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快刀截面,煙步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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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這段路,怕是要來人了。」

  白玄心這一句出口,林外那陣山風恰巧又卷了一遍,將松針吹得簌簌作響。藥車木輪碾在碎石上,發出低低的軋響,聽著竟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梁執事腳下一頓,回頭看了白玄心一眼。

  白玄心也不多言,只抬手往前一點。

  「樹皮新刮過,留的是記。」

  「地上那半枚腳印壓得太淺,不像趕路,倒像停步回看。」

  「再往前半里,風該從谷口回卷過來,可眼下這股土腥氣卻是順著下坡往上頂,像是前頭剛翻過泥,還拿草草草掃了一遍。」

  梁執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片刻,眼底神色微微一沉。

  「都起來。」

  這一回,他連解釋都省了。

  「藥車照推,人別散。老周,你壓後。青衣一前一左,別離車三步。白玄心——」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道:

  「你跟在車側,別亂跑。」

  白玄心低低應了一聲,手卻已悄然壓在藥箱側沿。

  他心裡明白,梁執事既未說退,也未提改道,那便是要硬走過去。七玄門如今正與野狼幫絞著勁,這條藥路若因一點風吹草動便縮回山里,那後頭不必真打,氣先輸了三分。

  更何況,他眼下也不願退。

  這些時日,他外門旬試立名,李教習面前試手,偏堂里替周執事松腕開結,表面看是一步步在門中露頭,實則所圖始終只有一件事——借七玄門這塊牌子,儘快把自己抬上去。

  抬到什麼地步?

  抬到能拿到更好的功法,更好的藥浴,更穩的藥材線,更快把凡俗武學推上去。抬到墨居仁真正翻臉時,他不再只是站在谷外看風的人,而是有資格帶著一身實打實的本事,插手神手谷那場死局。

  所以今日這一趟,若還縮著、藏著,只怕堂口記下的便不是「此子可用」,而是「此子遇真事便不成」。

  那後頭再想從七玄門身上拿資源、拿位置、拿人手,便是妄談了。

  念頭轉過,不過一瞬。

  一行人重新上路。

  山道愈走愈窄,左邊是壓得極近的老林,右邊則是下切的山坡,坡下灌木極密。再往前十餘步,山道便在一處彎口內側猛地一折,恰是人最容易看不清前路、也最容易被人卡住的地方。

  白玄心目光微斂,心神已提到了極處。

  下一刻,異變陡生!

  只聽「嘣」的一聲脆響,前頭地面上一根偽裝得極細的絆索猛地繃起,正卡在木輪與馱馬腿前。推車那青衣弟子反應倒也不慢,低喝一聲,雙臂一抬,竟硬生生將半邊車頭提離地面半寸,險險避過。可那絆索才起,坡上便已轟隆一震,兩塊拳頭大的碎石自灌木間滾落而下,直砸藥箱與人腳。

  「俯身!」

  梁執事一聲斷喝,刀已出鞘。

  與此同時,左右老林中「嗖嗖」連響,兩支短矢一前一後射出,一支釘向馱馬頸側,一支則極陰地射向車後腳夫膝彎。那腳夫慘叫一聲,腿一軟便跪了下去,懷裡帳冊與封簽頓時撒了一地。馱馬受驚,嘶鳴一聲便要揚蹄。

  而就在這一亂之間,林中人影已撲了出來。

  這一回,不是前些日子山道伏殺那種粗陋試探。

  前面絆索斷車,

  上頭滾石截步,

  短矢先傷人腳,驚人馬勢,

  後頭再壓人搶貨。

  這套手法,分明老了不止一層。

  撲出來的共有四人。為首的是個披短皮襖的瘦高漢子,臉上無傷,眼神卻比刀疤臉那類亡命徒更陰。他手中提的不是長刀,而是一柄短柄鐵叉,叉不長,便於山道近手。另有一名高壯漢子,持的是沉背闊刀,步子極沉,一看便知是專負責硬吃硬打的。剩下兩人一個持棍,一個持短刃,腳下都不慢,出來便直取藥車與腳夫。

