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定計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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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恪兒盯著,程知節那邊再擴一擴。茶,房相擬個章程,朕看看怎麼個管法。鐵,收歸國有,兵部牽頭。鹽——」他的目光停在李恪臉上,「恪兒,鹽的事你全權去辦。需要什麼,朕就給什麼。」

  李恪起身行禮:「兒臣遵旨。」

  李世民的目光從李恪身上移開,掃過房玄齡、魏徵、秦瓊、李承乾,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今日御書房裡談的這些,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辦學、收稅、鹽鐵茶酒的方略,朕還沒有做好跟那些人攤牌的準備。此事關乎國本,關乎朝廷與世家大族今後數十年的博弈。誰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有說下去。但殿內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威壓,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了肩上。

  房玄齡放下茶杯,面色肅然,起身行禮:「臣等遵旨。」

  魏徵、秦瓊、李承乾、李恪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散議後,眾人陸續走出御書房。

  外面又下起了雪,細碎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落在殿前的青磚地面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房玄齡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緊不慢。魏徵走在他旁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被風雪吞沒,偶爾能看到魏徵點頭,房玄齡捋須。

  長孫無忌沒有來。李泰也沒有來。李恪注意到這個細節時,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父皇今日召見的,都是他真正信得過的人。

  秦瓊走在後面,等李恪出來,在他身邊停了一下。

  「恪兒。」秦瓊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李恪能聽見。

  「師父。」

  「你今天把鹽的事全盤托出了。陛下讓你全權去辦,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擔子。你一個人,扛得動嗎?」

  李恪抬起頭,看著師父。秦瓊的面色沉靜,但那雙歷經沙場的眼睛裡,有著一種不同於其他人的擔憂。他不是擔心這件事做不成,是擔心李恪一個人扛得太重。

  「師父,不是徒兒一個人。」李恪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有房相、魏大夫在前面謀劃,有程將軍在後面掙錢,有父皇在上面撐著。今日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陣中人。徒兒不過是把大家想做的事,說出了口而已。」

  秦瓊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也不拂。最終,他伸手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為師在。」

  他轉身走進了風雪中。

  李承乾從後面走上來,與李恪並肩而行。太子的步伐沉穩,面色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但目光清亮。

  「三弟,你今天說的那些,父皇都聽進去了。尤其是鹽礦那一段——你說鹽礦不拿到手,精鹽就是替他人作嫁衣裳。父皇看了你很久。」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大哥,小弟只是說了實話。」

  「我知道。」李承乾的聲音不高,「所以父皇看重你。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不說虛話。辦學的事、鹽鐵茶酒的事,都不是一天兩天能見效的。這件事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結果。但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遠。咱們兄弟,一起走下去。」

  李恪停下腳步,看著李承乾。風雪中,太子的面色沉穩,目光坦蕩,沒有一絲雜質。

  「大哥,有你這句話,弟弟心裡就踏實了。」

  李承乾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雪大了,別凍著。」

  兄弟二人並肩走出長廊,風雪迎面撲來。身後的御書房門已經關上,炭火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昏黃。

  李恪回到偏殿,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巧兒迎上來,接過他解下的大氅,抖去上面的碎雪,掛在衣架上。熱水已經備好了,李恪洗了把臉,熱氣蒸騰中,他閉了一會兒眼睛,把今日在御書房裡經歷的每一個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

  父皇的目光,魏徵的質疑,房玄齡的審慎,師父的關切,大哥的承諾——還有那道封口令。他擦乾臉,走到桌前坐下,攤開一張紙,拿起筆。

  他把今日御書房裡議定的事,一條一條地寫下來。

  辦學——鄉學、縣學、府學、州學,層層選拔。師範學堂,各地普設。教書算考課,朝廷給編制給俸祿,讀書人有路走,自然願意去。

  財力——鹽、鐵、茶、酒。酒已在做;茶要收稅設茶馬司;鐵要國有,兵部牽頭。鹽——先拿礦,後建坊。河東鹽池、淮南鹽礦、江南鹽井,逐一清查歸屬,能收則收,能買則買。


  他在「鹽」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

  那些埋在地底下的白色寶藏,現在是世家大族的錢袋子。他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拿過來。

  他放下筆,望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長安城的夜色在飛雪中顯得格外靜謐,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鼓,沉悶而悠遠。李世民的目光、魏徵的質疑、房玄齡的審慎、秦瓊的期許、李承乾的承諾——今日在御書房裡發生的一切,像一幅巨大的棋盤鋪在他面前。這顆種子,他親手種下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粒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殿下,小心著涼。」巧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擔憂。

  「沒事。」李恪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他想起父皇說的那句話——「今日御書房裡談的這些,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他明白父皇的苦心,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能出半點差錯。辦學、鹽鐵、收稅——每一條都是一根刺,扎進世家大族的命脈上。他們不會坐以待斃。朝堂上那些王姓子弟,那些崔、盧、李、鄭的子弟們,他們會反擊。但他們不知道這把刀從哪裡來,不知道這張網從哪裡收。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種子已經發芽了。

  夜漸漸深了,薛仁貴從外面進來,替他往炭爐里添了幾塊炭。

  「殿下,今天談得如何?」

  李恪沒有回答。他望著爐中跳動的火焰,那火光映在他眼睛裡,亮亮的,暖暖的。

  「仁貴,你說,一個人要是在一塊地里種下了種子,他該做什麼?」

  薛仁貴想了想。「澆水,施肥,等待它發芽。」

  「對。澆水,施肥,等它發芽。然後——」李恪的聲音輕了下來,「等它長成大樹。世家大族的根扎了幾百年,拔不掉的。但我們可以種一棵更大的樹,讓他們的樹曬不到太陽。」

  薛仁貴沒有說話。他站在門口,腰佩長刀,目光穿過半開的門,望著廊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他的身影在燭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李恪翻了個身,躺到榻上。耳邊是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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