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驅祟（二）
賈母聽了這話，如同摘去心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
「老太太也不必過於悲痛了，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罷，也免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
「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念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像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了，我饒哪一個！」
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裡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做齊了，請老爺出去看。」
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罵道：「是誰做了棺材？」一疊連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
等了有半日卻未曾見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上門，眼見這叔嫂二人的氣息愈發微弱，連賈琮都有些急了。
王夫人雖也哭的泣不成聲，但到底還有一二分清醒，抬頭瞥見賈琮的身影登時眼前一亮，忙拉著他來到賈母面前，哽咽著道，
「老太太，想來府里多少年也未出個習武出仕的子弟，唯有琮哥兒日日在演武場操練，筋骨硬朗膽氣過人，府里根基原就是太爺們一身武藝掙下的，那祖宗們留下的金甲又是鎮府的寶貝，當年隨太爺上陣殺敵，百邪不侵，如今寶玉和鳳丫頭被邪祟纏得死死的，尋僧覓道都無用，不如讓琮哥兒披上太爺的金甲去了跟前鎮一鎮，就當是請祖宗們的英靈上身，興許能嚇退那些纏人的小鬼，救回他二人性命！」
這話落音，榮慶堂里的哭聲竟陡然歇了大半，賈母淚眼朦朧地一把攥住賈琮的手，顫聲問道：「琮兒，這事兒雖荒唐些，卻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賈琮心中暗自沉吟，他原是篤定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今日必到，怎料左等右等不見蹤影，寶玉和鳳姐的氣息已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眼下賈母哭碎了心，王夫人滿眼期盼，府中上下亂作一團，他若是推拒，反倒落個冷血無情的名聲，再者說那榮國公乃是先祖，穿其金甲鎮邪，於情於理都推辭不得。
不過略思忖數息後他躬身垂首，「回老祖宗，孫兒無有不肯的，皆是骨肉至親，只要能救二哥和二嫂子，試上一試又有何妨？縱是祖宗們怪罪，孫兒也甘願。」
「好！好！不愧是祖宗們的好子嗣！」賈母喜極而泣，忙命賴大，
「快！帶幾個得力的，去宗祠偏殿的木箱裡將太爺的金甲速速請來！再備些香湯，讓琮兒淨手梳洗，沾些潔淨氣！」
賴大不敢耽擱，忙帶了四個小廝飛奔而去。
一旁的趙姨娘站在陰影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私下裡扯了扯賈環的衣袖，低聲罵著，
「真是多事！披件破甲能頂什麼用？倒盼著他弄巧成拙，省得日後礙眼！」
賈環喏喏連聲，眼神里也藏著幾分不甘，但礙於賈琮素日對他不薄，倒也不敢作祟。