  梁執事想都不想,已迎著那高壯漢子撞了上去。

  兩名青衣弟子也立時分開,一人壓住受驚馱馬,一人橫刀護車。

  白玄心卻在那一剎那,看明白了對面的路數。

  瘦高漢子是頭。


  闊刀壯漢是面。

  使棍與短刃的是手腳。

  先斷哪個,決定這一戰打成什麼樣。

  就在他判斷的這一瞬,右側坡林中忽地閃過一線寒光。

  那寒光極細,極快。

  不像刀出鞘,倒像枝葉之間忽然裂開了一道冷電。瘦高漢子方才要借亂勢去抄車側死角,那刀便已自他正面直壓下來。

  厲飛雨。

  白玄心心裡先是一松,隨即更沉了幾分。

  梁執事敢壓著藥車繼續走,果然不是只憑一股膽氣。暗裡還有一把刀。

  而且,是厲飛雨這把快刀。

  他顯然是被門中暗中壓在側後,用來防藥路出大事的。前頭一直不見人影,直到此刻真正見了死手,方才自坡林中現身。這樣的安排,倒也合七玄門一貫的路數。

  瘦高漢子顯然沒料到林子裡還藏著這等人物,短叉倉促一架,便被厲飛雨那一刀逼得腳下先退了兩步。

  厲飛雨這一刀,不為立殺。

  為的是逼正面。

  把對方那張原本想借亂勢去抄車後、斷人藥路的臉,硬生生逼回了自己眼前。

  這一下極狠。

  也極對。

  因為一旦瘦高漢子轉回正面,旁的路便都斷了。

  白玄心腳下幾乎同時一沉。

  這一回,他沒有再像前面擂台那樣將真本事壓著掖著。

  這不是旬試。

  不是堂前試手。

  更不是替周執事按腕開結。

  這是山道殺局。是真刀真箭,藥車後面還躺著門中人,前頭還壓著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

  若此時還只想著藏七分,後頭哪怕僥倖不死,堂口看見的也只會是「偏門有餘,硬手不足」。

  而他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名頭。

  所以這一瞬,白玄心心裡那道一直壓著的線,終於鬆開了半寸。

  足弓先滾,膝胯隨後一松,整個人並非往外閃,而是沿著藥車與坡沿之間那道窄得只夠一人斜過的空隙,斜斜切進。那一步比往日更低,也更沉,不再只是煙般的「滑」,而帶著一種貼地鑽骨的狠勁。

  《羅煙步》自他腳下走出來,第一次真正顯出「搶中門」的味道。

  瘦高漢子還在應厲飛雨那一刀,眼角餘光裏白玄心的人影已到了自己後手外側。

  他心裡一驚,短叉驟然一抖,便想借肘回帶,把身後那一線空門先封住。

  可這回,白玄心不再只圖「借力」。

  右手並起二指,先點其肘外麻筋;

  左手順勢一搭,竟不是輕輕一帶,而是借著對方回肘之勢,硬生生往裡壓了半分。

  這一壓,便見出二流頂峰的硬度來了。

  不是單靠巧。

  而是手上真有那一口能吃半招的力。

  瘦高漢子只覺自己肘上一麻,整條臂忽地一空,原本要護後的那一叉竟沒能完整翻回來。就這一線破綻,厲飛雨刀鋒已順勢切下,刀不取喉,反而斜斜壓向其肩頭,逼得他整個人只能往左退。

  可左,正是白玄心給他留的死路。

  白玄心腳下已卡住外側山道,肩一沉,身一貼,竟在近身那一瞬將《大擒拿手》用得不見半分花巧。他先拿腕,再翻肘,最後手肘一頂,正正頂在對方肩窩下那一線骨縫開合之處。

  不是要把他拿翻。

  而是要瞬間把這人的肩肘架子拿散。

  「咯」地一聲輕響。

  瘦高漢子整條左臂都垮了半線,退路頓時全斷。厲飛雨那一刀也在此刻落實,自其肩下拉開一道不深不淺的血口。

  這一刀仍沒要命,卻徹底逼亂了局。

  厲飛雨眸中第一次真正掠過一絲異色。

  他原以為白玄心最厲害的,不過是會看骨節、會斷麻筋,真正貼進刀口時,多半還要留一步,給自己一個退身餘地。誰知這一輪切進來,這人非但不退,反而真敢順著自己的刀鋒往裡壓。

  而且一壓,便不是只會使巧。


  是有實打實的硬勁托著。

  換句話說,這人前頭幾次都留著底牌。

  另一頭,那闊刀壯漢已撞開梁執事半步,竟硬吃了一刀,借血勢逼近藥車,顯然是個不要命的硬茬子。若只按前頭外門旬試時的打法,白玄心多半會先讓、先滑、先斷其邊線;可此刻他眼角一掃,便知道不能那樣打。

  這一刀若真讓他斬到藥箱,後頭什麼都不用說了。

  白玄心身子一轉,竟撇下瘦高漢子半步,迎著那闊刀壯漢切了過去。

  這一切,連厲飛雨都沒料到。

  那闊刀漢子本就勢沉力猛,一刀砸下,便是石板都能崩出個口子。白玄心竟不躲,只半側過身,左臂橫架,硬生生接了那一刀外沿半招!

  「鐺!」

  刀骨一震,白玄心整條左臂都麻了一瞬,胸中氣血也猛地一翻。

  可他腳下竟未退。

  因為這一接,本就不是為了抗,而是為了「吃」。

  吃住你這一刀最凶的一瞬。

  再把你後頭那股氣拆掉。

  闊刀漢子眼中剛閃過一絲喜色,白玄心右手已順著他刀柄下壓的那一線猛地探入,不點喉,不點面,反扣其肘彎,再順著肩線往外一擰。那一手快得幾乎只見灰袖一卷,下一刻,壯漢整條持刀右臂的肩肘架子竟被生生拿散。

