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賣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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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李恪和李承乾便出宮去了秦府。

  六月的長安城熱得像蒸籠,一大早太陽就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地上的石板都發燙。李恪騎在馬上,一邊擦汗一邊想,等冰做出來,先給秦府送幾塊去——師父的身子骨弱,經不起這麼熱的天。

  秦懷道在門口接著他們,小小一個人兒,穿著一件薄薄的青衫,臉上紅撲撲的。

  「太子殿下!三哥!」他跑過來,「阿耶在屋裡等著呢。」

  李承乾下了馬,摸了摸秦懷道的頭:「懷道又長高了。」

  秦懷道嘿嘿笑了兩聲,領著他們往裡走。

  秦瓊今天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坐在堂屋裡,面前的桌上擺著茶水和幾碟點心。看到李承乾和李恪進來,他站起來要行禮。

  「秦將軍不必多禮。」李承乾連忙上前扶住,「今日是我和三弟叨擾,您坐著就好。」

  秦瓊笑了笑,重新坐下。

  「太子殿下和蜀王殿下同時駕臨,臣這寒舍蓬蓽生輝。」他看了一眼李恪,語氣里多了一份親近,「恪兒,你昨天讓人送來的藥,為師用了。那副外敷的藥膏,敷在膝蓋上,涼絲絲的,舒服了不少。」

  李恪在秦瓊旁邊坐下,笑著說:「那藥膏里加了薄荷和冰片,能清熱止痛。師父覺得好用,下次我多配一些。」

  秦瓊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李承乾看了李恪一眼,微微頷首。李恪會意,開口說:「師父,今日我和大哥來,是有一樁事想跟您商量。」

  秦瓊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好奇。

  「什麼事?」

  李恪把製冰的法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硝石製冰,成本低,隨時可做,不用冰窖。秦瓊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睛裡有了光。

  「硝石製冰……」他喃喃道,「為師年輕的時候,見過方士煉丹,用硝石確實能讓水變涼,但沒想到能結冰。你是怎麼想到的?」

  李恪笑了笑:「就是熱得受不了,瞎琢磨出來的。」

  秦瓊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知道這個孩子不簡單,但有些事,不需要刨根問底。

  「師父,我和大哥想把這樁生意做起來。」李恪繼續說,「但需要您和盧國公幫忙。」

  「幫忙?」秦瓊微微一愣,「為師能幫什麼忙?」

  「師父的名聲。」李恪認真地說,「這樁生意,說到底是從達官貴人手裡賺錢。做這種事,不怕官府,不怕百姓,就怕那些眼紅的人來找麻煩。師父德高望重,有您坐鎮,沒人敢亂來。還有盧國公——他那個人,誰都不怕,滾刀肉一樣。有他在,誰來找麻煩都得掂量掂量。」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這孩子,」他搖了搖頭,「把為師架得這麼高,為師想不答應都不行了。」

  李承乾趁熱打鐵:「秦將軍,三弟已經把分潤的法子都定好了。您和盧國公各拿一成,三弟拿一成,我拿兩成,剩下的五成——」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秦瓊懂了。

  剩下的五成,歸陛下。

  這種事,不能明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秦瓊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恪——兩個十一歲的孩子,坐在這裡跟他談生意,條理分明,有板有眼,連分潤都算得清清楚楚。更難得的是,他們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為師答應。」秦瓊說,「這把老骨頭,還能替陛下和殿下們出點力。」

  李恪笑了:「師父不老。您才四十多歲,正當壯年。」

  秦瓊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就你會說話。」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粗獷的笑聲。

  「哈哈哈!叔寶!聽說太子殿下和蜀王殿下都在你這兒?」

  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今年四十出頭,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走路帶風,整座堂屋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看到李承乾和李恪,大大咧咧地一拱手:「太子殿下,蜀王殿下,老程來了!」

  程咬金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是不懂禮數,是懶得裝。從秦王府時期就是這樣,李世民從來不跟他計較。


  「盧國公,坐。」李承乾笑著說。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熱死了熱死了!」他抹了一把嘴,「殿下們有什麼事,趕緊說,說完老程還得回去泡澡呢。」

