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三

  1998年春天,我回到了連隊。傷好了,疤還在。左腋窩那塊被扯掉的肉長回來了,可陰天的時候隱隱作痛,提醒我那條命是撿回來的。

  這一年,我轉了上等兵,津貼漲到了55元。

  大部隊在這一年裡正兒八經出動過兩次。一次在二月,一次在六月。二月那次還好,有驚無險,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可六月那次,出大事了。

  那天的任務,我們中隊全員上陣。6.26具體細節不能說,但結果我記得清清楚楚:一死,一重傷。死的是我同年兵,平時話不多,訓練也還算刻苦。重傷的那個,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臉,人是救回來了,可那張臉,這輩子算是毀了。

  全營上下揪著心,好幾天沒人敢提那事,也沒人敢問細節。那血腥味混著北疆的風沙,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當天晚上,我主動去給犧牲的戰友守靈。靈堂設在連隊會議室,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桌子,一塊白布,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還穿著作訓服,笑得有點傻。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站了整整一夜。沒人要求我去,可我覺得應該去。我們是同年兵,是一起扛過槍的兄弟。他走了,我不能替他疼,但能替他守這一夜。

  守靈的時候,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們一起在新兵連摸爬滾打,想起他第一次打靶脫靶時撓頭傻笑的樣子,想起他偷偷藏零食被班長翻出來罰站。眼淚沒掉,可心裡堵得慌。

  可說實話,我們私下裡也議論過。那一死一傷,姿態不對。不是不敬,是心裡都清楚——他倆平時戰術動作就不規範,低姿匍匐頭抬得太高,交替掩護時身體暴露太多。班長說過,排長也罵過,可有些毛病,改不了。戰場上,改不了的毛病,就是拿命還。

  當然,這話不能抹滅他們的功勞。他們是為任務死的,是為國家傷的,這一點,誰也動搖不了。只是我們活著的人,從那以後,訓練時再沒人敢偷懶。每練一個戰術動作,腦子裡都閃過那天的畫面——不規範,就得死。

  十四

  六月之後,我經歷了伊犁河的兩次主汛期。營里的戰友們都去抗洪搶險,我正好沒有抓捕任務,就臨時代理了一個月的排長,負責營區的訓練、執勤和日常管理。直到汛期結束戰友們凱旋,我才卸任代理排長,重新投入抓捕任務。

  七月和八月,尖刀班單獨出過兩次任務,還算順利,雖然也有驚險,但人都囫圇著回來了。

  十五

  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任務的危險,可十一月的一次任務,徹底把我給打垮了。

  那是一次夜間抓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摸進目標區域,對方早有準備,率先開了槍,瞬間,現場亂成了一鍋粥。我們開槍了。等天亮清場的時候,我才發現,倒在地上的人里,有一個不是我們要抓的人——他是被脅迫的普通人,手上沒武器,身上也沒有任何標識。可那時候是晚上,槍聲響成一片,誰分得清?我開的槍,我打的。

  我蹲在地上,看著他——大概三十來歲,穿著當地人的衣服,右胸口一個彈孔,血已經凝固了。我腦子裡嗡嗡的,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說不出來。任務結束後,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張臉。白天也恍惚,訓練時走神,吃飯沒胃口。我知道,我這是心理出問題了。

  那幾天,北疆的雪停了。營區外面的戈壁灘上什麼都沒有。我有時候坐在操場邊上,看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連里也看出來了。幹部找我談話,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可他們不信。最後,指導員把我叫到一邊,說:「你最近狀態不對,出個公差吧。去WLMQ,接連長愛人來探親。她火車後天到,你提前去等著,接上人就回來。」

  我什麼也沒說,背上包就走了。

  十六

  到了WLMQ,我才知道——連長媳婦要一周後才到。

  整整一個白天,我無所事事,住在部隊招待所里,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裡全是那個夜晚的畫面,槍聲、喊聲、天亮後那張灰白的臉。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想見人,不想說話。

  到了晚上,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愣住了——是她。那個在醫院裡認識的女孩。

  後來我才知道,是部隊悄悄通知她的。指導員知道我心理出了問題,也知道我在WLMQ認識她,就通過當地有關部門聯繫上了她。請她來陪陪我,幫我走出那段陰影。部隊對我們這些執行特殊任務的人,有時候用的辦法,不是條令上寫的那些。