不多時，賴大等人抬著一口雕龍刻鳳的檀木箱回來，箱子上的銅鎖擦的鋥亮，顯然是常有人精心侍弄。
箱中鋪著明黃錦緞，一套鎏金亮甲靜靜臥在其中，甲片上雕刻的雲紋與瑞獸依舊清晰，雖歷經數十年卻仍是金光熠熠，透著一股厚重的殺氣。
這副甲冑原是太祖皇帝親賜的御製之物，非尋常軍伍可比，兜鍪是雪花銀打就，頂綴赤金鏤空狻猊盔纓，怒目張牙，勢若吞江，兩側護耳作捲雲紋，邊緣鏨纏枝蓮，輕叩之，聲如金玉，不似凡鐵。
頓項為九片柳葉銀甲，以鮫綃繩編綴，軟韌合宜，上護頸下覆肩，與披膊連成一氣！
那披膊是山紋甲片疊壓，每片甲心皆鏨細小花紋，左為「日月昭明」，右為「江山永固」，皆是當年那榮國公隨太祖征戰時，欽命造辦處所刻，針腳細如蚊足，卻字字清晰。
身甲是正副兩重，內層為鮫魚皮襯裡，綿軟貼體，外層是千片寒鐵鍍銀甲葉，以金絲為緯、銀絲為經，編作鎖子連環，輕則輕矣，卻能擋百刃。
至於胸前懸一面八角護心鏡，乃澄江寒銅所鑄，磨得光可鑑人
兩臂護袖，上窄下寬，甲片作魚鱗狀，腕間有銀環束緊，可舒可卷，不礙持兵，腰下左右各懸護牌，長及腰腹，上鏨雲紋，與腿裙相銜。
那腿裙分作上下兩截，上截護髀，下截護脛，甲片皆為長方，以銀鏈相連，行走時鏗鏘有聲，卻不滯腳步；足上配套的戰靴，以黑犀皮為底，靴筒裹銀甲，靴尖綴銀釘，踏地時穩如磐石。
更有那襯甲的錦袍是大紅織金雲緞所制，領邊袖緣皆鑲紫貂，雖歷數代，緞面卻依舊色澤沉潤，金線不黯，當年榮國公披此甲，率鐵騎踏破連營，紅袍映甲，威風赫赫，太祖曾贊曰「此甲配此將，可鎮山河」。
幾個小廝上前，小心翼翼地幫賈琮穿戴金甲，先穿內膛的軟襯，再披護心鏡，接著一片片系上甲葉，最後戴金盔、系甲絛。
這金甲果然沉重，尋常人穿上去怕是連路都走不穩，饒是賈琮日日習武，筋骨強健，穿戴完畢後依舊有些過於寬大，當年的榮國公顯然身長過了八尺，非等閒之輩。
隨後李榮又從清晏堂趕緊取來前番賈母賜下的昭武金鐧，待賈琮手握金鐧，立在榮慶堂院中時，滿室之人皆屏息凝神，金甲映著日光，將他的面龐襯得愈發英挺，眉眼間的沉穩與銳氣，竟有幾分當年榮國公馳騁疆場的風範。
一行人簇擁著賈琮，快步往寶玉所在的屋頭而去，剛進院門，便聽見寶玉的嘶吼聲：「我要走！休攔我！」緊接著是襲人的哭聲。
「老太太也不必過於悲痛了，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罷，也免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
「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念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像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了，我饒哪一個！」
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裡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做齊了，請老爺出去看。」
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罵道：「是誰做了棺材？」一疊連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
等了有半日卻未曾見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上門，眼見這叔嫂二人的氣息愈發微弱，連賈琮都有些急了。
王夫人雖也哭的泣不成聲，但到底還有一二分清醒，抬頭瞥見賈琮的身影登時眼前一亮，忙拉著他來到賈母面前，哽咽著道，
