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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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年,香港。

  駱克道上汽車早早地堵成了長龍,鳴笛一片,螞蟻似的行人都在急匆匆的行路。

  霍晟搭著六路電車,在菲林明道站下了車,穿過兆安中心,匯入熙攘的人流。

  在香港生活已經快兩個月了,他還是沒能適應這座龐大城市的一切。

  即使這裡已在高速發展的時代之路上飛馳,但對於出生在Z時代的霍晟,仍只是一片充滿落後感的洪流之地。

  上輩子,霍晟活到了三十多歲。

  在某知名大學編導專業畢業之後,就進入首都一家影視製作公司,負責創作電視劇劇本。

  到了2026年,自媒體當道,長劇市場不景氣,短劇市場倒是熱得發燙。公司的錢越來越不好掙,在一個天氣溫和的下午,HR一陣噓寒問暖過後,直接就給他開了。

  他心情煩悶,喝了一頓酒,再睜眼,就意外來到了這座正處於黃金時代的城市,被迫當起了港漂。

  霍晟,19歲,父母都是廣東順德人,78年的時候跟著同鄉擠在蛇皮袋裡,沿著海岸就漂過來了。

  兩口子經同鄉介紹,在港深線的貨船上做工,不巧碰上颱風愛倫挾著十號颶風信號,像漂萍一樣卷進了海里。

  原身就此變成了孤兒,中三沒念完就輟學出來打零工。

  好不容易積攢了點兒老婆本,像眾多把股市看作是實現美夢的舞台的年輕人一樣,將全部家當扔了進去化作一疊疊交割單,期待能一飛沖天。

  可惜,海灣戰爭打響。

  香港股市經濟大面積崩盤,原本昂揚向上的港股恒生科技一落千丈,好不容易賺到的積蓄付之東流。

  他心如死灰,乾脆隨了他爸媽去。

  人生草草收場,這才讓霍晟這來自三十餘年後的外來客,有了新的人生。

  「哐當——」

  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回憶。

  路邊的野貓們不知怕人,三兩隻竄進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霍晟收回目光,不急不慢沿著焊在大樓外面的鐵樓梯爬上二樓,進入一家名叫「金雀樓」的門頭。

  這地方明面上是酒吧,實際只要進門點一杯鹽水,就可以領略菜單上沒有的特殊項目。

  現在還沒到「金雀樓」正式營業的時間。

  服務生扎堆擠在角落吹水,沙發是領班和媽咪才有資格待的地方,而陪酒小姐們,還沒有起床。

  霍晟換上服務生制服,襯好馬甲,扎齊領結,跟著混進了角落無聊的鹹魚堆。

  一群人正閒著無趣,不知是誰看到他招呼一聲,「阿晟,來這麼晚?」

  「睡過咗頭。」

  「鬼信,一定是昨天帶空單的陪酒小姐回家,玩到天光啦——」

  說完,沒等霍晟回答,侍應生間響起了幾聲意味不明的蕩漾笑聲。

  「我哪裡有錢可以發給這班美女?」

  他對這類玩笑見怪不怪,在金雀樓上班,撿漏沒單的小姐回家本就是常有的事。

  何況霍晟長了一副酷似秦漢的臉,平日裡更受陪酒女郎青睞。

  「嘁——」

  其他人見他確實不像一夜春宵,沒了興致,轉而議論道:「你們聽說了嗎?今天上午,股票交易所樓頂上又有經理跳下來了。」

  「瞎,這股市真是害人不淺。」

  「股災來了,我看這次就連菜場阿婆都栽了跟頭,把風險轉嫁到了我們普通小市民頭上,菜心漲到一顆10蚊!」

  「撲街,碼頭上的鬼佬兩送飯都要收我二十塊!」

  一群人挑起現下最時興的話題,嘰嘰喳喳的發了一堆關於最近物價飛漲的牢騷。

  霍晟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聽著。

  在香港生活了快兩個月,他在金雀樓工作了也快兩個月。

  上輩子,他在餐館端過盤子,在超市擺過貨架,在燒烤攤做過暑假工,煙燻火燎燒了一整個月。

  直到正式上班前,體面的不體面的工作,都做了不少。

  不過,在夜場上班,還是第一次。

  雖說如此,霍晟的表現卻不錯。大概是出於對每一份工作應有的責任感,服務生分內的事他都很利落的完成了,同事之間關係維持的不錯,客人們也很喜歡他。


  說他是店裡的金牌服務生,也不會有人反駁。

  照這麼下去,說不定可以在金雀樓當上領班……

  不過,這也太丟穿越者的臉了吧。

  事實上,剛來香港時,霍晟信心滿滿,覺得憑著三十多年的超前眼光,換份體面工作不難。

  可惜,現實是堵沒有縫隙的牆。

  體面的工作需要校友網絡,需要社會信用,再不濟也需要一紙畢業證書。而他,沒有一張可以被認可的入場券。

  就連做寫字樓後勤和倉庫搬運這樣簡單的工作,都需要先拜碼頭。否則沒有擔保人,老闆就會擔心你不懂規矩、可能偷東西,又做不長久。

  以他的學歷和身份,基本不可能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

  作為一個可以認清現實,目標明確的人,在搞明白眼下的處境後,霍晟只考慮了三分鐘馬上改變策略,決定一邊找地方打工,一邊拾起自己的老本行,撰寫劇本。

  畢竟現在香港還有大把的好電視劇沒拍,現在全成了他的東西——

  不然一個中三肄業生,沒本錢沒人脈,學人家白手起家嗎?

  還是養活自己在說吧,眼看連下個月住在哪裡都不清楚。

  但有一個問題,自己一個服務生,就算劇本寫的天轟地裂,投到TVB人家也未必會看。而就算看了,也不會是主要監製親自把關,他們只看被工作人員篩選出的本子。萬一他遇見的是哪個沒審美的編劇,直接當廢稿扔進垃圾桶,那才是欲哭無淚。

  現在,找到能讓他搭上TVB的橋樑才是關鍵。

  好在金雀樓生意不錯,在蘭桂坊這片兒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酒吧。待上兩個來月,真讓他找到了一張熟面孔。

  霍晟抬眼看向門口。

  這會兒服務生們的閒聊稀疏下去,像一壺燒開的水慢慢晾涼。有人歪在角落打盹,有人百無聊賴地翻著昨天的賽馬報。

  金雀樓的燈球還沒亮,音樂還沒開,空氣里浮著一股消毒水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味。

  「叮鈴——」

  門上風鈴搖曳,一位熟客走了進來。

  霍晟忙站起身,斟了慢慢一杯威士忌,走過去,招呼道:

  「晚上好,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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