  李恪把製冰的事又說了一遍。

  程咬金聽完,眼睛瞪得溜圓。

  「硝石製冰?」他拍了拍大腿,「乖乖,這東西要是能成,那可發財了!夏天誰不想吃口涼的?那些有錢人,花多少錢都願意!」

  「所以才找盧國公。」李恪說,「這樁生意,別人做不了,只有盧國公能做。」

  程咬金愣了一下:「為啥?」

  「因為盧國公不怕得罪人。」李恪笑了笑,「那些達官貴人,眼紅了、嘴饞了、想占便宜了,找上門來,盧國公往門口一站,誰敢多說一句?」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哈哈哈!蜀王殿下這話說得對!老程就是個滾刀肉,誰都不怕!誰要是敢來鬧事,老程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李承乾把分潤的法子說了——程咬金和秦瓊各拿一成。

  程咬金一擺手:「不用不用!老程不缺錢!給殿下們做事,還要什麼錢?」

  「盧國公,這錢您必須拿。」李恪認真地說,「您不拿,別人不敢拿。您拿了,這樁生意才做得下去。」

  程咬金想了想,點了點頭:「行!老程拿!但老程這一成,回頭捐給軍中,給將士們買些藥材。殿下方子都獻出來了,老程不能白拿。」

  李恪看了他一眼,心中對這位糙漢子多了一份敬意。

  「那就這麼定了。」李承乾說,「事情不宜張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製冰的地方,請盧國公找個僻靜的地方,用信得過的人。對外就說……是盧國公自己搗鼓出來的,跟別人沒關係。還有就是配方一定要保密。」

  程咬金一拍大腿:「這還用說?老程辦事,殿下放心!」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製冰的方子由李恪出,帳目由李承乾私下管,出面坐鎮的是秦瓊和程咬金。對外,這樁生意跟太子和蜀王沒有半點關係——就是程咬金自己折騰出來的。

  程咬金找了幾個信得過的老兵,在長安城外找了一處僻靜的院子,砌了幾個大池子,開始製冰。

  硝石不難買。程咬金派人長安各大藥房裡收,價格不高,用量也不大。為了掩人耳目,同時收的還有別的東西。製冰的過程很簡單——把硝石放在池子裡,加水,硝石溶解的時候會吸收熱量,池子裡的水就會結冰。

  第一批冰做出來的時候,程咬金親自嘗了一口,涼得他直咧嘴。

  「成了成了!」他拍著大腿,「老程這輩子沒吃過這麼新鮮的冰!」

  冰是做出來了,怎麼賣是個問題。

  程咬金的辦法很簡單——不零賣,只做批發生意。長安城裡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誰想要冰,提前預定,按塊算錢。價格定得不便宜,一塊冰要五貫錢,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飯。但達官貴人不在乎——夏天能吃上一口涼的,花多少錢都願意。

  消息是從宮裡傳出去的。李世民在立政殿用了冰,覺得好,隨口誇了一句。這句話傳到外面,就成了「陛下用冰,說好」。長安城裡的達官貴人聞風而動,紛紛打聽哪裡能買到冰。

  程咬金坐在城外的小院子裡,面前排了一長隊。

  當然,出面的是程咬金手下的一個老兵,姓劉,是個憨厚人。程咬金自己躲在屋裡,喝著冰鎮酸梅湯,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

  「老劉!給我來十塊!」

  「老劉!我要二十塊!」

  「老劉!咱們這麼多年交情,能不能便宜點?」

  老劉按照程咬金教的,笑眯眯地說:「五貫一塊,童叟無欺。盧國公定的價,小的可不敢改。」

  那人咬了咬牙,掏了錢。

  果然不出所料,眼紅的人很快就來了。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戶部的一個郎中,姓王。他仗著自己是朝廷命官,帶著幾個衙役,氣勢洶洶地來到製冰的院子,要查帳。

