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麻將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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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淵的手停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忘記您。」李恪說,「他每次提到您,都很……很小心。他怕您生氣,怕您不肯見他。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您。」

  李淵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朕?」李淵的聲音有些沙啞,「朕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李恪沒有再說話。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太多。他只需要讓李淵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想他,有人在等他回家。

  這一天,李恪又去大安宮,這次帶的是李承乾和李泰。

  李承乾功課忙,來的次數少。李泰更是幾乎沒來過——他從小聰明,深得李世民寵愛,心思都在讀書和爭寵上,對這位被軟禁的皇祖父,沒什麼感情。

  但李恪硬拉著他來了。

  「四弟,皇祖父一個人住在大安宮裡,很孤單的。」李恪說,「我們去陪陪他。」

  李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對李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三哥,落水之後變得不一樣了。不爭不搶,不吵不鬧,每天就是看書、學醫、陪皇祖父。他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他願意看看。

  到了大安宮,李淵正在擺麻將。

  「來了?」他抬頭看了一眼,看到李泰,微微一愣,「泰兒也來了?」

  「孫兒給皇祖父請安。」李泰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李淵點了點頭:「坐吧。」

  四個人坐下來打麻將。李承乾的技術一般,李泰是第一次玩,手忙腳亂的。李淵一邊打一邊教,難得地有耐心。

  「這個不能打,打了就放炮了。」

  「看好了,這個留著,等那個。」

  「你出牌太快了,想想再出。」

  李泰打了幾把之後,漸漸摸到了門道。他本來就聰明,學什麼都快,幾把下來已經能跟李淵過招了。

  李淵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泰兒,你讀書讀得好?,現在在讀什麼書?」李淵忽然問。

  「回皇祖父,孫兒在讀《尚書》和《左傳》。」李泰回答。

  「嗯。」李淵點了點頭,「好好讀,你爹小時候也讀這些。」

  李泰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聽人說過父皇小時候的事。

  「父皇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他忍不住問。

  李淵沉默了一會兒。

  「他小時候啊……」李淵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很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他很勇敢,騎馬射箭都不怕。他很黏人,走到哪裡跟到哪裡。他很……」

  他沒有說下去。

  「他很孝順。」李淵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殿裡安靜極了。李承乾和李泰都不敢說話。李恪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牌。

  「皇祖父,」李恪抬起頭,笑了笑,「該您出牌了。」

  李淵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

  「出哪張好呢……」他喃喃自語,聲音恢復了正常。

  但李恪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又過了幾天,李恪一個人去了大安宮。

  李淵正在殿裡坐著,面前擺著麻將,但他沒有玩,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

  「皇祖父。」李恪走進去,行了個禮。

  「來了?」李淵看了他一眼,「今天一個人?」

  「嗯。大妹妹今天有女紅課,九弟有些咳嗽,在家裡歇著。」

  李淵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恪兒,」他忽然說,「你過來坐。」

  李恪走過去,在李淵對面坐下。

  「你這些天,天天來。」李淵說,「是為了什麼?」

  李恪想了想,說:「因為孫兒想來看皇祖父。」

  「就這樣?」

  「就這樣。」

  李淵看著他,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你不想替你爹說話?」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


  「皇祖父,」他說,「孫兒確實希望皇祖父和父皇能和好。但孫兒來大安宮,不只是因為這個。孫兒是真的想來看皇祖父。皇祖父是孫兒的爺爺,孫兒想爺爺了,來看看爺爺,這有什麼不對嗎?」

  李淵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爺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有些奇怪,像是在品嘗一個很久沒有吃過的味道。

  「皇祖父,」李恪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李淵,「孫兒給皇祖父帶了點東西。」

  李淵接過來一看——是一小瓶藥膏,白色的瓷瓶,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安神膏」三個字。

  「這是什麼?」

  「孫兒自己配的安神膏。」李恪說,「孫兒聽說皇祖父晚上睡不好,就用酸棗仁、遠志、合歡皮這幾味藥,配了這瓶藥膏。睡覺前塗在太陽穴上,能安神助眠。」

  李淵打開瓶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不刺鼻,很溫和。

  「你配的?」李淵問,語氣里有一絲驚訝。

  「嗯。孫兒最近在學醫,跟著太醫們學了配藥。這瓶藥膏孫兒自己試過了,沒有副作用,皇祖父可以放心用。」

  李淵把瓶蓋蓋上,握在手心裡。

  「你倒是細心。」他說,聲音有些啞。

  「孫兒是醫生——呃,孫兒是學醫的嘛。」李恪笑了笑,「看到病人就想治,看到皇祖父睡不好就想辦法。這是職業病。」

  李淵聽不懂「職業病」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看到病人就想治」。

  「你跟你爹不一樣。」李淵說。

  「哪裡不一樣?」

  「你爹想的是天下,你想的是人。」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

  「皇祖父,」他說,「天下就是由人組成的。治好了人,天下自然就好了。」

  李淵看著他,目光里的銳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慈愛的光。

  「你今年十一歲?」他問。

  「是。」

  「十一歲就能說出這種話。」李淵搖了搖頭,「你比你爹強。」

  「皇祖父過獎了。」李恪低下頭,「孫兒只是……」

  「你不用謙虛。」李淵打斷了他,「朕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多了。你是好是壞,朕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把那瓶安神膏放在桌上,輕輕拍了拍。

  「這個,朕收下了。」

  李恪笑了。

  李淵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冬天裡的一縷陽光——不熱烈,但溫暖。

  那天晚上,李淵用了李恪給他的安神膏。

  他讓張太監幫他塗在太陽穴上,然後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藥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藥香,酸棗仁的微苦、遠志的清香、合歡皮的甘甜——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在空氣中慢慢彌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太原,還沒有起兵,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隋朝官員。世民還是個孩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走到哪裡跟到哪裡。

  「爹爹,爹爹!」那個孩子跑過來,撲進他懷裡,「爹爹陪我玩!」

  「爹爹忙,等一會兒。」

  「不要等一會兒!現在就要!」

  他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筆,把孩子抱起來。孩子咯咯地笑著,兩隻小手拍著他的臉。

  「爹爹最好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十年?三十五年?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個孩子的笑臉,記得那雙大大的、亮亮的眼睛,記得那兩隻拍在他臉上的小手。

  後來,那個孩子長大了。後來,那個孩子殺了他的兄弟。後來,那個孩子逼他退位。後來,那個孩子把他關在這座大安宮裡。

  但他還是他的兒子。

  他還是那個趴在他腿上睡覺的孩子,那個走到哪裡跟到哪裡的孩子,那個拍著他的臉說「爹爹最好了」的孩子。

  李淵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

  帳幔是灰白色的,舊了,洗得有些發白。他記得太極宮的帳幔是明黃色的,繡著金龍的紋樣。那是他曾經住過的地方。

  「世民。」他輕聲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清冷的月光灑進大安宮。

  李淵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噩夢。

  他夢見了一個孩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撲進他懷裡,咯咯地笑著。

  「爹爹最好了!」

  李淵在夢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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