「老太太，想來府里多少年也未出個習武出仕的子弟，唯有琮哥兒日日在演武場操練，筋骨硬朗膽氣過人，府里根基原就是太爺們一身武藝掙下的，那祖宗們留下的金甲又是鎮府的寶貝，當年隨太爺上陣殺敵，百邪不侵，如今寶玉和鳳丫頭被邪祟纏得死死的，尋僧覓道都無用，不如讓琮哥兒披上太爺的金甲去了跟前鎮一鎮，就當是請祖宗們的英靈上身，興許能嚇退那些纏人的小鬼，救回他二人性命！」
這話落音，榮慶堂里的哭聲竟陡然歇了大半，賈母淚眼朦朧地一把攥住賈琮的手，顫聲問道：「琮兒，這事兒雖荒唐些，卻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賈琮心中暗自沉吟，他原是篤定癩頭和尚與跛足道人今日必到，怎料左等右等不見蹤影，寶玉和鳳姐的氣息已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眼下賈母哭碎了心，王夫人滿眼期盼，府中上下亂作一團，他若是推拒，反倒落個冷血無情的名聲，再者說那榮國公乃是先祖，穿其金甲鎮邪，於情於理都推辭不得。
不過略思忖數息後他躬身垂首，「回老祖宗，孫兒無有不肯的，皆是骨肉至親，只要能救二哥和二嫂子，試上一試又有何妨？縱是祖宗們怪罪，孫兒也甘願。」
「好！好！不愧是祖宗們的好子嗣！」賈母喜極而泣，忙命賴大，
「快！帶幾個得力的，去宗祠偏殿的木箱裡將太爺的金甲速速請來！再備些香湯，讓琮兒淨手梳洗，沾些潔淨氣！」
賴大不敢耽擱，忙帶了四個小廝飛奔而去。
一旁的趙姨娘站在陰影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私下裡扯了扯賈環的衣袖，低聲罵著，
「真是多事！披件破甲能頂什麼用？倒盼著他弄巧成拙，省得日後礙眼！」
賈環喏喏連聲，眼神里也藏著幾分不甘，但礙於賈琮素日對他不薄，倒也不敢作祟。
不多時，賴大等人抬著一口雕龍刻鳳的檀木箱回來，箱子上的銅鎖擦的鋥亮，顯然是常有人精心侍弄。
箱中鋪著明黃錦緞，一套鎏金亮甲靜靜臥在其中，甲片上雕刻的雲紋與瑞獸依舊清晰，雖歷經數十年卻仍是金光熠熠，透著一股厚重的殺氣。
這副甲冑原是太祖皇帝親賜的御製之物，非尋常軍伍可比，兜鍪是雪花銀打就，頂綴赤金鏤空狻猊盔纓，怒目張牙，勢若吞江，兩側護耳作捲雲紋，邊緣鏨纏枝蓮，輕叩之，聲如金玉，不似凡鐵。
頓項為九片柳葉銀甲，以鮫綃繩編綴，軟韌合宜，上護頸下覆肩，與披膊連成一氣！
那披膊是山紋甲片疊壓，每片甲心皆鏨細小花紋，左為「日月昭明」，右為「江山永固」，皆是當年那榮國公隨太祖征戰時，欽命造辦處所刻，針腳細如蚊足，卻字字清晰。
身甲是正副兩重，內層為鮫魚皮襯裡，綿軟貼體，外層是千片寒鐵鍍銀甲葉，以金絲為緯、銀絲為經，編作鎖子連環，輕則輕矣，卻能擋百刃。
至於胸前懸一面八角護心鏡，乃澄江寒銅所鑄，磨得光可鑑人
兩臂護袖，上窄下寬，甲片作魚鱗狀，腕間有銀環束緊，可舒可卷，不礙持兵，腰下左右各懸護牌，長及腰腹，上鏨雲紋，與腿裙相銜。
那腿裙分作上下兩截，上截護髀，下截護脛，甲片皆為長方，以銀鏈相連，行走時鏗鏘有聲，卻不滯腳步；足上配套的戰靴，以黑犀皮為底，靴筒裹銀甲，靴尖綴銀釘，踏地時穩如磐石。
更有那襯甲的錦袍是大紅織金雲緞所制，領邊袖緣皆鑲紫貂，雖歷數代，緞面卻依舊色澤沉潤，金線不黯，當年榮國公披此甲，率鐵騎踏破連營，紅袍映甲，威風赫赫，太祖曾贊曰「此甲配此將，可鎮山河」。
幾個小廝上前，小心翼翼地幫賈琮穿戴金甲，先穿內膛的軟襯，再披護心鏡，接著一片片系上甲葉，最後戴金盔、系甲絛。
這金甲果然沉重，尋常人穿上去怕是連路都走不穩，饒是賈琮日日習武，筋骨強健，穿戴完畢後依舊有些過於寬大，當年的榮國公顯然身長過了八尺，非等閒之輩。
隨後李榮又從清晏堂趕緊取來前番賈母賜下的昭武金鐧，待賈琮手握金鐧，立在榮慶堂院中時，滿室之人皆屏息凝神，金甲映著日光，將他的面龐襯得愈發英挺，眉眼間的沉穩與銳氣，竟有幾分當年榮國公馳騁疆場的風範。
一行人簇擁著賈琮，快步往寶玉所在的屋頭而去，剛進院門，便聽見寶玉的嘶吼聲：「我要走！休攔我！」緊接著是襲人的哭聲。