  「你們這冰是怎麼來的?有沒有繳稅?有沒有官府的批文?」

  老劉憨厚,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連忙進去通報程咬金。


  程咬金正躺在竹椅上打盹,聽到這個消息,眼睛一睜,嘿嘿笑了兩聲。

  「查帳?來得好。」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王郎中正在院子裡吆五喝六,看到程咬金從屋裡走出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盧、盧國公?您怎麼在這兒?」

  程咬金走到他面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院子是老子的,冰也是老子的。你說老子怎麼在這兒?」

  王郎中的臉白了。

  「盧國公,下官不知道這是您的產業……下官是接到舉報,說這裡有人私賣冰品,擾亂市場,所以才來……」

  「舉報?」程咬金嘿嘿一笑,「誰舉報的?你把他叫來,老子當面問他。」

  王郎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程咬金一步逼上來,伸出一根手指,戳著王郎中的胸口。

  「老子告訴你,這冰是老子的,愛賣不賣,愛買不買。誰要是眼紅,讓他自己來找老子。你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信不信老子明天去你府上坐坐?」

  王郎中嚇得腿都軟了。程咬金是什麼人?滾刀肉,天不怕地不怕,連陛下都讓他三分。他要是真去府上坐坐,那還得了?

  「盧國公息怒!盧國公息怒!下官這就走!這就走!」

  王郎中帶著衙役,灰溜溜地跑了。

  程咬金站在門口,衝著他們的背影喊了一聲:「下次再來,老子把你扔進冰池子裡泡一宿!」

  院子裡的人都笑了。

  消息傳出去,再也沒有人敢來查帳了。

  後來又有人眼紅,寫了匿名信告狀,說程咬金與民爭利、擾亂市場。李世民把信拿到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說了一句:「程咬金賣冰,朕知道。誰有意見,當面說。」

  沒有人敢說話。

  李世民又補了一句:「既然沒人說話,這事就這麼定了。以後誰再在背後搞小動作,朕絕不輕饒。」

  從那以後,眼紅的人只能在心裡眼紅,誰也不敢再出頭了。

  冰賣了半個多月,長安城裡就傳開了——城外有個院子,專做冰的生意,夏天也能用上冰。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訂單排到了八月。

  當然,沒有人知道這樁生意背後有太子和蜀王,更沒有人知道李世民也有一份。大家只知道,程咬金這個滾刀肉不知道從哪裡搗鼓出一個製冰的法子,發了大財。有人眼紅,但誰也不敢去找程咬金的麻煩——那不是找死嗎?

  李恪每隔幾天就去秦府一次,給秦瓊把脈,順帶問問生意的事。

  秦瓊的身體比之前好了不少。藥吃著,心情也好了,臉色紅潤了一些,飯量也上來了。他坐在堂屋裡,對李恪說:「恪兒,你說的對,為師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身子好了,心也就寬了。」

  李恪給他把了脈,點了點頭:「師父的脈象比上次強了不少。藥繼續吃,慢慢調養,明年這個時候,師父就能騎馬了。」

  秦瓊笑了:「騎馬?為師這把老骨頭,還能騎馬?」

  「能。」李恪認真地說,「師父才四十多歲,正當年。好好調養,再上戰場都沒問題。」

  秦瓊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這個孩子,每次來都給他希望。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安慰,是真真切切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恪兒,」秦瓊說,「你那個方子,為師讓太醫看過了。太醫說開得好,比他們開的還周全。他們問是誰開的,為師說是蜀王殿下開的,他們都不信。」

  李恪笑了笑:「不信就不信吧。師父知道就行了。」

  秦瓊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恪兒,」他說,「你以後想做什麼?」

  李恪想了想,說:「我想做的事很多。學醫,救人,學武,衛國。將來大哥治理天下,我替他守住邊疆。沒事的時候,陪皇祖父打打麻將,陪師父喝喝茶,挺好的。」

  秦瓊看著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絲心疼。

  「你才十一歲,」他說,「想得這麼遠。」

  「不遠。」李恪笑了笑,「八年以後,我就十九了。到時候師父才五十出頭,正是老當益壯的年紀。」

  秦瓊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窗外,蟬鳴陣陣,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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