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搬了九次家
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我以為刻在自己身上的過往，或許本是旁人的故事，只是在我腦海里扎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認領，成了獨屬於我的回憶。
可搬家這事，我確定是真的。九次。
第一次：從外婆家搬回老家
多大？一歲十二個月。
我不記得那天什麼天氣，反正沒有下雨，耳邊是好大的風聲。我都不記得外婆有沒有站在門口看我們走。
那時候對「老家」是沒什麼感覺的，父母都在，哥哥姐姐我全在一起，並不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的感覺。
第二次：從紅薯窖搬到老屋
紅薯窖暗無天日。搬到老屋那天，陽光照進來是什麼樣？父親母親有沒有說點什麼，房子怎麼修的？那幾棵月季那時候種下了沒有，梨樹種下了沒有。
這段時間是空白。別問我了。
第三次：從對門搬到對門
樓梯左邊搬到右手邊，區別是陽光照進屋了。
同樣大小的房子，有陽光和沒陽光，是兩種日子。人家搬走了，屋子空出來，父親就跟屋管處說了一下就搬進去了。
但我再次進城就站在新屋子中間，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那一刻，心裡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這是父親在城裡的家，雖然我記憶里只去過兩回。但記憶深刻。
因為，我當晚就在父親的臉盆里拉了一陀大的。
因為外面太陌生了，太黑了，廁所太遠了，我怕。
第四次：從縣委大院搬到防疫站
從大院到防疫站，是因為農轉非政策。我們全家——母親、姐姐、我——都進了城。那年我剛滿七歲，插班讀小學。父親工作單位就在巷口左邊不遠，單位就分了一室一廳。
父母住一間。客廳里是我和姐姐住，姐姐的床靠窗，我的床靠著姐姐。二家人共用一個洗澡間——恩，那是我經常犯錯、面壁思過的地方。
那時候對村裡的夥伴並沒有多少離別之情，主要是我家梨子的收成問題讓我一直很介意，對城裡的生活反倒充滿了希翼。
第五次：從防疫站搬到衛生局家屬大院
這次應該是往好了搬。家屬大院非常熱鬧，三個單元，因為是新修的。有幾個同齡的孩子，有幾家的叔叔阿姨我記得——記得他們會變臉。
父親當時在衛生局管人事，領導喜歡，同事敬重。但換了領導就不一樣了。雖然從這時候開始，他不用再「遠方」了，但這地方涼，人心涼薄。
第六次：從衛生局家屬大院搬到醫院舊校舍
到了醫院。醫院很多醫生都是父親分配來的——父親管人事時從不收禮，真真的按能力分配。所以，沒錢的、沒送禮的、真真有能力的，都分到了這裡。這裡的人對父親是發自內心的敬重，所以這裡的人心是暖的。
我覺得很開心，就連每天幫母親掃一山的清潔都快樂無比。
但山頂的房子風大。我初二到初三分班考試的時候生了病，從年級前幾名，考了年級四十一名，分到了慢班。
第七次：從山上舊校舍搬進老家屬樓
從山上搬下來，算是「進城」了一步。
因為父親的工齡長，修了新家屬樓。本來父親有資格分新樓，但他覺得到醫院不久，沒給醫院做多少貢獻，就讓給了別人，住進了別人騰出來的老家屬樓。
老家屬樓是兩個單元，2單元502。我成年後最後一次買房，也買的2-502。
這時候，我終於有自己的房間了。這次搬家的時候，我十四歲，初三。
第八次：成家買房
這是我自己的家了。
結婚後2006年買的，欠了一屁股債。裝修是自己和她，請的工人，還有父母一起盯著的。自己裝的，非常簡裝。
搬進去那天，抱著女兒的我，想起小時候那些搬家。終於覺得——「我終於也有一個家了」。
第九次：現在住的地方
2018年
這次之後不會再搬了。
跟你說這話的時候，我是安心和感慨。現在的家是我和老婆、女兒一起選的，一起設計的。這次不是簡裝了，是請設計師、裝修公司裝的，可以稱為雅居了，整個全程沒有上次裝那麼累了。
你問我陽光好不好？
好。
---
九為極。
中國人講九是極數。九次搬完，人生圓滿了。這話說出口，一半是踏實，一半是——也就這樣了的意思吧。
九次了。
紅薯窖那一次我沒記憶，最近這一次我正在住。中間那些，有的陽光好，有的風大。
每一次搬完，母親都會把碗筷先擺好。她說，先吃口熱飯，才算住下來了。