  她來了,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

  那一周,是我在北疆最悠閒的日子。她帶我逛大巴扎,吃烤全羊,去紅山公園看日落。她不問我任務的事,也不問我為什麼來,只是陪著我,笑盈盈的,像一束光照進灰濛濛的心裡。我慢慢不那麼難受了。晚上能睡著了,白天也能笑出來了。接到連長愛人,回連隊的那天,她送我到車站,塞給我一袋水果,說:「好好當兵,別想太多。」

  火車上,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戈壁灘,忽然就想起了新兵連那個班長。那個執行任務回來就變了個人、晚上騷擾我的班長。那時候我不理解,覺得他噁心、覺得處理太輕。可現在我自己也經歷了——見了血,誤傷了人,心裡那根弦差點斷了。我才明白,他那是心理出了問題,不是他本意。戰場上的壓力,沒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懂。如果是後來的我,面對一個因為執行任務而心理受創的戰友,我也會選擇護著他。不是袒護錯誤,是理解。

  十七

  回到連隊,正好趕上了春節前最後那段時間。連長媳婦也接回來了,是個爽快的山東妹子,在連隊住了幾天,給大家包了頓餃子。可我們尖刀班那裡閒得住,連里又接了一次任務。

  那次不一樣,不是臨時起意的抓捕,是提前有情報的——戈壁灘深處,廢棄礦區,目標次日清晨可能就要轉移,必須當晚拿下。

  我們十一人尖刀班,加上一個作戰參謀,一共十二個人。天黑透了才出發,戈壁灘上沒路,前面有車,後面怕汽車聲暴露,全靠兩條腿往裡摸。這種類似的地方我們都不止去過一次,可到了夜裡,什麼都認不出來。星星倒是亮,可光靠那點星光,連二十米外是坑是坡都看不清。我們戴著單兵微光夜視儀,眼前是綠瑩瑩的一片,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層髒玻璃看世界。

  月亮沒有。風倒是停了,安靜得不像話。戈壁灘的夜晚,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們排成一列,間距拉開,貓著腰往前走,腳踩在沙礫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我自己都覺得那聲音太大了,可沒辦法,再輕也輕不到哪去。好在那地方荒,方圓幾十里沒人,聲響傳不遠。

  凌晨一點,到了預定觀察點。目標建築是一排廢棄的平房,礦區塌了以後留下的,牆皮剝落,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死人的眼窩。我們在兩百米外的沙丘後面趴下來,用望遠鏡觀察。屋裡透出微弱的燈光,有人影晃動。作戰參謀攤開地圖,班長蹲在旁邊,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抓捕方案。

  就在這時,地平線不對勁了。

  北邊天際線本來還透著點暗藍色的光,忽然之間就渾濁起來,像有人往清水裡倒了一盆黃泥漿。那昏黃的顏色貼著地面往上涌,無聲無息的,可那股壓迫感,隔著幾公里都能感覺到。

  作戰參謀趴在我旁邊,正用望遠鏡觀察目標建築。他忽然頓了一下,放下望遠鏡,抬頭望向北邊的天際線。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地平線那邊,原本黑沉沉的天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昏黃,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涌過來。

  沙塵暴來的時候,我們剛摸到目標外圍。

  不是慢慢刮起來的。是「呼」的一下——像一堵牆。我閉了一下眼,再睜開,十米外的人影就模糊了。再一眨眼,什麼都看不見了。

  參謀趴在我旁邊。風灌進來之前,我看見他放下望遠鏡,抬頭望了一眼北邊的天際線。他沒慌。我離他最近,看得清楚——他把望遠鏡擱在沙地上,手沒抖。後來班長跟我說,他當時說的是:「來不及撤了。」

  那語氣跟說「今天風大」差不多。

  然後繩子就系上來了。

  攀登繩,每個人腰上一圈,十二個人串成一串。參謀在最前面。他繫繩子的時候我看見了——先在自己腰上繞兩圈,打個結,拽緊了,再把繩頭遞給後面的人。那隻手穩得很,跟平時綁鞋帶一樣。我當時想,這人大概系過很多次了。不是練出來的穩,是走過很多次這樣的夜路,知道慌沒用。

