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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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恪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痛醒的。

  一股鑽心的疼痛從後背傳來,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在他的傷口上反覆碾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好一會兒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王永正跪在榻邊,手裡拿著一個白瓷小瓶,正在往紗布上倒東西。那股刺鼻的氣味——是酒精。李恪自己蒸出來的,用來消毒傷口的。他曾經在兔子身上做過實驗,效果極好。如今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殿下,忍著點。傷口有些發紅,不用烈酒清洗怕是要化膿。」王永正的聲音很輕,但手很穩。李恪咬著牙,一聲沒吭。疼,確實疼,但他知道這是對的。沒有抗生素的時代,傷口感染就是死路一條。酒精消毒是唯一的辦法。

  楊貴妃站在旁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不敢出聲,怕打擾王永正。李愔趴在門口,小臉煞白,眼睛哭得紅腫,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清洗完畢,王永正重新敷上藥,裹好紗布,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殿下,傷口很深,但萬幸沒有傷到骨頭。好好養著,不要再裂開。臣每日來換藥,用烈酒清洗,連著洗幾天,只要不發膿,就沒事了。」

  「多謝王太醫。」李恪的聲音很虛弱,但比剛醒來時清楚了許多。

  王永正收拾好藥箱,退了出去。楊貴妃坐到榻邊,握住李恪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

  「娘,別哭了。我沒事。」李恪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絲笑意,「您再哭,愔兒又要哭了。」

  楊貴妃破涕為笑,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李愔從門口探進腦袋,怯怯地叫了一聲:「三哥……」

  「進來吧。」李恪說。

  李愔走到榻邊,低著頭,不敢看李恪的眼睛。「三哥,你疼不疼?」

  「疼。」李恪老實地說。

  李愔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三哥,都是因為我……」

  「愔兒。」李恪打斷了他,「你是我親弟弟。我不護你,誰護你?」

  李愔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地點頭。

  王永正走後,偏殿裡安靜了下來。楊貴妃去給他熬藥,李愔被哄回去睡覺了。李恪一個人趴在榻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

  背上的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但比剛才好多了。酒精清洗雖然疼,但清洗之後,傷口清清涼涼的,沒有那麼腫脹了。他知道這是好事——炎症被控制住了,感染的風險大大降低。他腦子裡開始轉另一件事。

  前太子李建成的舊部。

  李建成死了幾年了,貞觀四年?不,玄武門之變是武德九年,貞觀四年是玄武門之後第六年。李建成死了六年多了。六年多,他的舊部就算不被李世民殺完,也該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刺殺李世民的兒子?而且,刺殺的是他李恪,不是李承乾,不是李世民本人。

  李恪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個為前太子報仇的人,最該殺的是李世民——殺了李世民,江山動搖,那才叫報仇。可偏偏刺殺的是他李恪。一個庶出的皇子,生母是前朝公主,在朝中沒有根基,在軍中沒有人脈。殺了他,能報什麼仇?李建成若是泉下有知,怕也不會領這份情。

  李恪想到這裡,心裡猛地一沉。不是李建成的人。是有人借了李建成的名義,來殺他。借刀殺人。李恪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長孫無忌。不,沒有證據,不能亂猜。但除了他,還有誰?韋貴妃被禁足,陰妃被敲打,她們想殺他,但沒有這個能力。能在長安城中埋伏十幾個刺客,能摸清他的出行路線和時間,能知道他的護衛人數——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這個人,必須對宮裡的情況了如指掌,必須有足夠的人手和財力,必須有殺他的動機。

  長孫無忌——他有動機,有能力,有手段。而且,他剛剛因為近親通婚禁令的事被李恪和李承乾聯手擺了一道。他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恨。李恪睜開眼睛,望著帳頂,目光清冷。

  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不想爭,不想斗,只想安安靜靜地學醫、習武、賺錢、護著身邊的人。但別人不給他這個機會。風一直在吹,樹想靜也靜不了。

  ……

  此刻,太極殿裡,氣氛比偏殿更加凝重。

  李世民坐在上首,面色陰沉。李淵坐在他旁邊,太上皇的威儀猶在,臉色比李世民還要難看。張德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朕問你,到底是什麼人幹的?」李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說:「查到了。是大哥的舊部。」

  李淵猛地轉過頭,看著李世民,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你大哥的舊部?建成的舊部?」

  「是。」

  「你覺得可能嗎?」李淵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你大哥死了多少年了?六年多!他的手下還有幾個?就算還有那麼幾個忠心的,也該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

  李世民沒有說話。

  李淵站起來,走到李世民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即便有,他們最該殺的是你!殺了你,那才叫報仇。其次該殺的是承乾——殺了太子,儲君之位空懸,朝堂大亂。再其次是泰兒、治兒——那是長孫皇后的兒子,是你最寵愛的皇子。殺他們,也能讓你痛苦。」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

  「可他們殺的是恪兒。一個庶出的皇子,生母是前朝公主,在朝中沒有根基,在軍中沒有人脈。殺他,有什麼用?僅僅是為了出一口氣?」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攥緊了龍椅的扶手。

  「父親,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查得不仔細。」李淵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世民,「有人借了你大哥的名義,來殺你的兒子。你想想,誰有這個能力,誰有這個動機,誰在朝堂上最不希望看到恪兒活著。」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李世民看著父親的背影,目光深沉。

  「朕會再查。」他說。

  李淵轉過身,看著他。「世民,朕退位四年多,不過問朝政。但恪兒是朕的孫子,朕喜歡的孫子,朕不能不管,這件事,你給朕查清楚。查不清楚,朕親自來查。」

  李世民站起來,朝李淵行了個禮。「兒子明白。」

  李淵走後,李世民一個人在太極殿坐了很久。

  他想起李恪趴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他想起李恪說「他是兒臣的弟弟」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用自己的後背替弟弟擋了一刀。他李家的子孫,就該是這個樣子。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秋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枯葉的氣息。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了,才轉過身,回到龍案前。

  「張德。」

  「在。」

  「傳旨。第一,追查刺客的事,交給百騎司和劉主事,加派人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第二,把那個叫薛仁貴的少年,帶進宮來,朕要見他。第三,蜀王養傷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

  張德一一記下,退了出去。

  李恪趴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月光,心裡想著那個白袍少年——薛仁貴。薛仁貴,大唐名將,征東遼東,三箭定天山。他在前世讀史書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名字。沒想到救他的人,竟然是薛仁貴。更沒想到,薛仁貴年輕時,竟然在長安城的一條小巷子裡,救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皇子。

  李恪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樣的人才,自己必須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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