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藥池催骨,坎離並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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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堂內冊這層身份,看著輕,落到身上,卻是實打實的一口重藥。

  白玄心第二日便知道了。

  後山藥池原先分三層,最外頭那幾眼,向來是給外門弟子活血散瘀、泡筋解乏用的。藥雖有些分量,終究還只在皮肉之間打轉,泡得久了,無非是讓人覺得筋骨鬆快幾分,若想真正往骨節深處鑽,卻還差得遠。

  如今偏堂給他開的,是裡頭一層。

  池子不大,四面皆是青石,水色也比外頭那幾眼更沉,遠遠看去像一汪被藥汁染過的舊墨。人才走近,苦、辛、澀、腥四股氣便一齊往鼻端頂來,裡頭還夾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像是某些藥石經火一熬,骨頭裡的寒濕尚未驅盡,先把舊年血氣都引出來了一般。

  守池的老弟子掀了掀眼皮,只看了白玄心一眼,便將一塊木牌朝裡頭一指。

  「裡層,半個時辰。」

  「第一次下去,莫逞強。」

  白玄心點了點頭,也不多話,脫了外袍,赤足踏進池中。

  第一步下去,熱意尚不明顯。

  第二步,水已沒過小腿,四周石壁蒸騰出來的霧氣忽然往他身上裹了一層。

  待到整個人緩緩坐入池中,那股藥意才像一直伏在水底的活物,驟然睜了眼,順著毛孔一寸寸往裡鑽去。

  不是疼。

  是酸,是脹,是一股極細、極沉的鈍麻,像有無數細針先在皮下經筋之間慢慢遊走,隨後一點點往關節囊、韌帶、筋膜縫隙里試著楔進去。

  白玄心閉目不語,後背微微貼住池壁,只讓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中醫講藥走經筋,濡養骨節;

  若換成他穿越前學過的那套說法,便是藥力並不只是在「補」,而是在重新改寫這副身子的受力習慣——筋膜鏈先松後緊,關節囊在藥力與熱氣的雙重刺激下微微張開,韌帶最深處那些平日最不容易被練法碰到的細處,也終於有機會被真正「洗」上一遍。

  這樣的藥池,才真算得上是「入骨」。

  白玄心坐在水中,鼻端只剩下濃沉藥氣,心裡卻出奇地冷靜。

  肩要沉。

  胯要鎖。

  脊要立。

  氣要下。

  這些話昨日那捲根法上寫得極簡,到了藥池裡,卻忽然就都活了起來。

  他以意領氣,先從脊柱中線一寸寸往下沉。那股原本只會沿著經脈胡沖亂撞的火性真氣,被藥池一逼,像是終於沒了從前那股四散外頂的躁意,反而多了幾分被人按住後緩緩下壓的沉。與之對應,那股原本偏陰偏滑的水性之氣,也不再只是單純地往下藏,而是開始順著腰胯與腿根之間那條最重的線,慢慢拱了上來。

  水不上亂。

  火不下炸。

  白玄心前些時候,不過是勉強把這兩股氣拆開、安置、按住,不讓它們再像原主那樣一碰就把自己活活撐死。那只是保命。

  可到了今日,在這池沉藥力與門中根法一齊壓下來的當口,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兩股氣並不是只能互相牽制。

  若順得好,它們是可以短時並走的。

  不是水火相融。

  也不是圓滿相濟。

  只是終於從「誰都不服誰」走到了「彼此借半分勢」。

  這一點點變化,對旁人來說或許難言。

  可落在白玄心這副一日一日拿自己當藥爐、當病案、當推演標本的心眼裡,卻再清楚不過。

  他如今最缺的,不是快。

  而是托。

  從前的《羅煙步》,於他更像一縷煙,一縷風,一道貼著刀鋒邊緣硬擠進去的偏門死角。那樣的步,拿來贏外門弟子、破野狼幫硬手,自然極夠;可真要進神手谷那種局,光會滑還不行。

  你得站得住。

  頂得住。

  壓得住。

  如此,後頭那一切拆肩、鎖肘、別膝、斷踝,才有根。

  藥池裡那股鈍而沉的熱,漸漸從腰脊爬到兩肩,又從肩骨縫裡一點點滲進雙臂。白玄心額角已見了汗,面上卻仍無神色,只把那捲根法里最樸拙的幾句,一遍遍往身上去試。


  沉肩,不是塌肩。

  鎖胯,不是死胯。

  立脊,不是僵挺。

  這些東西看似平常,真正一沾到藥池與真氣,卻立刻現出分量來。肩若沉得過了,胸口那口氣便先悶住;胯若鎖得太死,水火兩氣反倒在腰下打架;脊若立得假了,勁路看似通,其實上頭一送便會發空。

  白玄心在池中坐著,像是靜,實則每一刻都在改。

  改呼吸。

  改姿勢。

  改兩股真氣相對時那一點點輕重高低。

  直到半個時辰快要見底時,他體內那兩股向來互相擰著走的氣,終於第一次出現了極短的一瞬——

  火未先頂上心口,

  水也未先沉到腳底,

  它們竟像是同時自丹田兩側起,沿不同路數一收一放,擦著彼此的邊過去了。

  只一瞬。

  短得像夜裡兩道電光剛在雲後碰了一下,便又各自分開。

  可白玄心眼底卻在那一瞬亮了一亮。

  這就是門檻。

  不大。

  卻是真正的門檻。

  他前面所做的一切,拆也好,壓也好,導也好,都只是為著今天這一瞬。若連這一瞬都摸不到,後頭一切便還是紙上談兵。

  池水漸涼,守池老弟子在外頭敲了敲石沿。

  「時辰到了。」

  白玄心這才緩緩睜開眼,起身出池。

  才一站穩,他便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回和從前那些泡得渾身鬆快的藥池完全不同。

  從前泡完,感覺是輕。

  這一回泡完,感覺卻是「實」。

  肩骨深處像壓了一層看不見的鉛,腿根與腰胯之間那幾處最容易發空的地方,也像被人重新填了半分。身法未必立刻更快,可腳一落地時,那種「我能不能先接住這一下」的底氣,已經和昨日不同了。

