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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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李恪的生活有了新的節奏。

  每天卯時起床,練半個時辰的武——扎馬步、揮刀、拉弓,趙統領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偶爾說一句「腰挺直」「手腕用力」。

  辰時,他去弘文館。經史課從兩個時辰減到了一個時辰,孔穎達對此頗有微詞,但陛下點了頭,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每次看到李恪,都會意味深長地嘆一口氣。李恪裝作沒聽見,老老實實坐在位置上,聽孔穎達講《左傳》和《史記》。他不喜歡經史,但該聽的聽,該記的記,功課按時交,從不拖沓。孔穎達挑不出毛病,只能繼續嘆氣。

  巳時,他去太醫院。這是李恪一天中最期待的時辰。王永正已經習慣了這位蜀王殿下的到來,每次都會給他留一個位置,讓他跟著一起看診。李恪把脈的手法越來越熟練,開的方子也越來越周全。王永正私下對同僚說:「蜀王殿下若是專心學醫,不出五年,必成大器。」同僚笑他誇大其詞,王永正搖頭不語。

  午時,他用膳,休息半個時辰。

  下午是他自己的時間。有時候去大安宮陪李淵,有時候出宮去秦府——秦瓊教他兵法、騎射,還答應等他把基本功練紮實了,就教他鐧法。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不緊不慢,像太液池的水,平靜地流淌著。

  李淵的身體好了很多。

  這是李恪隔三差五去大安宮的結果。他每次去,不只是陪李淵打麻將,還會給他把脈、開方、調整飲食。李淵的舊疾不多,主要是年紀大了,氣血不足,加上多年鬱結在心,傷了根基。李恪開了溫補的方子,不求速效,只求穩。

  一個月下來,李淵的氣色明顯好了。臉色紅潤了一些,飯量也上來了,連說話的聲音都比以前洪亮了。

  張德私下對李淵說:「太上皇,蜀王殿下這醫術,真不是蓋的。您看您這氣色,比春天的時候好了多少。」

  李淵哼了一聲:「朕本來就沒病。是你們大驚小怪。」

  張德笑了笑,沒有反駁。他知道太上皇嘴上硬,心裡是高興的。

  這天下午,李恪又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裡面是他讓御膳房做的藥膳——黃芪燉雞湯,補氣養血的。

  「皇祖父,您嘗嘗這個。」李恪把湯端出來,放在李淵面前。

  李淵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又是藥膳?你上次做的那個苦得要命。」

  「這次不苦。」李恪笑著說,「黃芪放得不多,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甜的。您試試。」

  李淵將信將疑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入口鮮甜,沒有藥味,只有淡淡的棗香。他又喝了一口,然後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還行。」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語氣淡淡的,但眼睛裡有了光。

  李恪笑了。他知道,皇祖父說「還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皇祖父,您的脈象比上個月強了不少。」李恪把完脈,認真地說,「繼續調養,入秋之前,您的身體就能恢復到從前了。」

  李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恪兒,」他說,「你天天來陪朕這個老頭子,不嫌悶嗎?」

  「不悶。」李恪說,「孫兒喜歡聽皇祖父講故事。」

  李淵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講故事?朕有什麼故事好講的?」

  「多了。」李恪在他旁邊坐下,「皇祖父年輕的時候,從太原起兵,一路打到長安。這些故事,孫兒聽一百遍都不膩。」

  李淵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些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那時候他還年輕。如今那些日子都遠了,只剩下這大安宮的四堵牆。

  「你想聽,朕就講。」李淵的聲音低了下來,「從哪兒講起?」

  「從太原起兵講起。」李恪說。

  李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悠遠。

  「那年,朕還在太原。天下大亂,到處都是反賊。朕不想反,但世民那孩子勸朕——『父親,隋朝氣數已盡,您不取天下,天下人也會取。』那孩子才十八歲,就敢說這種話……」

  李恪安靜地聽著,不時問一句。李淵越講越多,從太原起兵講到攻入長安,從虎牢關講到玄武門。講到玄武門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停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下去。

  李恪沒有追問。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時間。


  「皇祖父,」他換了個話題,「您明天想吃什麼藥膳?孫兒讓御膳房做。」

  李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心疼。

  「隨便吧。」他說,「你做的,朕都吃。」

  出宮去秦府,是李恪最期待的事。

  秦瓊的身體也在一天天好轉。李恪開的藥堅持喝著,每天早晚做康復動作,飲食規律了,睡眠也好了。一個月下來,秦瓊的右肩能抬到齊肩高了,左膝雖然還不能完全蹲下,但走路已經不疼了。

  「師父,您進步很大。」李恪把完脈,笑著說,「照這個速度,再過兩個月,您就能騎馬了。」

  秦瓊笑了:「騎馬?為師這把老骨頭,能走路就不錯了。」

  「師父才四十多歲,正當壯年。」李恪認真地說,「好好調養,再上戰場都沒問題。」

  秦瓊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這個孩子,每次來都給他希望。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安慰,是真真切切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恪兒,」秦瓊說,「你今天想學什麼?」

