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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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李恪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秦瓊的眼睛,「晚輩想拜將軍為師。」

  秦瓊愣住了。

  「將軍征戰三十年,一身本事,如果就這樣埋沒在病榻上,太可惜了。」李恪說,「晚輩想學兵法,想學騎射,想學武藝。晚輩不求成為將軍那樣的名將,只求將來能替大哥守住邊疆,替大唐出一份力。」

  他看著秦瓊,目光清澈而堅定。

  「將軍,您不是沒有用武之地。您還可以教晚輩。晚輩雖然資質愚鈍,但一定會用心學。」

  秦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落下來。

  「殿下……」他的聲音哽咽了。

  「將軍,您願意收下晚輩這個徒弟嗎?」

  秦瓊沉默了很久。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磚上,落在那件半舊的灰袍上,落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上。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

  「臣……秦瓊,願教殿下。」

  李恪在秦府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認認真真地給秦瓊把了三次脈,仔細詢問了他的飲食、睡眠、大小便、疼痛的部位和規律,然後開了一個方子。

  「將軍,這個方子以補氣養血為主,兼以活血化瘀、祛風除濕。晚輩寫下來,您讓太醫看看,如果沒問題再用。」

  秦瓊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字跡工整,藥名清晰,用量明確。不像是十一歲孩子寫的,倒像是一個老大夫開的。

  「殿下學過多久的醫?」

  「幾個月。」李恪說。

  秦瓊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李恪又寫了一份調理方案——飲食上多吃什麼,少吃什麼;作息上幾點睡幾點起;每天早晚各做一套他設計的康復動作,活動關節、拉伸肌肉;每月他來看一次,根據脈象調整方子。

  秦夫人站在旁邊,看著那份寫得密密麻麻的方案,眼眶紅了。

  「殿下,」她說,「將軍這病,太醫看了兩年都不見好。您真的覺得……」

  「夫人放心。」李恪認真地說,「將軍的身體底子是好的,只要好好調理,慢慢會恢復的。晚輩不敢說能治好,但一定會盡全力。」

  秦夫人點了點頭,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秦瓊坐在榻上,看著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忙前忙後,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關心過了。

  傍晚時分,李恪回到宮中,直接去了御書房。

  李世民正在批奏摺,看到他進來,放下筆。

  「回來了?叔寶身體如何?」

  李恪跪下行禮,然後把秦瓊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脈象、症狀、他的診斷、開的方子、調理方案。

  李世民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你覺得叔寶的病,能治好嗎?」他問。

  「能。」李恪說,「秦將軍的身體底子好,只要好好調理,慢慢會恢復的。但……」

  「但什麼?」

  李恪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父皇,秦將軍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他不是身體不好,他是心裡不踏實。」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什麼意思?」

  「秦將軍怕。」李恪說,「他怕自己沒有用了。他怕……」他頓了頓,「他怕鳥盡弓藏。」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複雜的、深沉的情緒。

  「鳥盡弓藏。」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他覺得朕會殺他?」

  「秦將軍沒有這麼說。」李恪連忙說,「他只是……心裡不踏實。一個將軍,離開戰場,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這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你跟他說的那些話——『父皇絕不是劉邦』,『父皇不會濫殺功臣』——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教你的?」

  「是兒臣自己想的。」李恪說,「兒臣說的,都是真心話。」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還跟他說了什麼?」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

  「父皇,兒臣跟秦將軍說了您經常念叨他的話。」

  李世民微微一愣:「什麼話?」

  「兒臣說,父皇常跟兒臣們講,當年在虎牢關,是叔寶單騎救駕,那一刀差點要了他自己的命。父皇說,沒有叔寶,就沒有朕的今天。父皇還說,叔寶的勇猛,古往今來沒有幾個人比得上。」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這些話,他確實說過。不只是在兒子們面前,也在大臣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秦瓊的救命之恩。

  「他還說了什麼?」李世民問,聲音有些低。

  「秦將軍說,他知道父皇不會殺他。但他怕自己沒有用了。一個沒有用的將軍,在朝堂上沒有位置。」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秦瓊年輕時的樣子——虎背熊腰,勇猛無雙,在戰場上殺得敵人聞風喪膽。那時候的秦瓊,是天底下最鋒利的刀。

  如今那把刀鏽了。

  「所以你就拜他為師了?」李世民睜開眼睛。

  「是。」李恪說,「兒臣想學兵法,學騎射,學武藝。秦將軍征戰三十年,一身本事,如果就這樣埋沒在病榻上,太可惜了。兒臣想跟他學,將來輔佐大哥,替大唐守衛邊疆。」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拜師學藝,也曾有雄心壯志。他的兒子,比他更早地找到了自己的路。

  「叔寶答應了?」他問。

  「答應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好。」他說,「朕准了。從明日起,你每旬去秦府一次,跟叔寶學兵法、騎射。但弘文館的課業不能落下,太醫院的見習也不能停。」

  李恪心中大喜,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謝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恪兒,你今天做的這些事——給叔寶看病、開導他、拜他為師——朕很欣慰。」

  李恪低著頭:「兒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李世民重複了一遍,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多少人,連『該做的事』都做不好?」

  李恪沒有說話。

  「退下吧。」李世民說,「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要早起練武呢。」

  「是。」

  李恪行了個禮,轉身走出御書房。

  七

  當天晚上,李世民在立政殿對長孫皇后說了這件事。

  「他拜了秦瓊為師。」李世民說,語氣里有感慨,「這孩子,比我強。」

  長孫皇后看著他,微微一笑。

  「陛下今天說了好幾遍『這孩子比他爹強』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嗎?朕沒注意。」

  「陛下心裡高興。」長孫皇后說,「恪兒有出息,陛下高興。」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觀音婢,」他說,「你說……叔寶真的覺得朕會殺他?」

  長孫皇后看著他,目光溫柔。

  「陛下,秦將軍跟了您這麼多年,他信的,不是朝堂上的皇帝,是當年秦王府的那個秦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輕聲說,「朕都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安宮的方向,灰撲撲的牆壁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朕不會殺功臣。」他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朕不會做劉邦。」

  長孫皇后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丈夫的背影。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李恪回到偏殿的時候,楊妃正在等他。

  「聽說你去了秦將軍府上?」楊妃問。


  「嗯。」李恪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幫秦將軍看了看病。」

  楊妃看著他,欲言又止。

  「娘,你想說什麼?」

  楊妃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恪兒,你……你為什麼要拜秦將軍為師?」

  李恪放下水杯,認真地看著她。

  「娘,我想學兵法,學打仗。將來大哥治理天下,我替他守衛邊疆。這樣,我們兄弟齊心,大唐才能長治久安。而且——」

  他頓了頓。

  「秦將軍需要有人需要他。一個將軍,最怕的不是死,是沒有用。我拜他為師,就是告訴他——他還有用,還有人需要他。」

  楊妃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事的?」

  李恪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不是突然懂事的。他只是見過太多——見過病人在絕望中放棄,見過家屬在ICU門外崩潰,見過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將軍被困在病榻上的迷茫。

  他知道,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不是藥,是「被需要」。

  「娘,」他說,「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學醫,學武,學兵法——什麼都學。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能保護你,保護大哥,保護所有人。」

  楊妃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笑了。

  「好。」她說,「娘等著。」

  那天晚上,李恪躺在床上,他想起今天在秦府的事——秦瓊說「臣怕的是已經沒有用了」,他說「將軍還可以教晚輩」,秦瓊紅了眼眶,哽咽著說「臣願教殿下」。

  他知道,秦瓊的病,從今天起,會慢慢好起來的。

  不是因為藥,是因為他又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李恪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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