像是有些如釋重負,而樓雙信只是抬起眼神瞧了他一會兒,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

  「嗯......勉勉強強算你過關吧。年輕蟲想了這些也算可以了。」樓雙信伸了個懶腰,攏了攏衣服,終於坐起來了,「你不愛聽的說完了,現在我要說你愛聽的了——你為什麼要預設我心中最合適的帝王是什麼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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