  這,才是真東西。

  他披衣回屋,途中經過藥房後廊,恰聽見裡頭兩個雜役小聲說話。

  「神手谷今兒又來人取藥了,還是要火性重的。」

  「這幾日都第三回了吧?怪得很。墨大夫回山後,那邊靜得像沒人似的,可藥卻一車一車地往裡走。」

  另一人壓低了嗓子:「你少說兩句。那地方近來可邪性,聽說連平日負責送水的都不怎麼讓進了。」

  兩句話,隨風吹進白玄心耳中。

  他腳下沒有停,面上神色更未改半分,心裡卻已又把神手谷那頭默默過了一遍。

  鳥眼還在。

  曲魂該成。

  墨居仁收得更死。

  他如今雖不入谷,可谷里那鍋火,卻從未離過他心口半寸。每次藥池之後,每次練步之後,每次拿木樁去試那套專門拆曲魂的手法之後,他都會習慣性地把那盤局從頭到尾過一遍。

  鳥先在哪落。

  若從屋後切,第一眼位會不會先看空。

  墨居仁若在屋內翻臉,自己第一下該打哪裡。

  曲魂若從右側先撲韓立,自己是先卸肩,還是先別膝。

  這些問題,沒有一樁是多餘的。

  因為他知道,墨居仁不會等他慢慢練圓。

  對那老狐狸而言,韓立眼下多半已快熟透了。

  而白玄心,只是七玄門這邊一塊偶爾晃一晃的石頭。可石頭若不夠快、不夠狠、不夠硬,真到那一夜,也不過是叫人順手一腳踢開的東西。

  所以他急。

  急,卻不能亂。

  越急,越要把這副身子往「能托」的方向推,而不是只讓自己越來越快、越來越輕、越來越陰。

  接下來幾日,白玄心的日子便幾乎只剩一件事。

  下藥池。

  走根法。

  練煙步。

  拆木樁。

  內煉。

  晨時,他在後山林里走《羅煙步》,一遍遍逼著自己把步子裡的那股「滑」壓成「沉」。以往他最愛從腳下一轉一偏里搶生路,如今卻要逼自己先把腰胯那條大線立住,再讓步出去。


  午後,他回屋拆木樁。

  那根被他改得肩肘膝踝俱全的木樁,如今已被他打得舊痕縱橫。肩窩、肘眼、膝彎、踝側,都被他一點點磨得發亮。那些原本對付活人時還會留三分「疼」和「驚」的手法,到這時也越發冷下來,只剩「拆」和「廢」。

  夜裡,則再入藥池。

  如此三日之後,白玄心終於在一次內煉時,真正摸到了那道門。

  那夜風不大,屋裡燈也不亮。白玄心盤坐榻上,呼吸沉穩如細絲,藥池餘熱尚在骨節間未散。他照舊先導火氣下沉,再引水氣上提,本也沒指望這一夜便會如何,可就在二氣再度臨近丹田邊沿時,那股從前總要互相頂撞的僵意,忽然少了半分。

  不是沒有。

  只是終於不再是一碰就炸。

  水仍是水。

  火仍是火。

  可它們卻像兩股原本各走各路的兵馬,第一次在一條極窄的峽口裡錯身而過時,沒有立刻翻臉廝殺,而是各自借了對方半步路。

  白玄心整個人微微一震。

  丹田未漲,真氣卻忽然實了一層。

  不是暴起。

  而是像一塊原本空鼓鼓的骨架里,終於被人慢慢灌進了一點真正壓得住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

  准一流門檻。

  不算真踏過去。

  可門已經摸到了。

  他緩緩睜眼,屋中燈火微微晃著,照得窗紙上一片發黃。外頭風過樹梢,發出一陣一陣細密的沙響,像有人藏在山夜最深處,拿指節慢慢敲著一隻舊木盒。

  白玄心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著體內那兩股氣比前幾日更肯「同走」了些,眼底並無多少喜色,反倒更沉。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點進步放在外門裡也許已夠驚人,放在神手谷那一夜,卻還遠遠不夠他鬆一口氣。

  可至少,路是對的。

  七玄門這邊的藥池、根法、補益,並不是虛頭巴腦的「抬舉」。門裡如今是真的在往他身上砸東西,而這些東西,也確實在把他從一塊會滑、會拆、會搶半步先機的薄刀,往更沉、更整、更能壓場的方向,一點點熬。

  這正是他想要的。

  白玄心靜坐了許久,直至那點真氣重新安穩下來,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窗外夜色如墨,神手谷方向自然仍是沉沉一片,半點動靜也傳不過來。可白玄心心裡,卻比誰都明白,那邊的局並沒有停,甚至很可能比自己想的更快了一些。

  他沒有再去看。

  只是起身,走到木樁前,掌心輕輕按在那處被自己反覆卸開的肩窩上,眼神冷得像一線寒水。

  藥池已經入骨。

  坎離也已開始並脈。

  接下來,便該把這點新長出來的「托」,真正壓進步里、壓進手裡、壓進那一夜會落到墨居仁與曲魂身上的每一寸招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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