  「兵法。」李恪說,「上次師父講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還沒講完。」

  秦瓊點了點頭,讓他坐下,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孫子兵法》,翻到「謀攻篇」。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話,人人都知道,但真正能做到的,沒幾個。」秦瓊看著李恪,「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恪想了想:「因為人往往高估自己,低估別人。」

  秦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才十一歲,就知道這個道理。」他搖了搖頭,「為師當年在瓦崗寨的時候,年輕氣盛,覺得自己天下無敵。後來吃了敗仗,才知道天外有天。」

  「師父還吃過敗仗?」李恪好奇地問。

  「當然吃過。」秦瓊的目光變得悠遠,「在瓦崗寨的時候,有一次被王世充的軍隊圍了三天三夜,差點出不來。那時候為師才知道,打仗不是一個人的事。你再勇猛,一個人也打不過一千個人。」

  李恪認真地點了點頭。

  秦瓊繼續講——講排兵布陣,講地形利用,講士氣鼓舞,講糧草補給。他講得簡單,但每一句都是實戰中總結出來的經驗,不是書本上能學到的。

  李恪聽得入了迷。他發現,兵法和他前世的醫學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要在信息不全的情況下做出判斷。醫生不知道病人體內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靠望聞問切去推測;將軍不知道敵軍到底有多少人、糧草還能撐多久,只能靠斥候的情報和自己的判斷。

  「師父,」李恪忽然問,「打仗的時候,最怕什麼?」

  秦瓊想了想,說:「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強,是自己亂了陣腳。將士們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沖。」

  李恪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講完兵法,秦瓊帶他去院子裡練騎射。秦瓊的右肩還沒完全恢復,不能親自示範,但嘴上指導足夠了。

  「馬要騎穩,腰要挺直,不能趴在馬背上。箭要瞄準,手不能抖,呼吸要均勻。射出去的箭,不要看箭,要看靶子。」

  李恪騎在馬上,拉開弓,瞄準五十步外的靶子。手有些抖,呼吸有些亂,但他儘量按照師父說的去做。

  「放!」

  箭離弦而去,扎在靶子的邊緣,差一點就脫靶了。

  秦瓊搖了搖頭:「手腕太僵了。射箭不是用蠻力,是用巧勁。你越用力,箭越偏。」

  李恪又射了幾箭,比第一箭好了些,但離靶心還遠得很。他也不急,知道騎射不是一天兩天能練成的。

  「師父,」他收了弓,擦了擦汗,「明天再來。您說過要教我鐧法的,什麼時候開始?」

  秦瓊看了他一眼:「先把馬騎穩了,把弓拉開了,再談鐧法。基本功不紮實,學什麼都白搭。」

  「是,師父!」李恪笑著應了。

  李恪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上午在宮裡讀書學醫,下午不是去大安宮就是去秦府。李淵的身體在好轉,秦瓊的身體也在好轉。長孫皇后堅持喝藥,氣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喘氣的次數也少了。

  李世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百騎司的劉主事每十天匯報一次——「蜀王殿下今日去了大安宮,陪太上皇打了一個時辰的麻將」「蜀王殿下今日去了秦府,跟秦將軍學了兩個時辰的兵法」「蜀王殿下今日去太醫院,跟王太醫學了一個時辰的脈診」。


  李世民每次聽完,都會沉默一會兒,然後說一句:「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誇獎,但他把一切都記在心裡。

  李承乾也注意到了三弟的變化。李恪比以前忙了,但比以前開心了。他每天臉上都帶著笑,走路都輕快了不少。

  「三弟,」李承乾有一天問他,「你現在這麼忙,不累嗎?」

  「累。」李恪笑了笑,「但是開心。大哥,你不懂,做自己喜歡的事,再累也不覺得苦。」

  李承乾看著他,心中有些羨慕。他是太子,他做不了自己喜歡的事。他只能做該做的事。

  「三弟,」他說,「你以後想做什麼?」

  「想做的事多了。」李恪說,「學醫,救人,學武,衛國。將來大哥治理天下,我替你守住邊疆。沒事的時候,陪皇祖父打打麻將,陪師父喝喝茶,挺好的。」

  李承乾笑了。

  「好。」他說,「到時候我治理天下,你守衛邊疆。咱倆兄弟齊心,大唐一定能長治久安。」

  李恪伸出手,和李承乾擊了一掌。

  「一言為定。」

  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

  長安城正處在最熱的時候。六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地上的石板發燙,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心煩。太液池的水面被曬得發亮,岸邊的柳樹耷拉著腦袋,連風都是燙的。

  李恪站在太液池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一歲的少年,眉目清雋,比一個月前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額角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想起一個月前——他剛穿越過來,躺在偏殿的榻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他能活下去。他能保護好身邊的人。

  李淵在一天天好起來,秦瓊在一天天好起來,長孫皇后也在一天天好起來。楊妃升了貴妃,不再低著頭走路。大哥李承乾穩坐東宮,四弟李泰雖然傲氣但不再疏遠,九弟李治軟糯可愛,大妹妹李麗質聰明伶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殿下。」李安在身後輕聲說,「該回去了。楊貴妃還在等您用晚膳呢。」

  「嗯。」李恪轉過身,「走吧。」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太液池。

  池水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熱浪從水面上蒸騰而起,蟬鳴聲聒噪不休。

  夏天還長著呢。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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