  後來我們就在沙子裡往前摸。

  風大到什麼程度?你往前走一步,風把你往後推半步。沙礫打在圍巾上簌簌地響,嘴裡全是沙子,硌得牙酸。護目鏡上糊了一層,擦了又糊,後來索性不擦了,就眯著眼跟著前面的人走。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腰上那根繩子——一下緊,一下松。緊的時候,是參謀在前面探路;松的時候,是他停下來,弓著腰,在沙暴里認方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認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地圖上任何一個參照物。他手裡只有一個指北針。可他走的不是直線——後來我想,他大概在繞什麼東西。一條溝,一片干河床,還是什麼別的。這戈壁灘他來來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哪條溝能走、哪條路能過,全裝在他腦子裡。


  新兵靠眼睛,老兵靠感覺。但還有一種兵,靠的是走過的路。不是記在腦子裡的那種,是記在腳底下的那種。參謀就是。

  那根繩子攥在他手裡。我們十一個人,攥在他手裡。

  中間有一段,風特別大。大到什麼程度,說不清楚,只知道腰上的繩子忽然不動了。我蹲下來,把頭埋進胳膊里,沙子從衣領往裡灌,後脖子涼颼颼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一兩分鐘,可能更久。繩子又動了。緊了一下,鬆了半下。

  後來我聽後面的戰友說,那段路參謀是趴在地上摸的。指北針被沙子糊住了,他摘了手套,用指腹一點一點探地面的坡度。戈壁灘上不是平的,有細微的起伏,那些起伏在他腳底下就是路。他探一段,往前走幾步,再探一段。十一個人跟著他,在沙暴里一點一點往前挪。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記得風開始小的時候,我趴在沙地上,隱約看見前面有房子的輪廓。窗戶里透出光來,黃黃的一小塊,在沙塵暴里像鬼火。

  參謀打了個手勢。我看不清,但腰上的繩子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

  風聲里夾著引擎聲。他們在發動車子。

  然後參謀又打了一串手勢。後來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準備突擊。誰突入,誰支援,誰控制外圍——不用說話,手一比劃,十一顆光頭都知道該幹什麼。那些分工練了無數遍,但這一刻,把它們串在一起的,還是那根繩子。

  沙塵暴是我們的掩護。那兩個放哨的縮在牆角躲風,等我們摸到外牆,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乾淨利落,沒發出聲響。

  破門的時候,風突然小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人的眼睛。主目標,在床上被按住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看著我們,沒有動。大概是被沙塵暴嚇住了,又來了我們。槍頂在腦門上,他嘴唇在抖,但沒出聲。

  整個行動,沒有開一槍。

  撤的時候用他們的車。參謀說記得一條路——不是地圖上標的路,是一條乾涸的河床。他以前走過。我們坐在後車廂里,誰也沒說話。風還在刮,但越來越小了。我從衣領里往外掏沙子,掏了一把,又掏了一把。有個戰友靠在車板上,護目鏡裂了,眯著眼,臉上全是沙,一道一道的。

  參謀坐在副駕駛。他沒回頭,只跟駕駛員說了句什麼。車在河床里顛,他的肩膀跟著晃,幅度不大,穩得很。

  天邊開始發白的時候,沙塵暴徹底散了。

  戈壁灘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回到連隊,脫作訓服。我拎著領子往地上一抖,沙子堆成一堆。他們也是。誰也不說話,各自倒頭就睡。

  後來復盤,班長說了一句:「要不是參謀,那次任務黃了。」他沒說參謀做了什麼。我們也沒問。都知道。

  新兵靠眼睛。老兵靠感覺。還有一種兵,靠的是別人跟在他後面不慌。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參謀。聽說他轉業了,回了老家。我不知道他老家在哪,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可有時候想起那個晚上,腰上那根繩子一下緊一下松的感覺,我還記得。

  繩子那頭是他。我們十一個人,在他手裡。

  沙塵暴里,他就是路。

  十八

  任務結束後,正好趕上了春節。戰友們把營房打掃得乾乾淨淨,食堂包了餃子,連長還讓人從城裡弄了幾箱飲料。大家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我也跟著笑,跟著鬧,可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個春節,是我在北疆最後一個春節,也是我最珍惜的一個。

  春節過後,我像換了一個人。不是變強了,是變穩了。槍還照樣打,任務還照樣出,可心裡多了一層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對生命的敬畏,對戰友的體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