人的記憶是會竄台的。我以為刻在自己身上的過往，或許本是旁人的故事，只是在我腦海里扎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認領，成了獨屬於我的回憶。
可搬家這事，我確定是真的。九次。
第一次：從外婆家搬回老家
多大？一歲十二個月。
我不記得那天什麼天氣，反正沒有下雨，耳邊是好大的風聲。我都不記得外婆有沒有站在門口看我們走。
那時候對「老家」是沒什麼感覺的，父母都在，哥哥姐姐我全在一起，並不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的感覺。
第二次：從紅薯窖搬到老屋
紅薯窖暗無天日。搬到老屋那天，陽光照進來是什麼樣？父親母親有沒有說點什麼，房子怎麼修的？那幾棵月季那時候種下了沒有，梨樹種下了沒有。
這段時間是空白。別問我了。
第三次：從對門搬到對門
樓梯左邊搬到右手邊，區別是陽光照進屋了。
同樣大小的房子，有陽光和沒陽光，是兩種日子。人家搬走了，屋子空出來，父親就跟屋管處說了一下就搬進去了。
但我再次進城就站在新屋子中間，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那一刻，心裡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這是父親在城裡的家，雖然我記憶里只去過兩回。但記憶深刻。
因為，我當晚就在父親的臉盆里拉了一陀大的。
因為外面太陌生了，太黑了，廁所太遠了，我怕。
第四次：從縣委大院搬到防疫站
從大院到防疫站，是因為農轉非政策。我們全家——母親、姐姐、我——都進了城。那年我剛滿七歲，插班讀小學。父親工作單位就在巷口左邊不遠，單位就分了一室一廳。
父母住一間。客廳里是我和姐姐住，姐姐的床靠窗，我的床靠著姐姐。二家人共用一個洗澡間——恩，那是我經常犯錯、面壁思過的地方。
那時候對村裡的夥伴並沒有多少離別之情，主要是我家梨子的收成問題讓我一直很介意，對城裡的生活反倒充滿了希翼。
第五次：從防疫站搬到衛生局家屬大院
這次應該是往好了搬。家屬大院非常熱鬧，三個單元，因為是新修的。有幾個同齡的孩子，有幾家的叔叔阿姨我記得——記得他們會變臉。
父親當時在衛生局管人事，領導喜歡，同事敬重。但換了領導就不一樣了。雖然從這時候開始，他不用再「遠方」了，但這地方涼，人心涼薄。
第六次：從衛生局家屬大院搬到醫院舊校舍
到了醫院。醫院很多醫生都是父親分配來的——父親管人事時從不收禮，真真的按能力分配。所以，沒錢的、沒送禮的、真真有能力的，都分到了這裡。這裡的人對父親是發自內心的敬重，所以這裡的人心是暖的。
我覺得很開心，就連每天幫母親掃一山的清潔都快樂無比。
但山頂的房子風大。我初二到初三分班考試的時候生了病，從年級前幾名，考了年級四十一名，分到了慢班。
第七次：從山上舊校舍搬進老家屬樓
從山上搬下來，算是「進城」了一步。
因為父親的工齡長，修了新家屬樓。本來父親有資格分新樓，但他覺得到醫院不久，沒給醫院做多少貢獻，就讓給了別人，住進了別人騰出來的老家屬樓。
老家屬樓是兩個單元，2單元502。我成年後最後一次買房，也買的2-502。
這時候，我終於有自己的房間了。這次搬家的時候，我十四歲，初三。
第八次：成家買房
這是我自己的家了。
結婚後2006年買的，欠了一屁股債。裝修是自己和她，請的工人，還有父母一起盯著的。自己裝的，非常簡裝。
搬進去那天，抱著女兒的我，想起小時候那些搬家。終於覺得——「我終於也有一個家了」。
第九次：現在住的地方
2018年
這次之後不會再搬了。
跟你說這話的時候，我是安心和感慨。現在的家是我和老婆、女兒一起選的，一起設計的。這次不是簡裝了，是請設計師、裝修公司裝的，可以稱為雅居了，整個全程沒有上次裝那麼累了。
你問我陽光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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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為極。
中國人講九是極數。九次搬完，人生圓滿了。這話說出口，一半是踏實，一半是——也就這樣了的意思吧。
九次了。
紅薯窖那一次我沒記憶，最近這一次我正在住。中間那些，有的陽光好，有的風大。
每一次搬完，母親都會把碗筷先擺好。她說，先吃口熱飯，才算住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