  刀勢還在,勁卻先空了。

  白玄心腳下一錯,膝外一頂,正卡在他下盤重心最死的那一點上。

  壯漢人高馬大,卻被這一下頂得身子一偏,原本要劈落在藥箱上的刀鋒頓時擦著木箱邊緣斜斜落空,刀口在箱側帶出一溜火星。

  梁執事眼神一凝。

  這一招,已不是單純外門弟子會的偏門巧手了。

  是硬橋硬馬裡帶著拆骨斷勁的真正殺手。

  他不待那壯漢再回刀,已順勢補上一記,長刀自下而上,直接切進那人肋下。血一下便涌了出來,那壯漢悶吼一聲,整個人向後踉蹌,終究倒了下去。

  戰局至此,才算真正翻了面。

  瘦高漢子肩頭中刀,左臂又被白玄心拿散半邊架子,眼看硬手已倒,心神立時便亂了。他咬牙欲退,白玄心卻根本不給他這口氣緩過來,腳下煙步一閃,已再度搶進其外側死角。

  這回不是留手的場面。

  白玄心右手如錐,自其短叉底下穿入,先挑手腕,再壓肘根,最後反手一扣,將人半邊肩背都鎖死在坡壁旁。厲飛雨幾乎不必細看,刀光一落,便已經貼著白玄心壓出來的那線空門切進,正逼在那瘦高漢子頸側。

  人沒死。

  卻半點也動彈不得了。

  直到此時,場中餘下那使棍與短刃的兩人,才真正亂了。

  有頭時,他們敢借勢撲車;

  頭一亂,便只剩下各自保命的本能。

  一人被青衣弟子死死拖住,另一人轉身便想往坡下灌木里鑽。厲飛雨目光一冷,便要提刀追去。

  白玄心卻已比他更快半步。

  《羅煙步》這一次顯出的,已不再只是「躲」和「滑」。

  而是切。

  是搶。

  是吃死角。

  他身形斜斜下墜,幾乎貼著坡面掠過去,先一步繞到那人前頭。那人沒料到他這樣快,駭然之下急忙抬手去擋。白玄心卻並不與他糾纏,足下先卡住其落腳,右手反拿腕骨,左手順勢一壓肩肘,那人整條手臂立時便塌了半邊,人也被生生堵回了坡口。

  厲飛雨刀至。

  刀光一閃,正架在那人喉前。

  前後不過十來息,埋伏的四人便已一死一重傷,兩擒。

  山道上忽地靜了。

  風仍在吹,木輪也還微微發顫,可方才那股埋在林間的殺氣,卻像被這幾刀幾手生生截斷了。

  梁執事提刀站住,目光先掃了一眼地上血跡,又看向白玄心與厲飛雨。

  這一眼,比前些時日看白玄心時,已徹底不同。

  前頭幾章,白玄心在堂口、教習眼裡,終究更像「路數古怪、醫理很好」的苗子。可這一戰下來,梁執事心裡卻已明白——


  這小子不是只會使巧。

  他是把真本事壓著沒露。

  《羅煙步》不止會躲,真到殺局裡,竟能搶中門、切外肋、吃死角,步步都帶著斷人退路的狠意。

  《大擒拿手》也不止是陰手,近身一貼,真能瞬間拿散人肩肘架子。

  再加上方才硬接那闊刀壯漢半招後還沒退的那一下——

  這已是二流頂峰的硬底子了。

  而且,比尋常二流頂峰更危險。

  因為這人不止有勁,還有眼,還有手,還有敢在刀口裡往前插的膽。

  想到這裡,梁執事眼底那點原本對外門弟子的克制審量,終於真正落到了實處。

  ——這人,可以往上報。

  不是報「有點意思」。

  而是報「可委以重任」。

  四下收拾停當之後,兩名青衣弟子去綁活口、收藥車、扶傷員。梁執事則提刀走到厲飛雨與白玄心近前,淡淡開口:

  「今日這一路,你二人都算有功。回山後,自會有話。」

  這句話不重。

  卻已經夠了。

  白玄心心裡很清楚,這便是資源傾斜真正開始的口子。不是立時賞你什麼丹藥、功法,而是從這一戰開始,堂口與教習會真正把你從「值得看看」那一層,往「值得用、值得培養」那一層上推。

  而自己,正要的便是這個。

  更好的藥浴。

  更高一層的功法。

  更多進入門中核心線路的機會。

  以及,儘快把凡俗武功抬到能在神手谷真正插手的地步。

  若沒有這些,後頭與韓立聯手對墨居仁,便終究只是空話。

  山風吹過,血腥氣尚未散盡。

  厲飛雨將刀入鞘,這才側頭看向白玄心。

  他這一眼,看得比以往都靜。

  靜里卻少了原先那股時時壓著的防備,多了幾分真正拿白玄心當「自己人」看一眼的意思。那不是兄弟情分,也不是感激涕零,只是一種江湖人之間最實在的重新估量——

  此人,能與我一道進刀口。

  而且,不會拖我後腿。

  白玄心也正好轉頭看他。

  兩人對視一瞬,誰也沒急著說話。

  過了片刻,厲飛雨才淡淡開口:

  「你這人——」

  他頓了一下,似乎本想說句更冷硬的話,最終卻只落成一句:

  「手比嘴穩。」

  聲音不高,也不熱。

  可這句話一出,兩人之間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究還是鬆了一線。

  從前是記情。

  如今,才算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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